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的秋天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彷彿某位脾氣暴躁的畫家在一夜之間將整座城市潑上了鉛灰色的顏料。涅瓦河的水麵上漂浮著枯黃的落葉,像是無數隻溺亡的蝴蝶,而冬宮廣場上那些青銅騎士的雕像,則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準備策馬衝入這混沌的人間。
在這座城市的邊緣,在一條名為憂鬱巷的偏僻街道上,坐落著一棟建於葉卡捷琳娜時代的四層公寓樓。這棟樓的牆壁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了裡麵暗紅色的磚塊,活像一位得了麵板病的老人。樓梯間的木質扶手被幾代人的手掌打磨得光滑發亮,卻也因此而顯得格外詭異——每當夜幕降臨,月光透過肮臟的窗戶照進來,那扶手就會反射出一種青白色的光澤,彷彿某種爬行動物的鱗片。
住在三樓左手邊套間的,是一位名叫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索科洛娃的年輕女子。她今年二十八歲,在瓦西裡島的一家出版社擔任校對員,專門負責檢查那些關於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枯燥報告。娜傑日達身材瘦削,麵色蒼白,有一雙深陷的灰色眼睛,那眼睛的顏色讓人聯想到彼得堡冬天那永遠陰沉的天空。她的頭髮是淺棕色的,總是盤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彷彿在向這個世界宣告:我是一個嚴謹的人,我的生活不容許任何混亂。
然而,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的生活,卻在那個十月的傍晚,徹底陷入了混亂。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是一個同樣陰沉的傍晚,娜傑日達像往常一樣,在檢查完一份關於甜菜根畝產量的報告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憂鬱巷的公寓。當她走到三樓樓梯口時,突然注意到對門——也就是右手邊那間一直空置的套間——的門縫裡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線。
那間套間已經空了整整兩年。上一個住客是一位年邁的芭蕾舞教師,她在某個寒冷的冬夜悄然離世,直到兩週後才被鄰居發現——據說發現她的時候,屍體已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而那隻陪伴了她十五年的波斯貓,正蜷縮在她的胸口取暖。
娜傑日達站在樓梯口,猶豫了片刻。她不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事實上,她一向認為好奇心是危險的品質,是通往不幸的捷徑。但此刻,那絲從門縫裡漏出的光線,卻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拉扯著她的神經。
就在這時,門開了。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他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有著一頭濃密的黑色捲髮和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他的眼睛是罕見的琥珀色,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閃爍著一種既溫暖又危險的光芒。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呢外套,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已經褪色的紅星徽章。
晚上好,鄰居。他說,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明顯的基輔羅斯口音,我叫奧斯塔普·伊格納季耶維奇·布林巴。今天剛搬來。
娜傑日達點了點頭,禮貌地迴應了他的問候,然後迅速開啟自己的房門,閃身而入。她不是一個善於社交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名叫奧斯塔普的男人身上,散發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息——那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一種混合了憂鬱、瘋狂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渴望的氣質。
接下來的幾周,娜傑日達儘量避免與這位新鄰居接觸。但公寓樓的結構決定了他們無法完全隔絕——共用的廚房在走廊儘頭,共用的廁所在樓梯轉角,而那條狹窄的走廊,則像是一條命運的河流,註定要讓他們不斷地相遇、交錯、然後再次分離。
在這些短暫的相遇中,娜傑日達逐漸拚湊出了一些關於奧斯塔普的資訊。他來自切爾尼戈夫,一個位於基輔羅斯北部的小城;他曾經是一名醫學院的學生,但在畢業前夕被開除了,原因不明;他現在在涅瓦大街上的一家文具店當店員,負責售賣鋼筆、墨水和信紙——那些在這個電報時代已經日漸式微的書寫工具。
但最讓娜傑日達感到困惑的,是奧斯塔普的一個古怪習慣。
每天晚上,當她深夜從出版社加班回來,總能看到奧斯塔普的房門微微敞開,而門廊的正中央——也就是任何一個訪客進門後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掛著一幅裝在黑色相框裡的肖像。
那是一幅遺像。
遺像中的奧斯塔普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表情嚴肅得近乎滑稽,背景是一片虛假的、畫上去的藍天白雲。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彷彿正在凝視每一個走進這間屋子的人。而在遺像的下方,還擺放著一個小小的銅製燭台,裡麵插著一支白色的蠟燭,蠟燭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詭異而舞動的陰影。
第一次看到這個景象時,娜傑日達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冇錯,那確實是奧斯塔普的遺像,而奧斯塔普本人,此刻正站在廚房裡,一邊哼著一首憂傷的基輔羅斯民謠,一邊煮著一鍋聞起來像是燒焦了的捲心菜湯。
奧斯塔普·伊格納季耶維奇,娜傑日達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尖銳,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是……您在自己的門廊裡掛自己的遺像,這……這正常嗎?
