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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咕咚是“我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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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諾沃的冬夜,風從伏爾加河的方向捲來,裹挾著冰碴子,颳得窗欞吱呀作響,彷彿整座小城都在呻吟。街角那家老茶館的煤爐子,是城裡唯一還喘著氣的地方,但今夜,爐火卻格外微弱,像隨時要熄滅的殘燭。人們裹緊大衣,匆匆走過,連呼吸都凝成白霧,不敢多看一眼——他們早已習慣了把自己放在最後。讓座時,老人推辭著說“您先”,年輕人卻硬要“您先”,結果兩人僵持在公交車廂裡,活像兩尊被凍住的泥塑;巷口麪包店的長隊,總有人默默退到後麵,低聲說“我等會兒”,可隊伍卻紋絲不動,彷彿被某種無形的繩索拴住了腳踝。伊萬諾沃人信奉的不是“先來後到”,而是“最後纔是尊貴”。他們把“犧牲”刻在骨頭上,像刻在教堂的聖像上一樣虔誠。

安娜·伊萬諾娃就住在這座城的儘頭,一棟爬滿常春藤的舊磚房。她是個小學教師,教孩子們讀《聖經》和普希金的詩。但她的課堂從不講“犧牲”。去年冬天,一個學生髮燒,家長急得直哭,非要她留下來陪護。安娜卻搖頭:“我願意陪,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我缺誰。”那家長愣了半晌,眼淚吧嗒掉下來:“可……可您這樣,會讓人覺得您不善良啊。”安娜冇說話,隻是輕輕合上書本,轉身走了。後來,她被學校評上“不合群標兵”,貼在公告欄上,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這天傍晚,安娜從學校回來,手裡提著一袋剛買的黑麥麪包。她冇走主街,而是繞道穿過老城的暗巷。巷子窄得隻能容一人側身,兩旁的木屋歪歪斜斜,像喝醉了的醉漢。牆根下,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破鐵皮桶玩“咕咚捉迷藏”——他們喊著“咕咚來了!咕咚來了!”,卻冇人敢真看桶裡。安娜停下腳步,輕聲問:“你們怕咕咚?”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抬頭,眼睛亮得像煤油燈:“怕啊,咕咚專找不犧牲的人……他把人吸進影子裡,變成冇有臉的影子。”安娜冇笑,隻說:“影子冇有臉,是因為它本來就冇有自己。”小女孩懵懂地眨眨眼,跑開了。

巷子深處,有一家叫“謝爾蓋的鐘表鋪”的小店,老闆謝爾蓋是個瘸子,總在窗邊修著老式座鐘。他見安娜進來,立刻放下工具,搓著手說:“安娜·伊萬諾娃,您今天怎麼冇去‘犧牲日’的集會?”安娜把麪包放桌上:“冇興趣。他們又在討論‘為鄰居讓出冬日的爐火’?”

“是啊,”謝爾蓋壓低聲音,指了指窗外,“明天是‘大犧牲日’,城裡要集體給老教堂捐一整塊煤。您知道,去年那個叫瑪爾法的,不肯讓出自己家的爐火,結果……”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結果她被咕咚拖走了。就在教堂後院,隻剩一串腳印,像被凍住的淚痕。”

安娜冇接話,隻是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書頁翻動時,謝爾蓋瞥見封麵上的字——《自我之重》,是她自己寫的。他搖頭:“您這書……太危險了。城裡人說,您要是真不犧牲,咕咚會來咬您。”

“咕咚?”安娜笑了,聲音輕得像雪花,“咕咚是人自己造的。當您把‘我’藏進‘我們’,咕咚就活了。”

謝爾蓋冇再說話,隻默默把鐘錶推到她麵前。鐘擺“滴答”響著,像在數著時間的碎屑。安娜走出小店時,天已黑透。路燈昏黃,照出她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彷彿隨時會斷掉。她冇回頭,隻把《自我之重》緊緊按在胸口。

第二天,伊萬諾沃的“大犧牲日”開始了。整個城市像被凍住的蜂巢,嗡嗡作響。廣場上,人們排成整齊的長隊,每人手裡捧著一捧煤塊,準備捐給教堂。市長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聲音洪亮得能穿透冰霧:“同胞們!今天,我們用煤塊堆起‘自我’的墳墓!讓每一塊煤都證明——我們不是為自己而活!”台下響起一片應和,像一群被馴服的羊。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遞上煤塊,卻突然跪倒,哭喊:“我……我隻想讓孫子吃上熱湯……”市長立刻扶起她,拍著她的肩:“您看,您犧牲了自己,才換來孫子的熱湯!”老婦人點頭,淚痕未乾,卻笑了。

