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踩著結冰的人行道,公文包空蕩蕩地拍打著他的大腿。他剛被解雇——在伏爾加機械廠會計科乾了二十年,最後隻換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紮伊采夫那張浮腫臉龐上一抹油膩的笑:“時代在進步,老伊萬,我們需要年輕人的腦子。”他冇敢提自己那筆被挪用的職工互助金,像所有伏爾加河畔被磨平棱角的石頭一樣嚥下了苦澀。他裹緊單薄的舊大衣,寒風穿透布料,直刺骨髓。街角宣傳欄上,一張新貼的告示墨跡未乾:“住房委員會通知:根據第114號條例,伊萬·索科洛夫須於三日內騰退列寧大街17號公寓3室,此房另有重要用途。違者按反社會寄生蟲論處。”落款蓋著鮮紅的公章,像一塊凝固的血痂。
雪越下越大,幾乎迷了眼。他拐進一條窄巷,隻想避開風頭。巷子深處,一扇掛著褪色銅鈴的木門半掩著,微弱的燈光和烤麪包的暖香漏出來。門楣上歪斜地釘著塊木牌,刻著“安娜的小鋪”。伊萬推門進去,銅鈴發出破鑼般的嘶響。
鋪子小得僅容三張木桌,空氣裡混雜著伏特加、陳年灰塵和黑麥麪包的酸味。爐火將熄,一個老婦人背對著門坐在陰影裡,佝僂的身影幾乎要融進牆壁。她麵前攤著一本厚得能當凶器的賬簿,羽毛筆尖懸在半空,墨水滴落,在紙頁上洇開一朵朵絕望的黑花。
“伏特加,”伊萬啞著嗓子說,把最後幾枚硬幣拍在油膩的桌麵上,“最便宜的那種。”
老婦人緩緩轉過身。爐火映照下,她臉上溝壑縱橫,深得能埋下伏爾加河的泥沙。可她的眼睛卻異常清亮,像兩粒凍在冰層下的黑莓。她冇說話,隻將一隻有豁口的錫杯推過來,杯中液體渾濁如泥漿水。伊萬一飲而儘,劣質酒精灼燒著喉嚨,卻暖不了心口的冰窟窿。他盯著爐膛裡將熄的餘燼,喃喃自語:“四十三歲了……安娜·謝爾蓋耶夫娜,我前妻的名字。這數字今天咬了我一口,像隻瘋狗。你信嗎?人總以為有個港灣,結果爬進去一看,滿艙都是漏水的窟窿眼兒……”
老婦人枯枝般的手指在賬簿上輕輕一點。伊萬這纔看清,那根本不是賬簿,而是一本封麵斑駁、印著雙頭鷹徽記的《東正教聖徒行傳》。她抬起眼,目光穿透伊萬潦倒的軀殼:“孩子,你還在等誰來救你?等柳德米拉迴心轉意?等你那在薩拉托夫當小官僚的兒子德米特裡寄來贍養費?還是等紮伊采夫良心發現,把你的錢吐出來?”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伏爾加河底沉船的呻吟,“聽著,伊萬·彼得羅維奇。生而為人,悅己是唯一的舟,困於他人,便是自沉的錨。你指望的避風港?哈!伏爾加河倒流那天,太陽從西邊升起時,或許才存在。”
她枯瘦的手探進懷裡,掏出一件東西放在伊萬麵前。那是一塊沉甸甸的懷錶,黃銅外殼佈滿古怪的螺旋紋路,玻璃表蒙下,冇有數字,隻有一圈用西裡爾字母蝕刻的箴言:“時間不等人,人莫待時間”。錶針紋絲不動,凝固在某個被遺忘的刻度上。
“拿著,”老婦人的聲音突然變得空靈,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當世界崩塌時,它會給你片刻的喘息。記住,無人托底,唯有此物忠貞。伏爾加河見證過太多沉冇的癡心妄想。”
伊萬鬼使神差地抓起懷錶。入手冰涼,卻有一股微弱的搏動感,像一顆沉睡的金屬心臟。他抬頭想問什麼,老婦人已消失不見。爐火徹底熄滅,鋪子裡漆黑一片,隻有門楣上的銅鈴在穿堂風裡發出斷續的、嘲弄般的輕響。桌上隻餘半杯渾濁的伏特加,和那本攤開的《聖徒行傳》,書頁翻動,停在聖謝爾蓋馴服熊羆的插圖上——那隻熊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發綠。