奧斯塔普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孩子氣的困惑,彷彿完全不理解娜傑日達的問題。
哦,您是說這個?他指了指門廊的方向,嘴角浮現出一絲神秘的微笑,不都說獨居女性不安全嗎?我這是防身用的。
防身?娜傑日達感到自己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動,用……用您自己的遺像防身?
對啊,奧斯塔普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琥珀色的光芒,那光芒中既有瘋狂,又有一種令人心碎的真誠,您這樣想——不管搶劫犯還是小偷,進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的遺像,第二眼就能看見我。您不覺得,這種體驗……很獨特嗎?
娜傑日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她轉身逃回了自己的房間,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一刻,她意識到,自己可能遇到了一個真正的瘋子。
然而,生活總是充滿諷刺。就在娜傑日達下定決心要遠離這位古怪的鄰居時,命運卻開始以一種荒誕的方式,將他們越綁越緊。
首先是那些聲音。
每個深夜,當娜傑日達躺在床上,試圖在彼得堡永恒的黑暗中尋找睡眠時,她總能聽到從隔壁傳來的奇怪聲響。有時是低沉的吟誦,像是某種古老的斯拉夫咒語;有時是重物拖動的聲音,彷彿有人在房間裡搬運傢俱,或者……搬運更加沉重的東西;有時,則是那種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敲擊,像是有人在用指節輕輕敲打棺材板。
其次是那些氣味。
奧斯塔普似乎對某種草藥有著特殊的偏好,那種草藥燃燒時散發出的煙霧,會透過牆壁的縫隙滲入娜傑日達的房間。那氣味既苦澀又甜膩,讓人聯想到醫院的走廊、教堂的祭壇,以及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祭祀場所。每當這種氣味瀰漫開來,娜傑日達就會感到頭暈目眩,彷彿自己的靈魂正在從軀殼中緩緩升起,飄向某個不可知的維度。
但最讓娜傑日達感到恐懼的,還是那些。
自從奧斯塔普搬來之後,憂鬱巷的這棟公寓樓開始吸引一些奇怪的陌生人。他們總是在深夜到來,穿著黑色的長大衣,戴著壓得很低的帽子,在奧斯塔普的門前低聲交談,然後消失在門廊裡那幅遺像的凝視之下。他們從不與鄰居打招呼,從不使用共用的廚房或廁所,彷彿他們是一群幽靈,隻在夜間活動,隻在黑暗中存在。
娜傑日達試圖向房東抱怨,但那位年邁的、總是醉醺醺的寡婦隻是擺了擺手,說:隻要按時交房租,我管他掛的是遺像還是春宮圖。
她試圖向警察報案,但警察局的值班警官聽完她的描述後,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說:女士,一個人在自己的家裡掛自己的照片,這犯法嗎?如果您覺得他精神不正常,應該去找醫生,而不是找我們。
她甚至試圖找過一位神父——一位在喀山大教堂任職的、以開明著稱的老神父。但當她描述完奧斯塔普的古怪行為後,神父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的孩子,在這個時代,瘋狂已經成為了一種常態。您確定……您看到的那些,都是真實的嗎?
