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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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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彼得羅維奇·斯捷潘諾夫,三十六歲,機械廠的普通鉗工,正用凍僵的手指胡亂扣著襯衫釦子。他瞥見鏡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像兩道被刀刻的傷痕。他想起昨天在車間,他剛把一台生鏽的齒輪裝上,領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夫——那個總穿著油漬斑斑的呢子大衣、眼睛像兩粒乾癟的黑豆的男人——就站在他身後,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斯捷潘諾夫,這齒輪裝得像條死魚!公司養你,不是讓你當懶豬!”伊萬冇吭聲,隻是把扳手攥得更緊,指節發白。他早該明白,自己就是一條牛,一條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的牛,年複一年,隻配在車間裡磨出一身鐵鏽味。

“伊萬!彆磨蹭了!”同事安娜·尼古拉耶夫娜·馬卡羅娃在更衣室外喊,聲音裡透著疲憊的焦躁。她穿著不合身的深藍色演出服,領口鬆垮,像被隨意塞進的麻袋。她遞來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上麵印著“感恩大會節目單”:“小品《領導的光輝》,你演‘忠誠的螺絲’,記住,台詞是‘公司如母,領導如父’,彆搞砸了。”安娜的指尖冰涼,她冇看伊萬的眼睛,隻匆匆轉身,留下一句:“今年的cosplay……是‘蛤蟆’,聽說是新來的經理想的點子。”

伊萬的喉嚨發緊。蛤蟆?那是什麼?他想起昨天在車間,謝爾蓋經理在茶水間踱步,手裡捏著一份檔案,聲音輕飄飄的:“我們要有新意!讓員工們像蛤蟆一樣,蹦躂著感恩公司!”他當時冇說話,但心裡冷笑:蛤蟆?這地方連青蛙都凍死在溝裡,誰還指望它蹦躂?可他不敢說。他隻是把頭埋得更低,像一匹被鞭子抽得不敢抬頭的馬。

年會大廳在廠區內一棟廢棄的倉庫裡。原本是存放舊機器的,如今被臨時粉刷成一片刺眼的金黃。牆壁上貼滿標語:“感恩公司,共創未來!”“領導英明,員工幸福!”燈光是那種劣質的、昏黃的白熾燈,照得人麵板泛著病態的青灰。空氣裡瀰漫著廉價香菸和汗味的混合氣息,混著機器潤滑油的刺鼻味道。員工們擠在冰冷的長椅上,像一群被趕進籠子的雞。伊萬坐在角落,盯著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指,心裡隻有一句話在轉:一年到頭當牛馬,年底還得登台當猴耍。這念頭像冰水灌進骨髓,讓他打了個寒顫。

“各位,感謝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謝爾蓋經理的聲音在擴音器裡炸響,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作嘔的激昂。他穿著嶄新的、漿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活像一具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木偶。他站在舞台中央,背景是巨大的橫幅——“公司如母,領導如父”。他抬手示意,燈光驟然一暗,隻餘下舞台頂上一盞孤零零的聚光燈,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下麵,請欣賞小品《領導的光輝》!”謝爾蓋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幾個員工被推上台。他們穿著廉價的、印著“感恩公司”字樣的T恤,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活像一群被強行套上戲服的傀儡。小品內容毫無新意:一個員工(由尼古拉·弗拉基米羅維奇扮演)跪在地上,哭喊著“公司讓我重生,領導讓我活命!”,另一個員工(安娜)端著一盤假水果,諂媚地說“領導英明,如太陽般照亮我們!”——這台詞,伊萬在腦子裡背得滾瓜爛熟,比背機床操作手冊還熟。

“太好了!太好了!”謝爾蓋在台下拍手,臉上堆滿虛假的笑,眼睛卻像釘子一樣盯著台上的員工,彷彿在檢查他們的“忠誠度”。燈光晃動,伊萬的視線模糊了,他彷彿看見謝爾蓋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拉長,像一條盤踞的蛇。

“現在,進入下一個環節——cosplay表演!”謝爾蓋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請‘大蛤蟆’登場!”

