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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藍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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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羅科索夫斯克市的熱浪像被汙染的河水,黏稠得可以浮起一具屍體。

安娜·斯捷潘諾芙娜——戶籍登記處最年輕的女科員——在頂樓宿舍醒來,汗濕的襯衫貼在背上,像一層新長出的皮。她夢見一個男孩:白得發藍的臉,藏藍色長風衣,領口彆著一枚褪色的銅質像章。男孩自稱“莫恰洛夫”,聲音像鈍刀刮過玻璃:“我在楚良村,梁街儘頭第三間屋,給你留了一件東西,務必親自來取。”

安娜從冇聽過“楚良村”。她出生在西伯利亞鐵路沿線的共青城,調到羅科索夫斯克才第三年,平生從未踏過第聶伯河以南。然而夢醒之後,她聞見一股冷味:燒紙混合著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像有人把出殯與急救同時塞進了她的鼻腔。室友們正排隊煮燕麥,無人抬頭。

當天夜裡,她第一次無故流血——生理期提前了二十天,血塊大得像被水泡軟的郵票。

第二次夢,場景毫無變動:依舊是廢棄的石頭亭子,亭頂缺瓦,月光像被銼刀磨過,灑在男孩的風衣上。風衣明顯過於寬大,肩胛骨處空蕩蕩,彷彿衣服裡隻有一根垂直的脊骨。

“你怎麼還不來?”男孩不耐煩地敲擊石桌麵,指節發出空木箱的迴響,“再拖,東西就要被收走了。”

安娜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牙齒間塞滿了細沙,一咬就滲出血腥的鐵鏽味。

清晨稱重,她掉了三點四公斤。食堂的醫生朋友給她驗血,報告單上所有數值都在正常區間,隻是紅細胞“形狀略顯驚慌”。

到第七次夢,畫麵陡然高清。

男孩從石桌上站起,轉身,風衣下襬掃過安娜的小腿,帶起一陣陰虱爬過般的癢。他的臉不再模糊:薄眼皮,鼻尖有凍傷留下的淡粉,左眉比右眉高出一毫米——正是安娜初中放學路上常遇見的那個賣醃黃瓜小販的兒子。那時她隨母親暫居索契沿海的集體宿舍,小販推車裡總漂著一股苯甲酸鈉的澀味。男孩寡言,每次找零會把硬幣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像要把上麵的頭像擦掉。

“原來你早就認得我。”安娜在夢裡終於能說話。

“認得?”男孩冷笑,嘴角裂到耳垂,露出裡麵一排墨黑的乳牙,“我天天在梁街數你路過,你倒把我忘了。”

他抬手,風衣袖口滑下,露出手腕——那裡隻剩一根褐色的肌腱,像被抽走輻條的自行車輪。

“再給你三天。”男孩把一張對摺的糧票按進她掌心,“帶上你貼身的衣服,還有那雙穿舊的白膠鞋,一起來。我要看看你長大了多少。”

糧票在她手心迅速黴爛,碎成綠色的灰。

安娜醒來時,宿舍天花板正在滴水,恰好落在她眉心,冰涼得像是彆人的眼淚。她摸到枕邊的手機,給唯一還有聯絡的初中同學發去語音:“記不記得菜場莫家小兒子?後來去哪了?”

對方隔了半小時回她:“死啦,19年去聶夫圖斯克修地鐵,得怪病,肺爛成絲瓜瓤。葬在城郊公墓,墓碑冇刻名,隻寫‘生於楚良’。”

語音末尾,背景裡恰起一陣風,吹得話筒嗚嗚像墳頭上的孔。

九月三十日,羅科索夫斯克市開始降霜。

安娜第八次入夢,畫麵卻隻剩一張靜止的黑白照片:男孩坐在空蕩的村公所,臉上蒙著一層薄霜,瞳孔被冰晶撐得極大。他不再說話,隻用手指一下一下敲膝蓋,節奏正是當年學校早操的鼓點。

次日清晨,安娜發現自己不能動了——醫學上稱為睡眠癱瘓,可她分明感到有重量壓在小腹,像有人隔著被子把全身重量懸在她肚臍上方。那股藥味 燒紙味濃到形成黏膜,附在舌背,吐也吐不掉。她去醫院做全身CT,報告單寫著:“胸腔內可見散在氣體影,原因待查。”醫生用紅筆在“氣體”下劃了兩道,勸她轉呼吸科。

十月二日,她請了事假,按圖索驥找到老城區最深處的一間被服倉庫。守門老嫗阿庫琳娜·馬特維耶芙娜,據說當年給整個州供應裹屍布。

“楚良村?早被地圖抹掉了。”老嫗把鍋爐水倒進搪瓷盆,取三根鬆木筷子,讓它們自己立住,“集體化那年,上麵把村子連人帶糧一起劃成實驗田,結果麥種得了黑穗病,全村口糧倒扣。活下來的遷去葉卡婕林堡,死掉的就地埋。莫家小子是後一批。”

筷子在水麵旋轉,最終指向東南——正是夢裡男孩風衣被風吹起的方向。

“他留了什麼給我?”安娜問。

“無非是一件穿不走的衣服。”老嫗冷笑,“你把貼身的舊鞋舊衣帶來,我替你燒掉,讓他量量尺寸,好給你裁一件合身的——活人穿陰衣,壽命要打折,你可願意?”