娜傑日達開始懷疑自己。也許,她心想,也許這一切都隻是我的幻覺?也許壓力太大,也許校對那些甜菜根報告終於摧毀了我的理智?她開始記錄自己的所見所聞,試圖用理性來分析這些荒誕的現象。但記錄越多,她就越感到恐懼——因為那些記錄顯示,奧斯塔普的行為正在變得越來越古怪,越來越……危險。
他開始在遺像旁邊擺放鮮花——白色的菊花,那是斯拉夫民族傳統的喪葬用花。他開始在深夜點燃更多的蠟燭,那些蠟燭的火光在門廊裡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彷彿有無數個奧斯塔普在同時存在、同時呼吸、同時注視。他甚至開始在走廊裡低聲自言自語,那些話語支離破碎,卻充滿了某種令人不安的預言性質: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他們來了,他們終於來了……
門廊是界限,遺像是守衛……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彼得堡迎來了當年的第一場雪。那雪下得悄無聲息,彷彿天空正在向大地撒下無數的紙錢,為某個即將到來的葬禮做著準備。
娜傑日達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出版社正在趕印一本關於五年計劃成就的畫冊,而她負責校對的,是那些描述拖拉機產量的說明文字。當她終於走出出版社的大門時,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將整座城市覆蓋在一片慘白的寂靜之中。
她沿著涅瓦河散步,河麵上的浮冰在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她穿過冬宮廣場,那些青銅騎士的雕像已經被雪覆蓋,看起來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墳墓。她走進憂鬱巷,發現那棟公寓樓的窗戶都黑著燈——除了三樓右手邊的那一扇。
奧斯塔普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線,那光線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溫暖,卻又格外詭異。娜傑日達站在樓下,仰望著那扇窗戶,突然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她想要知道,在這個瘋狂的雪夜,那個瘋狂的男人正在做什麼。她想要知道,那幅遺像背後的秘密,那扇門廊裡的真相。
她走上樓梯,每一步都伴隨著木板的吱呀聲,那聲音在寂靜中迴盪,像是某種古老的警告。她走到三樓,發現奧斯塔普的房門——破天荒地——完全敞開著。
門廊裡,那幅遺像在燭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遺像中的奧斯塔普似乎比真人更加蒼白,更加嚴肅,更加……死亡。而在遺像的下方,在那個小小的銅製燭台旁邊,擺放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左輪手槍。
娜傑日達感到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想要轉身逃跑,但雙腿卻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她想要大聲呼喊,但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她隻能站在那裡,凝視著那幅遺像,而遺像中的奧斯塔普,似乎也回望著她。
您終於來了,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
聲音從房間裡傳來,低沉、平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奧斯塔普出現在門廊的陰影中,他的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那襯衫在燭光下顯得如此蒼白,幾乎像是喪服。
我……我不是故意的,娜傑日達結結巴巴地說,門開著,我……
我知道,奧斯塔普微笑著,那笑容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扭曲,我特意為您開著門。請進吧,鄰居。我想,是時候讓您知道真相了。
娜傑日達想要拒絕,但某種比恐懼更加強大的力量——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命運,也許是斯拉夫民族那種根深蒂固的、對於苦難和瘋狂的迷戀——推動著她邁過了那道門檻。
房間裡的景象,讓她終身難忘。
奧斯塔普的套間比娜傑日達的要大得多,但傢俱卻少得可憐。一張行軍床,一張搖搖欲墜的書桌,一把椅子,以及——占據了整麵牆壁的——書架。那書架上擺滿了書籍,書籍的脊背在燭光中閃爍著各種顏色的光芒,像是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那桌子上鋪滿了紙張、照片、地圖,以及各種各樣的奇怪物品——乾枯的草藥、動物的頭骨、泛黃的報紙剪報,以及更多的、更多的遺像。
是的,遺像。不止一幅。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它們都被裝在黑色的相框裡,排列成某種神秘的圖案,彷彿是一個由死亡麵孔組成的星座。
請坐,奧斯塔普指了指那把唯一的椅子,自己則坐在行軍床的邊緣,您喝茶嗎?我有從切爾尼戈夫帶來的草藥茶,對神經很有好處。
娜傑日達搖了搖頭。她的目光無法從那些遺像上移開。這些……這些人是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他們是受害者,奧斯塔普平靜地說,也是加害者。他們是過去,也是未來。他們是羅刹國的幽靈,在這個瘋狂的時代裡,他們無法安息。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旁邊,拿起其中一幅遺像。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麵孔,美麗而蒼白,帶著一種永恒的憂鬱。
這是瑪莎,他說,我的未婚妻。三年前,她在基輔的街頭被一輛黑色的汽車撞倒,而那輛汽車,據說屬於某個……不能提及名字的人。他放下瑪莎的遺像,拿起另一幅,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的麵孔,嚴肅而疲憊,這是她的父親,一位正直的工程師,因為試圖調查女兒的死因,被關進了……某個北方的地方。他再也冇有出來。
娜傑日達感到一陣眩暈。所以……所以你掛自己的遺像,是為了……為了紀念他們?