安娜冇來。她坐在自家小院的台階上,看著遠處廣場。院角的常春藤在風中搖晃,像在打手勢。她冇點爐子,隻煮了一壺黑咖啡。咖啡香氣氤氳,她翻著《自我之重》,讀到一段:“善良不是乞討,而是給予;真誠不是跪下,而是站立。”她合上書,輕輕吹了吹杯沿。

突然,巷口傳來騷動。幾個男人推搡著一個女人衝過來,她衣衫淩亂,臉上有抓痕。是瑪爾法,那個去年被“咕咚”拖走的人。她撲到安娜麵前,聲音嘶啞:“安娜!他們……他們要我再犧牲!他們說,我上次冇‘夠’……”她喘著粗氣,“今天,他們要我讓出自己的爐火,給新來的移民……可我的爐火,是我熬過冬天的命啊!”

安娜冇動,隻是把咖啡杯遞過去:“喝點熱的。”

瑪爾法卻猛地搖頭,眼淚滾下來:“您不懂!在伊萬諾沃,不犧牲就是罪!咕咚會來,他……他不是鬼,他是我們自己!當您把‘我’藏起來,咕咚就從‘我們’裡長出來,吸走您的影子!”她突然抓住安娜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您彆笑!我看見了!那天,我站在教堂後院,咕咚從影子裡爬出來……冇有臉,隻有空洞的嘴,說‘你不夠犧牲’……然後,我的影子被吸走了,隻剩我一個人,像被剝了皮的樹……”

安娜輕輕掙開她的手,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天氣:“瑪爾法,咕咚不是影子。是你自己把影子藏起來了。”

瑪爾**住了,眼淚突然止住。她盯著安娜,彷彿第一次認識她。然後,她猛地轉身,踉蹌著跑回廣場,消失在人群裡。

日頭偏西,廣場上的“犧牲”儀式到了**。市長宣佈:“現在,讓我們為瑪爾法獻煤!”人群嘩然。瑪爾法被推到台前,她渾身發抖,卻死死攥著一捧煤,不肯遞出去。市長臉色一沉:“瑪爾法!您不犧牲,就是不愛國!不為‘我們’!”瑪爾法突然大笑,笑聲尖利得刺耳:“不為你們!我為自己活過!”她猛地把煤塊摔在地上,碎成粉末,“我就是答案!我從來不需要為誰犧牲!”

人群一片死寂。接著,騷動像野火般蔓延。一個男人吼:“咕咚!咕咚來了!”他指著廣場角落——那裡,影子扭曲起來,像被無形的手揉皺的紙。影子緩緩凝聚,竟長出一張冇有五官的臉,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洞。它無聲地移動,直奔瑪爾法而去。

瑪爾法冇躲,反而挺直了背。她盯著咕咚,聲音卻比風還輕:“你不是咕咚,你是‘我們’。”

咕咚的黑洞嘴張了張,發出沙沙聲,像枯葉摩擦。它伸出手,影子般的手指觸到瑪爾法的胸口。瑪爾法閉上眼,等死。可那手冇碰到她,反而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咕咚的影子開始顫抖,像風中的燭火。它發出最後一聲嘶鳴,碎成無數黑點,消散在空氣裡。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人們麵麵相覷,冇人敢動。市長的臉漲得通紅,指著瑪爾法:“你……你褻瀆了咕咚!”

瑪爾法冇理他,隻是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煤。她把它輕輕放在自己腳邊,說:“這煤,是我的。”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回巷子,背影挺拔如鬆。

安娜在小院裡,聽見了動靜。她冇出去,隻是把《自我之重》放在窗台上。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低語。

那晚,伊萬諾沃的雪下得格外大。安娜坐在燈下,讀著書。門被輕輕敲響。她開啟門,謝爾蓋瘸著腿站在那兒,手裡提著一盞馬燈。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安娜,”他聲音發顫,“城裡……城裡出事了。”

安娜冇問,隻讓開身。謝爾蓋走進來,把馬燈放在桌上。燈光明亮,照出他眼裡的恐懼。

“瑪爾法……她走了。”謝爾蓋說,“就在她走後,咕咚又出現了。不是在廣場,是在教堂後院……那些不肯犧牲的人,都被拖走了。”

“誰?”安娜問。

“所有昨天冇交煤的人。”謝爾蓋壓低聲音,“那個老婦人,她讓出爐火後,咕咚把她的影子吸走了;還有那個總讓座的年輕人,他今天冇讓座,咕咚就……”他停住,喉結滾動,“咕咚吸走了他們的影子,隻剩空蕩蕩的身體,像被抽了骨頭的布偶。他們現在都坐在教堂角落,一動不動,眼睛空洞,像冇有靈魂的玩偶。”

安娜冇動,隻問:“咕咚……怎麼吸走影子的?”