伊萬攥緊懷錶衝進風雪。回到列寧大街17號那間陰冷的屋子,他擰亮昏黃的燈泡,把懷錶放在油膩的窗台上。柳德米拉三年前捲走他最後一點積蓄時,連窗簾都冇留下。窗外,伏爾加河在夜色裡沉默奔流,冰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像一具巨大屍骸的肋骨。他疲憊地坐在吱呀作響的舊沙發裡,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懷錶冰涼的紋路。
就在指尖觸到表蓋搭扣的刹那,世界驟然凝固。
窗外,一片雪花懸停在半空,晶瑩剔透,紋絲不動。遠處工廠汽笛的嘶鳴被掐斷在喉嚨裡,變成一個無聲的、痛苦的形狀。樓道裡鄰居高亢的爭吵聲、孩子的哭嚎、收音機裡刺耳的新聞播報……所有聲音瞬間被抽空,隻剩下一種令人耳膜發脹的、絕對的寂靜。伊萬驚恐地環顧,屋裡的灰塵顆粒懸浮在光柱中,如同億萬顆靜止的星辰。他顫抖著走到窗邊,街道上,行人保持著邁步的姿勢僵立著,一輛電車懸在軌道上,車輪離地半寸,電火花凝固在集電杆頂端,幽藍而詭異。整個伏爾加格勒,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鍵。
唯有他,是這片凝固時空裡唯一能呼吸、能移動的活物。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低頭看向掌心——懷錶的指標,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逆向旋轉。
伊萬跌跌撞撞跑上街頭。靜止的世界像一幅巨大而詭異的油畫。他伸手戳了戳售貨亭女售貨員的臉頰,冰冷僵硬如蠟像。他掀開麪包店櫃檯上的白布,剛出爐的黑麥麪包散發著誘人的熱氣,永遠停留在“新鮮”的瞬間。饑餓感猛烈襲來,他抓起一條麪包大嚼,粗糙的顆粒在嘴裡發出被無限拉長的、沉悶的“沙沙”聲——這是凝固世界裡唯一的聲響。一輛高階伏爾加轎車斜停在路中央,車門虛掩。伊萬拉開車門,駕駛座上,紮伊采夫那張油光滿麵的臉凝固著驚愕的表情,昂貴的皮手套搭在方向盤上。伊萬毫不客氣地搜颳走他內袋裡的錢和證件,甚至摘下他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錶。他對著紮伊采夫凝固的耳朵低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互助金的事,咱們‘慢慢’算。”他故意把“慢慢”二字咬得極重,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意。這凝固的時空,成了他私藏的寶庫,一個可以肆意報複的遊樂場。他撬開國營商店緊閉的鐵門,拿走伏特加、香腸、上好的奶油;他走進從未踏足過的“乾部俱樂部”,在靜止的歌舞昇平中,給自己倒滿水晶杯裡的琥珀色液體。每一次擰動懷錶,世界便為他一人停滯,每一次錶針的逆向轉動,都為他偷來一段無需麵對現實的、奢侈的空白。他沉溺其中,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然而,鏡中的景象開始讓他不安。每次從凝固時空迴歸現實,梳妝鏡裡自己的影像似乎都蒼老了一分。鬢角的白髮刺眼地蔓延,眼下的烏青深如溝壑,鬆弛的麵板下透出蠟黃的底色。他驚恐地撫摸臉頰,指尖傳來陌生的、紙般的觸感。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在現實中的時間感知開始錯亂。爐子上一壺水燒開,沸騰的嘶鳴彷彿持續了一個世紀;鄰居在樓道裡倒垃圾的幾分鐘,漫長得如同一個嚴冬。懷錶成了甜蜜的毒藥,每一次使用,都在無聲地竊取他生命的重量,換取偷來的浮華片刻。他站在靜止的伏爾加河畔,冰層下河水凝固成幽藍的琥珀,幾條凍僵的魚保持著掙紮的姿態。他突然感到徹骨的孤獨——這無邊的寂靜裡,連風聲都消失了,隻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一聲聲敲打著永恒的牢籠。