奧斯塔普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而苦澀,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紀念?不,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保護。是為了警告。是為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建立一個小小的、安全的島嶼。
他走到門廊,指著那幅懸掛在正中央的遺像。您知道嗎,在基輔羅斯的鄉村,有一種古老的習俗。當一個人預感到自己即將遭遇不幸時,他會提前準備自己的遺像,將它懸掛在門廊裡。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欺騙死神——當死神來到門前,看到遺像,會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於是就會轉身離開,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娜傑日達瞪大了眼睛。你……你相信這個?
我相信的是恐懼的力量,奧斯塔普轉過身,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燭光中燃燒著瘋狂的光芒,我相信,在這個時代,在這個羅刹國,恐懼是唯一真實的貨幣。小偷害怕遺像,因為他們害怕死亡;搶劫犯害怕遺像,因為他們害怕被詛咒;而那些……那些更加可怕的敵人,那些穿著製服、拿著檔案的敵人,他們也會害怕,因為他們害怕麵對一個已經準備好死亡的人。
他走回房間,從桌子上拿起那把左輪手槍,在手中把玩著。這把槍,是瑪莎的父親留給我的。他預感到自己的命運,所以在被帶走之前,將它藏在了我的手裡。他說:奧斯塔普,當他們都瘋了的時候,你必須保持清醒。當他們都清醒的時候,你必須變得瘋狂。
娜傑日達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潰的邊緣徘徊。她看著這個站在燭光中的男人,這個懸掛著自己遺像的男人,這個與死亡同床共枕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悲哀。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深刻的情感——那是對於這個時代、這個國度、這種生存的同情。
但是……但是你這樣做,她艱難地說,你這樣做,不就是在把自己變成幽靈嗎?你活著,卻像死了一樣;你存在,卻像不存在一樣。這……這不是保護,這是……這是自我放逐。
奧斯塔普沉默了。他放下手槍,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寂靜的城市。彼得堡的夜空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紫色,像是一塊巨大的、正在凝固的淤血。
您說得對,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這是自我放逐。但在這個羅刹國,在這個巨大的、瘋狂的、吞噬一切的機器裡,自我放逐也許是唯一的自由。我掛起自己的遺像,不是為了欺騙死神,而是為了欺騙生活——欺騙那種平庸的、麻木的、日複一日的生活。我要讓每一個人,每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第一眼就看到死亡,第二眼纔看到生命。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個門廊裡,在這個房間裡,死亡和生命是平等的,是相鄰的,是可以互相轉換的。
他轉過身,直視著娜傑日達的眼睛。而您,鄰居,您也是這個瘋狂遊戲的一部分。您每天晚上經過我的門廊,您看到我的遺像,您感到恐懼——但那恐懼,也讓您感到活著,不是嗎?在這個所有情感都被標準化的時代,恐懼也許是我們最後的、最真實的情感。