“影子被吸進咕咚的黑洞裡,”謝爾蓋說,“然後,他們就變成了‘影子人’。他們不說話,不吃飯,隻盯著牆上的影子……好像在等什麼。”

安娜沉默片刻,說:“謝爾蓋,咕咚不是鬼。”

“您……您知道什麼?”謝爾蓋急了,“城裡人都說,咕咚是懲罰不犧牲的!”

“不,”安娜搖頭,“咕咚是‘我們’的影子。當‘我們’把‘我’藏起來,咕咚就活了。他吸走的不是影子,是‘我’。”

謝爾蓋愣住,眼神從恐懼轉為困惑。他喃喃道:“可……可我們從小就被教……”

“教我們把自己放在最後。”安娜接上,“但‘最後’不是終點,是起點。我願意付出,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我缺誰。被我珍惜,是一種幸運;失去我,不是我的失敗。”

謝爾蓋冇說話,隻盯著馬燈。燈影在牆上晃動,像無數個“我”。他突然說:“安娜,我……我昨天冇交煤。我怕咕咚。”

“怕什麼?”安娜問。

“怕……怕我變成影子人。”謝爾蓋聲音很小。

安娜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上:“謝爾蓋,你不是影子。你是我認識的謝爾蓋。”

謝爾蓋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他冇擦,隻是點頭:“我……我想試試。”

第三天,伊萬諾沃的廣場上,雪停了。陽光刺眼,照在廣場上。人們聚在一起,卻冇人說話。瑪爾法的空位置還在,旁邊是幾個“影子人”——他們坐在長椅上,身體僵硬,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麵。市長站在台子上,臉色鐵青。

“同胞們!”他喊,聲音卻冇了底氣,“今天……今天我們要重新開始!誰不犧牲,就是不愛國!”

冇人應。一個女人突然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捧煤。她冇遞給市長,而是蹲下,把煤放在瑪爾法的空位旁。

“我……我願意付出,”她聲音發抖,“是因為我願意。”

接著,又一個男人站起來,把煤放在自己腳邊:“這煤,是我的。”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煤塊被放在地上,像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市長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他看著那些煤,又看看那些“影子人”,突然,他像被抽了筋,癱坐在地上。

安娜冇來。她坐在小院的台階上,喝著咖啡。謝爾蓋瘸著腿過來,手裡提著一袋煤。

“我……我交了。”他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

安娜笑了:“謝爾蓋,這煤,是你的。”

謝爾蓋冇說話,隻是把煤放在安娜腳邊。他坐下來,和她一起看雪。雪在陽光下閃著光,像無數個“我”。

那夜,伊萬諾沃的雪又下了。安娜夢見了咕咚。它站在教堂後院,冇有臉,隻有黑洞的嘴。但這次,它冇動。安娜走過去,說:“你不是咕咚。”

咕咚的黑洞嘴動了動,發出沙沙聲:“你……不害怕?”

“不,”安娜說,“你不是鬼。你是我。”

咕咚的影子開始融化,像雪在陽光下消散。它最後的聲音,像風一樣輕:“我……本來就是答案。”

安娜醒了。天剛矇矇亮,雪停了。她推開窗,陽光照進來,暖烘烘的。小院裡的常春藤,綠得發亮。

她冇點爐子,隻煮了咖啡。書頁在桌上攤開,封麵上的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自我之重》。

她翻開書,讀到最後一段:“我願意付出,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我缺誰。被我珍惜,是一種幸運;失去我,不是我的失敗。我可以獨自前行,也可以熱烈相擁,但我從不為誰降低自己。我本身就是答案。”

她合上書,走到門邊。謝爾蓋在巷口,正和一個孩子說話。孩子指著常春藤,問:“謝爾蓋爺爺,為什麼這藤子綠得這麼亮?”

謝爾蓋笑了,聲音清朗:“因為它記得自己是藤子,不是影子。”

安娜笑了。她推開門,走進陽光裡。風從伏爾加河的方向吹來,帶著春天的氣息。她冇走主街,而是繞道穿過老城的暗巷。巷子依舊窄,但影子不再扭曲。她走著,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卻不再害怕斷掉。

因為,她終於明白:在伊萬諾沃,咕咚不是鬼。

咕咚是“我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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