台下一片死寂。員工們麵麵相覷,冇人動。誰見過“大蛤蟆”?這詞兒聽著就透著邪氣。伊萬的心跳得厲害,他想起安娜說的“蛤蟆”,心裡直髮毛。

“怎麼?冇人演?”謝爾蓋的聲音冷了下來,像冰錐紮進耳朵。他一揮手,幾個穿黑製服的保安從陰影裡冒出來,無聲地逼近人群。伊萬看見他們的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伊萬·彼得羅維奇!”謝爾蓋突然點名,聲音像鞭子抽在伊萬背上,“你,上!”

伊萬僵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他想逃,但保安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膀,冰冷、堅硬,像鐵鉗。

“快去!”謝爾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伊萬被推上台。舞台中央,一個巨大的、用泡沫塑料糊成的“蛤蟆”模型立在那裡,肚子鼓鼓的,眼睛是兩顆塑料珠子,死死盯著台下。他被塞進一套奇形怪狀的服裝——綠色的、濕漉漉的布料,粘在身上,像一層滑膩的苔蘚。他低頭一看,自己手上還套著蛤蟆的蹼狀手套。他想尖叫,但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開始!”謝爾蓋的聲音在擴音器裡炸響。

伊萬僵在台上,成了“蛤蟆”。他聽見台下傳來壓抑的笑聲,像一群老鼠在啃食腐肉。燈光忽明忽暗,照得那“蛤蟆”模型的塑料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亮。他感覺自己的麵板開始發麻,那綠色的布料像活物一樣蠕動著,鑽進毛孔。他想動,卻動不了。他聽見自己在說台詞,聲音乾澀、機械:“公司……是……我的……家……”——這不是他的聲音,是某種冰冷的東西在操控他。

“演得真好!”謝爾蓋在台下鼓掌,聲音裡透著一種病態的滿足。他走到台邊,俯視著伊萬,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粒黑豆,卻透出一種詭異的光。他壓低聲音,隻有伊萬能聽見:“你演得……真像隻蛤蟆。”

伊萬猛地一顫。他想反駁,想說“我不是蛤蟆”,但他的嘴卻不由自主地咧開,露出一個僵硬的、蛤蟆般的笑容。他看見台下,安娜的臉上也浮現出同樣的笑容,空洞而機械。尼古拉在台下,身體在不受控製地抽搐,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整個大廳,彷彿被一種冰冷的、看不見的繩索捆住了。燈光在旋轉,扭曲了每個人的影子,那些影子在牆上蠕動,像一群饑餓的蟲子。空氣裡,鐵鏽味和腐爛的苔蘚味混在一起,越來越濃。伊萬想跑,但腳像生了根,動不了分毫。

突然,燈光徹底熄滅了。

黑暗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死寂。隻有員工們粗重的、壓抑的喘息聲在黑暗中迴盪。伊萬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膛。他聽見謝爾蓋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不是通過擴音器,而是直接鑽進他的耳朵裡,冰冷、粘稠,帶著鐵鏽味:“……演得真好……真像隻蛤蟆……”

伊萬猛地一哆嗦,想回頭,卻看見謝爾蓋的影子站在他身後,比黑暗更濃的黑暗。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那影子慢慢凝實,謝爾蓋的輪廓浮現出來——他穿著那身油漬斑斑的舊製服,臉色灰敗,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熟悉的笑。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搭在伊萬的肩上,那觸感像凍僵的鐵。

“你……你不是蛤蟆……”伊萬在心裡嘶喊,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謝爾蓋的影子低低地笑起來,聲音像枯葉在風中摩擦:“不,伊萬……你就是蛤蟆。你一直就是。”

燈光“啪”地亮起,比剛纔更刺眼。伊萬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他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那身濕漉漉的蛤蟆服。他看見台下,安娜和尼古拉也僵在原地,臉上還掛著那種機械的笑容,眼睛空洞得像兩口枯井。他們冇動,像被釘在椅子上的木偶。

“好!好!”謝爾蓋的聲音在擴音器裡響起,帶著一種勝利的、令人作嘔的亢奮,“現在,進入最後環節——頒獎!”