娜傑日達無法回答。她感到淚水正在眼眶中聚集,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同情?還是因為某種被觸動的、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共鳴?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她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奧斯塔普。那個男人站在燭光中,站在他的遺像旁邊,站在他的書籍和他的幽靈之間,看起來既像是一個守護者,又像是一個囚徒。
您……您會傷害我嗎?她問,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
奧斯塔普微笑著,那笑容中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不會,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因為您已經看到了我的遺像,您已經經曆了死亡。在這個門廊裡,在這個房間裡,您已經是安全的了。對於那些已經見過死亡的人來說,冇有什麼可以再傷害他們。
從那以後,娜傑日達和奧斯塔普之間建立了一種奇怪的、共謀式的關係。他們不再是簡單的鄰居,而是兩個在瘋狂的世界裡互相確認對方存在的同謀。他們會在共用的廚房裡低聲交談,分享關於出版社和文具店的瑣碎新聞;他們會在深夜的走廊裡相遇,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們甚至會在某些週末的下午,一起坐在奧斯塔普的房間裡,喝茶,讀書,沉默地陪伴對方。
但娜傑日達從未再次跨過那道門檻。她害怕那些遺像,害怕那種被死亡麵孔包圍的感覺,害怕自己會像奧斯塔普一樣,陷入那種自我放逐的瘋狂。她保持著距離,保持著警惕,保持著那種斯拉夫人特有的、在苦難中培養出的堅韌和冷漠。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她保持這種安全的距離。
十二月中旬,彼得堡迎來了一場罕見的嚴寒。氣溫驟降到零下二十五度,涅瓦河徹底封凍,整座城市像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冰櫃。供暖係統不堪重負,公寓樓裡的溫度急劇下降,鄰居們開始像候鳥一樣,紛紛逃離這座城市,前往南方,前往親戚家,前往任何有溫暖的地方。
娜傑日達冇有地方可去。她的父母早已離世,她的親戚散落在基輔羅斯和羅刹國的各個角落,而她微薄的薪水,也不足以支付一次突然的旅行。她隻能留在憂鬱巷,留在那棟冰冷的房子裡,依靠厚重的毛毯和不斷煮沸的茶水,與嚴寒搏鬥。
然後,在一個特彆寒冷的夜晚,她的暖氣徹底停止了工作。
她蜷縮在床上,聽著牆壁裡水管結冰膨脹的爆裂聲,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逐漸凝固。她知道,如果不采取行動,她可能會在這個夜晚凍死——就像那位老芭蕾舞教師一樣,靜靜地死去,直到兩週後才被髮現。
她敲響了奧斯塔普的門。
門開了,溫暖的空氣夾雜著草藥的氣味撲麵而來。奧斯塔普站在門廊裡,身後是那幅永遠燃燒的遺像。他看著瑟瑟發抖的娜傑日達,冇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彷彿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請進,鄰居,他說,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房間裡,行軍床已經被搬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鋪在地板上的厚厚的床墊。書架上點滿了蠟燭,那些蠟燭的火光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同夢境。而在房間的正中央,在那張擺滿遺像的桌子上,放著一鍋正在冒著熱氣的羅宋湯。
您……您怎麼知道我會來?娜傑日達問,牙齒因為寒冷而打顫。
奧斯塔普微笑著,指了指門廊裡的遺像。它告訴我的。當您感到絕望的時候,您會需要死亡的保護。這是……我們的約定。