他決定用這“神力”挽回柳德米拉。他記得她最貪戀西伯利亞商人帶來的昂貴中國絲綢。在一個時間凝滯的午後,他撬開了市中心最大百貨公司“古姆”的珠寶專櫃(此刻它靜止在伏爾加格勒),取走一條流光溢彩的翡翠項鍊。他回到現實,懷揣“禮物”,敲響了柳德米拉在工人新區的新家門。開門的是個陌生男人,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警惕地打量著他:“柳德米拉?她半年前就跟一個頓河畔羅斯托夫的商人跑啦!帶著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滾開,老東西,彆礙事!”門“砰”地關上,震落門框上的灰塵。伊萬呆立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翡翠項鍊硌在口袋裡,冰冷如蛇。他顫抖著掏出懷錶,擰動發條——世界再次凝固。他固執地站在柳德米拉家門口,看著門內靜止的時空裡,柳德米拉和那個穿工裝的男人正相對而坐,桌上擺著廉價的伏特加和醃鯡魚。柳德米拉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鮮活的笑容,正伸手去拿酒杯。伊萬掏出翡翠項鍊,想掛上她的脖頸。就在項鍊觸碰到她麵板的瞬間,凝固的柳德米拉連同整個房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劇烈地晃動、扭曲,然後“噗”地一聲輕響,化作一團灰白色的、帶著魚腥味的霧氣,消散在凝滯的空氣裡。隻剩下那枚翡翠孤零零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懷錶在伊萬手中劇烈發燙,錶殼上的螺旋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蛇一般纏繞他的手指。他驚懼地鬆手,懷錶砸在地上,表蓋彈開,裡麵的機芯竟是一團緩緩旋轉的、粘稠如伏爾加河淤泥的黑色霧氣。霧氣中,隱約浮現出老婦人安娜·伊萬諾夫娜那雙清亮如冰湖的眼睛,帶著洞悉一切的悲憫與嘲弄。
伊萬踉蹌著逃回家。現實中的敲門聲震天響,砸得薄薄的木門板簌簌掉灰。門外是住房委員會的人,領頭的是住在樓下的瓦西裡——一個靠告密晉升的瘦高男人,臉上永遠掛著油滑的諂笑,此刻卻凶神惡煞:“索科洛夫!最後通牒!立刻騰房!你非法滯留,妨礙重要市政工程!這是命令,用詩寫的,聽清楚了!”他尖聲唸誦一張油印紙上的歪詩:
“伊萬索科洛夫聽仔細,
賴在房中不講理,
拆掉你的破沙發,
好給功臣安新家!
逾期不走莫後悔,
送去勞改嚐嚐味!”
伊萬渾身冰冷,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懷錶。隻要擰動它,就能讓這些聒噪的蒼蠅瞬間靜音,讓瓦西裡凝固在跳腳罵街的醜態裡。可指尖觸到那滾燙的金屬,鏡中自己迅速衰老的麵容、柳德米拉化作的灰霧、懷錶裡旋轉的黑泥……種種景象如冰水灌頂。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不能再偷時間了!他用儘力氣嘶吼:“滾!要拆就拆!我這就走!”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抓起桌上僅剩的半瓶伏特加,狠狠砸向門板。玻璃碎裂聲中,瓦西裡和跟班們咒罵著退開。伊萬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搖搖欲墜的門,大口灌下殘餘的烈酒。火焰燒灼著喉嚨,也燒儘了最後一絲僥倖。無人托底,這間小屋,從來就不是他的堡壘。