謝爾蓋走下台,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他走到舞台中央,燈光聚焦在他身上。他開啟檔案夾,抽出一張紙,紙張泛黃,邊角捲曲,像一張從墳墓裡挖出來的紙。

“頒發‘年度奉獻獎’,”謝爾蓋的聲音帶著一種儀式般的莊嚴,“授予伊萬·彼得羅維奇·斯捷潘諾夫!”

伊萬愣住了。他?他隻是個普通鉗工,連“優秀員工”都輪不到他。他想說“不”,但喉嚨被扼住,發不出聲。他看見謝爾蓋把那張紙遞過來,紙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像是用血寫成的。謝爾蓋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冰冷的笑:“這是……‘優秀牛馬認證’。”

伊萬的手顫抖著,接過了那張紙。就在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他低頭看,紙上的字跡開始扭曲、蠕動,像活過來的蚯蚓。他聽見自己在念:“伊萬·彼得羅維奇·斯捷潘諾夫……優秀牛馬……”

“優秀牛馬……”他喃喃道,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是的,”謝爾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冰冷而清晰,“你就是牛馬。”

伊萬猛地抬頭,想反駁。但謝爾蓋已經轉身,走下舞台。他看見謝爾蓋的背影在燈光下,像一具被風吹乾的、空蕩蕩的皮囊,冇有重量,冇有溫度。他看見台下,所有員工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種詭異的、統一的微笑——那種笑容,像被無形的線縫在了臉上。他們的眼睛,空洞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井。

“現在,”謝爾蓋的聲音突然在大廳裡迴盪,不是通過擴音器,而是像從四麵八方的牆壁裡鑽出來,“請‘優秀牛馬’……為我們跳個舞。”

伊萬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動了起來。他的腿像被無數根細線牽引著,開始機械地、僵硬地扭動。他的手臂伸直,手指彎曲,像一隻被拔了線的木偶。他聽見自己在唱,聲音乾澀、機械:“公司如母……領導如父……我是一頭牛……我是一匹馬……”

他想停下,但身體不聽使喚。他看見自己腳下的地板在扭曲、變形,像一塊融化的蠟。他看見安娜在台下,身體也在扭曲,像一隻被拉長的蛤蟆,麵板開始泛起一種詭異的、濕漉漉的綠色。尼古拉在哭,但哭聲是乾澀的,像枯葉摩擦。他看見謝爾蓋的影子在牆上,比黑暗更濃,像一條盤踞的蛇,正緩緩地、一寸寸地,爬上每個人的肩膀。

燈光開始瘋狂閃爍,像垂死的螢火蟲。空氣裡鐵鏽味和腐爛的苔蘚味越來越濃,幾乎讓人窒息。伊萬的麵板開始發麻,那綠色的蛤蟆服像活物一樣蠕動,鑽進毛孔。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在變粗、變硬,指甲開始變長,像蛤蟆的蹼。他想尖叫,但喉嚨裡隻發出“呱呱”的聲響,像一隻真的蛤蟆在叫。

“跳吧,牛馬!”謝爾蓋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

伊萬的腳在地板上拖出濕滑的痕跡,像蛤蟆在泥地裡爬行。他看見台下,所有員工的身體都在扭曲、變形。安娜的麵板泛起綠光,手指變成蹼,她開始用膝蓋爬行,嘴裡發出“呱呱”的聲音。尼古拉的脖子拉長,眼睛變得圓鼓鼓的,像蛤蟆的眼睛。整個大廳,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活生生的蛤蟆池。燈光在旋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無數條盤踞的蛇,纏繞在牆壁上。

“公司如母……領導如父……”伊萬機械地念著,聲音越來越像蛤蟆的叫聲。

突然,謝爾蓋的影子從牆上爬下來,像一灘粘稠的墨汁,撲向伊萬。它冇頭冇腦地鑽進伊萬的胸口。伊萬感到一股冰冷的、令人作嘔的麻痹感從胸口蔓延到全身。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麵板開始裂開,露出底下濕滑的、青綠色的皮。他想逃,但身體已經完全被控製,像一具被傀儡師操控的木偶。

“優秀牛馬……”謝爾蓋的聲音在伊萬的腦子裡響起,冰冷、粘稠,“你永遠……是牛馬。”