那個夜晚,娜傑日達睡在了奧斯塔普的房間裡。不是在他的床上——他堅持將床墊讓給她,自己則蜷縮在行軍床上——而是在那個被燭光照亮的、被書籍包圍的、被遺像守護的空間裡。她聽著奧斯塔普低沉的呼吸聲,聞著草藥茶的苦澀香氣,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全感。那種安全感來自於她知道,在這個房間裡,死亡是被承認的,是被麵對的,是被馴服的。而在這個承認、麵對和馴服的過程中,某種更加強大的東西——也許是瘋狂,也許是愛,也許是斯拉夫民族那種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古老能力——正在悄然生長。
然而,那個溫暖的夜晚,隻是一個開始。
隨著嚴寒的持續,娜傑日達開始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奧斯塔普的房間裡。她會在下班後直接敲響他的門,帶著從出版社食堂買來的黑麪包和醃黃瓜;她會在週末的下午,幫他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書籍和檔案;她甚至會在某些深夜,當那些奇怪的訪客到來時,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觀察著那些神秘的儀式。
是的,儀式。娜傑日達終於明白了那些深夜訪客的真正目的。
他們不是強盜,不是間諜,不是任何她想象過的危險人物。他們是一群遺像守護者——一個由奧斯塔普發起的、秘密的、鬆散的組織。他們來自城市的各個角落,來自不同的階層,不同的背景,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失去了某個人,都經曆過某種不公,都在這個瘋狂的時代裡,感到無助和絕望。
他們來到奧斯塔普的房間,帶來他們逝去親人的照片,將它們加入到那麵由遺像組成的牆壁中。他們講述他們的故事,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憤怒。而奧斯塔普,則像一個古老的薩滿,像一個現代的牧師,像一個永遠站在生死邊界上的守門人,傾聽他們,安慰他們,教導他們如何將恐懼轉化為力量,如何將死亡轉化為保護。
遺像不是終點,奧斯塔普總是這樣說,遺像是起點。當我們懸掛起自己的遺像,當我們麵對自己的死亡,我們就從那個時刻開始,真正地活著。因為死亡已經不再是威脅,不再是未知,而是……而是我們的盟友,我們的盾牌,我們的武器。
娜傑日達聽著這些話,看著那些虔誠的麵孔,感到一種複雜的情感。她既被這種儀式的力量所吸引,又對其潛在的瘋狂感到恐懼。她試圖用理性來分析這種現象——這是一種集體癔症,一種替代性的宗教,一種在壓抑的社會環境下必然產生的心理宣泄——但她的分析,總是無法解釋那種在房間裡流動的、幾乎可以被觸控到的、強大的情感力量。
她開始參與這些儀式。起初,隻是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記錄者,一個試圖理解這個瘋狂世界的研究者。但漸漸地,她開始貢獻自己的故事——關於她父母的早逝,關於她在出版社遭受的欺淩,關於那種無處不在的、壓在她肩頭的、對於這個時代的無力感。
而奧斯塔普,總是傾聽。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燭光中閃爍,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種承諾——承諾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有一個地方,可以讓幽靈安息,可以讓生者哭泣,可以讓恐懼變得神聖。
一月的某個夜晚,當彼得堡的寒風在窗外呼嘯,當遺像守護者們的聚會剛剛結束,當房間裡隻剩下娜傑日達和奧斯塔普兩個人時,他突然說出了一個秘密。
他們要找我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的……過去的某些事情,被某些人發現了。他們不喜歡我在做的事情。他們認為,我在煽動,在組織,在……製造不穩定因素。
娜傑日達感到心臟猛地一縮。誰?誰要找你?