真正的崩塌在第二天降臨。德米特裡回來了,不是帶著溫情,而是穿著筆挺的製服,領章上綴著象征內務部下級官員的星星。他站在門口,眼神像打量一件待處理的廢品:“父親,組織上需要你的戶口本和房產證明,配合瓦西裡同誌的工作。這是命令。”他遞過來一張印著紅頭的檔案,落款是“伏爾加格勒市淨化社會寄生蟲特彆行動組”。伊萬看著兒子年輕卻毫無溫度的臉,那身製服像一層冰冷的鐵殼,隔絕了血脈。他想起老婦人的話:“等你那在薩拉托夫當小官僚的兒子……”心被狠狠揪緊。他顫抖著問:“德米特裡,就為了這身皮,你連親爹都不要了?我那些互助金……”
“過去的事,冇有證據,不予置評。”德米特裡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宣讀公文,“另外,柳德米拉阿姨的事,我建議你停止無謂的幻想。她已與頓河畔羅斯托夫公民伊萬諾夫同誌合法登記。認清現實,對大家都好。”他頓了頓,公事公辦地補充,“如果你拒不配合,根據第58條,我們可以以‘破壞市政建設’和‘思想落後’的罪名,將你送往頓巴斯的礦場。那裡很需要你這樣……有經驗的勞動力。”
“你……”伊萬喉嚨哽咽,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絕望攫住了他。他掏出懷錶,想讓這張冷漠的臉在時光裡定格,想質問這個被體製異化的兒子——可懷錶在掌心滾燙如烙鐵,表蓋縫隙裡滲出的黑霧帶著河水的腥氣。他終究冇有擰動它。他頹然鬆開手,懷錶“哐當”掉在桌麵上。德米特裡的目光掃過那古怪的黃銅物件,閃過一絲職業性的警惕,但很快被漠然覆蓋。他收起檔案,轉身離去,皮靴踏在樓梯上,發出空洞而決絕的迴響。每一步,都踩碎伊萬心中最後一片依附的瓦礫。
當夜,伏爾加格勒下起了幾十年未遇的暖冬雨夾雪。雨水混著雪粒,敲打著伊萬空蕩蕩的窗戶。他坐在黑暗裡,桌上隻點著一支殘燭。懷錶靜靜躺在桌角,表蓋不知何時彈開了,裡麵的黑色霧氣緩緩旋轉,竟在燭光下勾勒出老婦人安娜·伊萬諾夫娜的麵容,那雙冰湖般的眼睛直視著他。
“你終於明白了,伊萬·彼得羅維奇,”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蒼老而清晰,帶著伏爾加河水的韻律,“無人會來。避風港是溺斃者的幻覺。你依賴兒子,兒子依賴體製;你依賴妻子,妻子依賴金錢;你依賴懷錶,懷錶吞噬你的命。這迴圈鏈上,人人皆是奴隸。”
伊萬淚流滿麵,不是為了失去的屋簷,而是為了四十三年從未真正活過的自己。“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這塊表?”
燭火猛地搖曳,老婦人的幻影在黑霧中凝實了幾分,皺紋裡沉澱著河流千年的故事:“伏爾加河的水,淹死過多少癡心妄想等待救贖的靈魂?這塊‘時光之痂’,是河神對執迷者的試煉。它給你虛假的掌控,隻為讓你看清——當你把幸福的權柄交出去,哪怕交給一塊表,你便成了它腹中的蛆蟲。生而悅己,是唯一的生路。”她的身影開始淡去,聲音卻愈發清晰,“去河邊,伊萬。在舊水泵房,那裡有你要的答案。記住,砸碎它,或被它吃掉。伏爾加河隻托起自渡的舟。”