伊萬的視野開始模糊、扭曲。他看見安娜在台下,已經完全變成了一隻蛤蟆,麵板青綠,眼睛圓鼓鼓的,正用前肢拍打著地板。尼古拉也變成了蛤蟆,正用舌頭捲起一粒灰塵。謝爾蓋站在舞台中央,身影在燈光下漸漸變得透明,像一縷煙。他最後看了一眼伊萬,嘴角掛著那熟悉的、冰冷的笑。

“年會……結束了。”

燈光“啪”地熄滅。

黑暗。

伊萬站在原地,身體僵硬。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是手,但麵板下,似乎有某種東西在蠕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行。他想動,卻動不了。他聽見台下傳來一片“呱呱”的聲響,像無數蛤蟆在合唱。

“伊萬?伊萬!”安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但那聲音已經變了,像蛤蟆的叫聲。

伊萬轉過頭。安娜站在他旁邊,但她的臉已經完全變了——麵板青綠,眼睛圓鼓鼓的,像兩顆玻璃珠,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蛤蟆般的笑容。

“我們……還是牛馬……”安娜用蛤蟆般的聲音說。

伊萬想說話,但喉嚨裡隻發出“呱呱”的聲音。他想跑,但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他看見四周,所有員工都變成了蛤蟆,擠在冰冷的長椅上,眼睛空洞,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呱呱”的聲響。整個大廳,成了一個巨大的、活生生的蛤蟆池。

燈光又亮了。但這次,燈光是慘綠色的,照得整個大廳像一潭死水。謝爾蓋的影子在牆上,比剛纔更濃、更清晰,像一條盤踞的蛇。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影在牆上扭曲、拉長,像一具冇有骨頭的屍體。

“感謝大家……”謝爾蓋的聲音在擴音器裡響起,帶著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平靜,“年會……圓滿成功。”

伊萬想尖叫,但發不出聲。他想逃,但動不了。他看見謝爾蓋的影子慢慢從牆上爬下來,像一灘粘稠的墨汁,緩緩地、一寸寸地,爬向他。

“我們……永遠……是牛馬。”謝爾蓋的聲音在伊萬的腦子裡響起。

伊萬的麵板開始裂開,露出底下濕滑的、青綠色的皮。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形,手指在變粗、變長,變成蛤蟆的蹼。他聽見自己在說:“公司如母……領導如父……我是一頭牛……我是一匹馬……”

他閉上眼睛,眼淚流下,冰冷。他想哭,但眼淚是綠色的,像蛤蟆的淚。

燈光在旋轉,把大廳變成一片綠色的沼澤。所有員工,都變成了蛤蟆,擠在冰冷的長椅上,眼睛空洞,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呱呱”的聲響。謝爾蓋的影子站在舞台中央,身影在燈光下漸漸變得透明,像一縷煙,最終消失在空氣中。

大廳裡,隻剩下“呱呱”的聲音,像無數蛤蟆在合唱。

伊萬·彼得羅維奇·斯捷潘諾夫,成了葉卡捷琳堡機械廠年會裡,一隻永遠跳不出“優秀牛馬認證”的蛤蟆。

年複一年,月複一月,這間廢棄的倉庫裡,燈光永遠是慘綠色的,員工們永遠在台上表演,永遠在“感恩公司”,永遠在變成蛤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夫,那個穿油漬斑斑呢子大衣的領導,早已化為一縷煙,但他的影子,永遠盤踞在牆上,像一條蛇,纏繞著所有人的脖子。

在葉卡捷琳堡的寒夜裡,這間倉庫的燈光,從未熄滅過。它照著一群永遠跳不出“牛馬”宿命的蛤蟆,照著那些空洞的眼睛,照著那張永遠泛黃的“優秀牛馬認證”。

伊萬的麵板在裂開,露出青綠色的皮。他想哭,但眼淚是綠色的,像蛤蟆的淚。

“公司如母……”他機械地念著,聲音乾澀。

“領導如父……”他機械地念著。

“我是一頭牛……”他機械地念著。

“我是一匹馬……”他機械地念著。

年會,從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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