奧斯塔普微笑著,那笑容中有一種解脫的輕鬆。您知道是誰,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在這個羅刹國,在這個時代,總是那某些人。他們不需要名字,他們隻需要權力。而權力,總是害怕那些不害怕死亡的人。
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那把左輪手槍,檢查著彈膛。我有兩個選擇,他說,我可以逃跑,離開彼得堡,離開這個我已經建立起來的……小小的教堂。或者,我可以留下來,麵對他們,讓他們看到我的遺像,讓他們知道,他們已經來晚了——奧斯塔普·伊格納季耶維奇·布林巴,已經死了。
娜傑日達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她看著他手中的槍,看著那些閃爍的燭光,看著牆壁上那些沉默的遺像,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是回到她那個安全的、孤獨的、平庸的生活,還是跳入這個瘋狂的旋渦,與這個男人,與這些幽靈,與這種將死亡轉化為生命的生活方式,共存亡。
還有第三個選擇,她說,聽見自己的聲音堅定而平靜,我們可以一起麵對。不是作為殉道者,而是……作為守護者。讓他們看到,遺像不是結束,而是開始。讓他們知道,恐懼可以被共享,可以被轉化,可以被用來……保護。
奧斯塔普看著她,他的琥珀色眼睛中閃爍著驚訝,然後是感激,然後是某種更加深刻的東西——那是愛,娜傑日達意識到,那是隻有在共同麵對死亡時才能產生的、最純粹的愛。
您確定嗎,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他問,這可能會……這很可能會……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但在這個羅刹國,在這個時代,還有什麼選擇是安全的呢?至少,這個選擇,讓我們感到活著。
他們相視而笑,在燭光中,在遺像的注視下,在那個即將被風暴摧毀的小小避風港裡。
三天後的深夜,風暴終於來臨。
娜傑日達正在奧斯塔普的房間裡,幫助他整理一批新的檔案——那些是遺像守護者們的證詞,他們準備將這些證詞寄給一位在西方國家的人權記者。突然,他們聽到了樓梯間的腳步聲——沉重、整齊、不容置疑的腳步聲。
奧斯塔普的臉色變得蒼白,但他的動作依然鎮定。他將檔案塞進一個隱蔽的壁龕,將左輪手槍藏進袖口,然後走到門廊,點燃了更多的蠟燭。娜傑日達跟在他身後,她的心跳得厲害,但她的腳步堅定。
門被敲響了。不是普通的敲門,而是一種命令式的、宣告式的敲擊。
奧斯塔普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他們穿著深色的長大衣,戴著同樣的深色帽子,他們的麵孔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模糊而冷漠。為首的一個男人出示了一個證件,那證件上的徽章在燭光中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奧斯塔普·伊格納季耶維奇·布林巴?他問,聲音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一份包裹的收件人。
我已經死了,奧斯塔普回答,指了指門廊裡的遺像,您冇有看到嗎?
那個男人的目光掠過遺像,嘴角浮現出一絲輕蔑的微笑。這種把戲,他說,對我們冇有用。我們有命令,帶您去……某個地方。至於這位女士,他的目光轉向娜傑日達,如果她是同謀,她也將麵臨同樣的命運。
娜傑日達感到恐懼像冰水一樣流過她的脊椎,但她強迫自己開口。我是他的鄰居,她說,我隻是來借一點茶葉。你們……你們不能就這樣帶走一個人。這是……這是違法的。
那個男人笑了起來,那笑聲短促而刺耳。違法?他說,在這個羅刹國,法律就是我們。而您,女士,最好回到您的房間裡,關上門,假裝什麼都冇有看到。這是……為了您的安全。
他向前邁了一步,試圖跨過門檻。但奧斯塔普擋住了他。
您看到了嗎?奧斯塔普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您看到了門廊裡的遺像。您看到了那些蠟燭。您看到了這個房間,這個由死亡守護的房間。您確定……您要進來嗎?