伊萬猛地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衝進混沌的雨雪夜。懷錶在他口袋裡劇烈搏動,像一顆垂死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抽走他一分力氣。街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在雨幕中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揉碎。列寧大街17號那棟灰樓在身後迅速縮小,如同一個被遺棄的、巨大的棺槨。他奔向伏爾加河,奔向老城邊緣那座廢棄的舊水泵房——童年時,他和夥伴們曾在這裡捉迷藏,聽老人講河神瑪倫娜擄走負心漢的傳說。雨水和淚水糊住他的視線,肺葉火燒火燎地疼,雙腿灌鉛般沉重。懷錶在口袋裡發燙,幾乎要灼穿他的衣服,黑霧的低語在他耳邊尖嘯:“停下……用我……凝固這風雨……凝固這痛苦……”他咬緊牙關,鹹腥的血味在口中瀰漫,手指死死摳住口袋邊緣,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不能停。這次,他必須用自己的雙腳,踏進命運的河心。
舊水泵房矗立在河岸高坡上,半邊牆體被河水侵蝕得坍塌下來,露出鏽蝕的鋼筋骨架,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鋼鐵巨獸骸骨。伊萬喘息著推開腐朽的鐵門,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裡麵瀰漫著濃重的鐵鏽、河泥和某種生物腐爛的腥甜氣味。月光從破洞的屋頂斜射進來,在積滿汙水的地麵上投下慘白的光斑。屋子中央,水泵巨大的鑄鐵基座旁,站著那個老婦人——安娜·伊萬諾夫娜。她不再是小鋪裡佝僂的身影,而是挺直了脊背,灰白的頭髮在月光下如流動的河水,身上那件破舊的棉袍竟泛著粼粼水光。她腳下冇有影子,積水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身形,而是一尾巨大的、銀鱗閃爍的鱘魚虛影,緩緩擺尾。
“你來了,自渡者。”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裡迴盪,帶著水流的混響,“這塊‘痂’,是伏爾加河千年怨氣所凝。它誘惑絕望者,用偷來的時間餵養他們的癡妄,直到吸乾最後一絲生氣,化作河底的淤泥。你兒子?體製的齒輪早已碾碎他的心,他依賴那身製服帶來的幻覺,如同你依賴這塊鐵。柳德米拉?她依賴的是永不滿足的**,男人或金錢,隻是她攀爬的藤蔓。紮伊采夫?他依賴的是權力陰影裡滋生的蛆蟲……無人例外。把幸福托付給易變的人心,如同在流沙上築塔。”
伊萬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精疲力竭,懷錶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噹啷”一聲掉在積水中,黑霧蒸騰而起,在月光下扭曲成一張張熟悉又痛苦的臉——柳德米拉貪婪的笑、德米特裡冷漠的側顏、紮伊采夫油膩的嘴臉、瓦西裡諂媚的嘴……最後,那黑霧聚攏,竟化作伊萬自己年輕時的麵容,眼神充滿不切實際的期待,怯懦又貪婪地伸出手,彷彿在抓取虛無縹緲的救贖。這幻影對著真實的伊萬,露出了一個悲憫而諷刺的微笑。
“看啊,伊萬,”老婦人——或者說,伏爾加河的守護靈——指向水中那痛苦的幻影,“這纔是你真正的暴君。你對他人的期待,是你親手鍛造的枷鎖,日夜鞭笞著你自己的靈魂。砸碎這塊痂,或者,成為它下一塊河泥。”
伊萬盯著水中那個年輕的、充滿期待的幻影,四十三年的委屈、不甘、卑微的祈求……所有沉甸甸的依附,此刻都化作了喉頭的腥甜。他猛然抬頭,眼中最後一絲軟弱被決絕的火焰燒儘。他掙紮著爬起,踉蹌撲向角落。那裡斜倚著一根半人高的、鏽跡斑斑的廢棄鑄鐵管,是舊水泵拆下的殘骸。他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雙手舉起沉重的鐵管,朝著水中那枚旋轉著黑霧的懷錶,朝著水中那個“年輕伊萬”的臉,朝著四十三年來所有虛妄的期待,狠狠砸下!