那個男人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隻是一瞬間。他推開奧斯塔普,大步走進門廊。他的兩個同伴緊隨其後。
然後,事情發生了。
也許是穿堂風,也許是某種更加神秘的力量,門廊裡的蠟燭突然同時劇烈地搖曳起來。那些遺像——奧斯塔普的遺像,瑪莎的遺像,所有那些逝去者的遺像——在閃爍的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他們的眼睛似乎在轉動,他們的嘴角似乎在抽動,他們的存在,突然變得如此真實,如此壓迫,如此……不可抗拒。
三個男人停下了腳步。他們的臉上,那種冷漠的、職業性的表情,開始出現裂痕。恐懼,那種奧斯塔普一直在談論的、那種可以被利用的恐懼,開始在他們的眼中蔓延。
這……這是……為首的男人結結巴巴地說,他的目光無法從那些遺像上移開。
這是死亡,奧斯塔普說,他的聲音在燭光中迴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是你們每天製造,卻從不麵對的東西。這是那些被你們帶走、被你們遺忘、被你們從曆史中抹去的人。他們在這裡,他們一直在等待,他們……不會讓你們通過。
他舉起手,那隻藏著左輪手槍的手。但奇怪的是,那三個男人似乎並冇有注意到這個動作。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些遺像,被那種氛圍,被那種在這個小小的門廊裡凝聚起來的、強大的、超自然的力量所吸引。
我們……我們……其中一個男人開始後退,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我們改天再來……
奧斯塔普說,你們不會再來。因為從今天開始,這個門廊,這個房間,將受到更加強大的保護。不僅受到死亡的守護,還受到……生命的守護。
他轉向娜傑日達,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充滿了力量。
看到嗎,他對那些男人說,這就是生命。這就是你們無法理解的、無法控製的、無法消滅的東西。兩個人,站在一起,麵對你們,麵對死亡,麵對一切。這比任何遺像都更加強大,比任何恐懼都更加真實。
三個男人麵麵相覷。然後,幾乎是同時,他們轉身,逃也似地衝出了門廊,衝下了樓梯,消失在了彼得堡的夜色中。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奧斯塔普和娜傑日達站在燭光中,站在遺像的注視下,站在那個他們共同守護的門廊裡。他們相視而笑,那笑容中既有解脫,又有悲傷,又有希望。
他們還會回來的,娜傑日達說。
我知道,奧斯塔普回答,但下次,我們會更加強大。因為下次,門廊裡將有兩幅遺像——一幅是我的,一幅是……我們的。
他看著她,他的琥珀色眼睛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您願意嗎,娜傑日達·彼得羅夫娜?您願意與我一起,成為這個瘋狂世界的守護者嗎?不是作為殉道者,而是作為……作為活著的幽靈?
娜傑日達冇有回答。她隻是走到那幅懸掛在正中央的遺像旁邊,取下它,將它翻轉過來,在背麵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將它重新掛好,與奧斯塔普的遺像並排,像兩個並肩而立的守護者。
現在,她說,我們平等了。我們都是死者,也都是生者。我們都是恐懼的製造者,也都是恐懼的征服者。在這個羅刹國,在這個瘋狂的時代,我們將一起……活著。
燭光搖曳,遺像微笑,門廊裡的陰影彷彿在跳舞。而在窗外,彼得堡的夜空開始放晴,第一縷晨光,正穿透雲層,照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上。
許多年過去了。
憂鬱巷的那棟公寓樓,在蘇聯解體後的混亂中,被改造成了高檔住宅。那些斑駁的牆壁被重新粉刷,那些吱呀作響的樓梯被換成了大理石,那些共用的廚房和廁所,被改造成了獨立的、現代化的設施。
但三樓右手邊的那個套間,始終保持原樣。新的房東試圖將它出租,但每一個租客,都在入住後的第一個夜晚,被門廊裡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兩幅並排的遺像,兩支燃燒的蠟燭,一種無法解釋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有人說,那是奧斯塔普和娜傑日達的幽靈,他們仍然在那裡,守護著他們的門廊,他們的記憶,他們的瘋狂而美麗的愛情。有人說,那隻是一種心理暗示,一種由舊建築的黴菌和穿堂風製造的幻覺。還有人說,那是巫師的魔法,那種隻有在羅刹國的土地上才能生長的、將現實與幻想、生與死、恐懼與愛,融為一體的文學奇蹟。
但無論如何,那個門廊,那兩幅遺像,那個關於第一眼看到死亡,第二眼看到生命的傳說,成為了彼得堡的一部分,成為了羅刹國的一部分,成為了那個瘋狂而偉大的時代的一部分。
而在某些深夜,當霧氣籠罩憂鬱巷,當月光透過肮臟的窗戶照進走廊,鄰居們發誓,他們仍然能聽到——從那個被封印的套間裡,傳來的低沉的交談聲,翻書的沙沙聲,以及那種最令人安心的、兩個人的、平靜的呼吸聲。
那是奧斯塔普和娜傑日達。那是遺像的守護者。那是,在羅刹國的漫漫長夜裡,永不熄滅的兩支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