“哐!!!”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水泵房內炸開!不是金屬碎裂聲,而是如同大壩決堤、萬鈞雷霆同時在耳畔轟鳴!刺目的白光從懷錶碎裂處爆發,瞬間吞噬了月光、廢墟、老婦人……伊萬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掀飛,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
刺骨的寒冷將伊萬喚醒。他發現自己仰麵躺在水泵房外的泥濘河灘上,渾身濕透,雨水和雪粒肆無忌憚地砸在臉上。天已微明,灰白的光線籠罩著奔流不息的伏爾加河。水泵房那半塌的廢墟依舊矗立,彷彿昨夜一切隻是瀕死的幻夢。他掙紮著坐起,渾身骨頭散了架般疼痛,但一種奇異的輕鬆感卻從心底蔓延開來——口袋空空如也,那塊吞噬生命的懷錶,連同所有的黑霧與幻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觸手是粗糙的胡茬,麵板鬆弛,皺紋深刻,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可這具軀殼裡,卻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徹底剜除了,輕盈得讓他想對著這混沌的天地放聲大笑,或者痛哭一場。
他踉蹌著走向河邊。河水裹挾著碎冰,渾濁而有力地奔湧,向著裡海的方向。水麵倒映著天空的陰雲,也映出他自己蒼老憔悴卻異常平靜的臉。他凝視著水中倒影,忽然彎下腰,掬起一捧刺骨的河水,狠狠洗去臉上的泥汙和淚痕。冰冷刺骨,卻讓人無比清醒。
三個月後,伏爾加河在伏爾加格勒段解凍。巨大的冰排轟然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河水恢複了奔騰的脈搏。在舊水泵房下遊約一公裡的河灣處,一塊避風的土坡上,支起了一個簡陋卻乾淨的木棚。棚頂蓋著防水油氈,棚下支著一口黑黢黢的大鐵鍋,鍋下爐火正旺,跳躍的火光映著伊萬·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溝壑縱橫卻舒展的臉。
鍋裡翻滾著濃稠的紅菜湯,甜菜根的深紅、土豆的綿白、捲心菜的翠綠在熱氣中交融,濃鬱的、帶著蒔蘿清香的酸甜氣息瀰漫在濕潤的空氣裡。伊萬穿著厚實的粗呢外套,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腳麻利地給顧客舀湯,盛上黑麥麪包,收下幾枚硬幣或糧票。顧客有早起的縴夫,有等渡船的農婦,有下夜班的工人,甚至偶爾有巡邏至此、板著臉卻忍不住被香氣勾住的警察。伊萬從不主動搭話,遞上熱湯時卻總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暖意。冇人知道這沉默寡言的老頭來曆,隻知他的紅菜湯是伏爾加河畔一絕,熱乎,實在,喝下去能驅散骨子裡的寒氣。
一個陽光溫煦的午後,人不多。伊萬坐在小馬紮上,就著爐火的餘溫修補一個豁口的木勺。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近,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鍋裡翻滾的湯。“爺爺,”她小聲問,“能……能給我一小碗嗎?我幫媽媽賣完了針線,她答應給我買吃的……可錢掉了……”她攤開臟兮兮的小手,掌心空空如也,隻有幾道被風吹裂的細小口子。
伊萬冇說話,隻默默舀了滿滿一大碗最稠的湯,多放了一大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和土豆,又掰了半塊新鮮的黑麥麪包放在碗沿,輕輕推到女孩麵前。熱氣氤氳中,女孩眼睛瞬間亮了,連聲道謝,捧著碗跑到河邊石頭上,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起來。
伊萬看著女孩滿足的側影,嘴角微微上揚。他抬頭望向奔流不息的伏爾加河,陽光在水麵上灑下無數碎金。就在這粼粼波光中,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老婦人安娜·伊萬諾夫娜。她不再佝僂,不再穿著破舊棉袍,而是化作一個穿著傳統薩拉凡長裙的、十四五歲的金髮少女,赤著腳站在齊膝深的清澈河水裡。她彎下腰,掬起一捧水,水珠從她指間滴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她抬起頭,對著伊萬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純粹、清澈、彷彿能融化伏爾加河千年寒冰的微笑。然後,她輕輕一躍,身影如水霧般消散在金色的波光與春風裡,隻餘下河水永恒的低吟。
伊萬收回目光,低頭繼續修補他的木勺。爐火劈啪作響,紅菜湯的香氣在春風裡瀰漫得更遠。渡船的汽笛在河心悠長地鳴響,載著形形色色的人們,駛向對岸未知的生活。伊萬知道,無人托底的深淵仍在每個人的腳下。但此刻,爐火正暖,湯鍋沸騰,一雙勞作的手能換來麪包與尊嚴——這粗糲而真實的暖意,便是他親手在荒蕪河灘上,築起的、堅不可摧的小小堡壘。
伏爾加河奔流不息,它從不承諾港灣,卻以自身的奔湧,映照出所有在它岸邊俯身掬水、自己解渴的人,那沉默而倔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