安娜冇回答。她想起母親常說:西伯利亞人不怕冷,怕的是熱得不明不白。

十月十五,朔日,無月。

磚窯廢棄的煙囪在夜裡像一根插進天幕的鏽針。安娜帶著中學時代的白膠鞋、一件已經洗得透光的文化衫,以及那張在夢裡黴爛的糧票——醒來後發現它完好無損地躺在錢包夾層。

阿庫琳娜用鐵棍撥火,讓焰舌舔得像集體農莊宣傳畫裡的麥浪。

“先燒鞋,再燒衣,最後把糧票丟進去,讓他找零。”老嫗吩咐。

火劈啪作響,升起一股甜膩的油脂味,像有人在烤不新鮮的豬皮。煙氣盤成柱狀,久久不散,頂端竟顯出男孩的上半身:風衣銅釦全部解開,胸腔裡空洞得能望見對麵的星。他抬起手,把一顆烏黑的麥穗拋向安娜。麥穗在半空炸裂,飛出無數細小的黑粉,沾在她睫毛上,像一場逆向的雪花。

“尺碼量好了。”老嫗用鐵棍敲碎火堆,“以後彆走夜路,他再喊你,你就報我名字。”

回宿舍的路上,要經過一段廢棄的有軌電車軌道。霜把枕木刷成銀色,踩上去會發出餅乾碎裂的脆響。

安娜走到軌道中央,忽然聽見身後有風衣下襬掃過鐵軌的金屬聲——嗤啦、嗤啦,節奏與她心跳完全一致。她回身,看見遠處立著那個瘦長的剪影,銅質像章在夜色裡反射著極微弱的光,像一枚被挖出的扁桃體。

“東西已經給你了。”男孩的聲音貼著耳背響起,可前方剪影的嘴並未開合,“彆忘了穿。”

她低頭,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套上那件藏藍色長風衣,尺碼大得可以把整個人對摺裝進去。袖口內側縫著一塊舊布標,上麵用墨水寫著:

“安娜·斯捷潘諾芙娜,1989—?,楚良村梁街第三間,待取。”

她想扯掉風衣,卻發現釦子全部長進肉裡,每扯一下,肋骨就發出拆卸木箱的悶響。

之後她再冇夢見過男孩,卻開始持續低燒。

X光片顯示,她的胸腔裡出現一條筆直的“氣體帶”,從喉結一直延伸到橫膈膜,邊緣整齊得像被鐮刀割過。呼吸科主任對著燈箱看了半小時,隻憋出一句:“像一條還冇通車的隧道。”

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節,羅科索夫斯克市降下第一場雪。

雪片不是落,而是像被誰從高處撕碎的公告紙,一片片貼在窗欞、燈柱、電車頂棚,也貼在安娜·斯捷潘諾芙娜滾燙的眼皮上。她請了病假,揣著肺部那條筆直的“氣體隧道”,坐上東去的慢車。車廂裡,暖氣壞了,乘客們把凍僵的手插在彆人的大衣口袋裡,像集體主義時代共享的最後一碗熱湯。

共青城在雪幕裡顯得比實際年紀老。母親瑪麗亞·伊萬諾芙娜站在月台,舉著一把掉光了漆的搪瓷茶缸——不是接人,而是接雪。“讓雪先進家門,”她說,“這樣屋裡就不會太冷。”安娜想笑,卻咳出一團白霧,霧裡有細小的黑屑,像黴爛的麥穗。

母親把她少年時的相簿搬出來,橡木封麵裂著口子,像乾涸的河口。她們一頁頁翻,像在翻一條被官方修誌時刪掉的支流。初二那年的集體照背麵,果然有一行鉛筆字:

“贈給安娜,願你在更大的集體農莊裡,繼續做優秀的少先隊員——莫恰洛夫”

字跡被橡皮擦過,卻仍留下淡痕,像一條不肯癒合的疤。鉛筆屑在紙縫裡發出輕微的“嚓嚓”聲,彷彿有人仍在暗處繼續擦,要把整段記憶擦成白紙。

母親眯眼回憶:“那年暑假,你去南方姑媽家玩,回來嚷著說看見麥田全部變黑,像被火燒過。我還以為你中暑。”

“姑媽家在哪兒?”安娜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空罐頭裡傳出。

“地圖上冇有,”母親聳肩,“集體農莊撤銷後,地名就被墨水塗死。我隻記得信封上寫過‘楚良’兩個字,郵戳卻蓋在湖北。”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無數張被撕碎的糧票,正從天空撒向大地。安娜把相簿合上,卻合不住“楚良”二字在紙脊裡發出的輕響——像銅釦相撞。

夜裡,壁爐的火舌舔著濕柴,發出老人咳嗽般的喘聲。母親睡去,床頭鬧鐘的秒針每走一步,都發出“克拉——”一聲,像在把玻璃切成更細的玻璃。

安娜聽見衣櫃門自己開啟。

鉸鏈冇有響,是門裡的黑暗先一步溢位,像被釋放的集體化檔案。藏藍色風衣懸在衣架中央,銅釦反射著雪光,像一排小小的鏡子。鏡麵裡,男孩的臉浮出來,這次他不再蒼白,而是帶著高燒般的潮紅,彷彿體內正舉行一場小型的十月革命。

“衣服合身嗎?”他問。聲音像從煙囪裡滾下來,帶著煤灰與冷灰。

安娜伸手去摸,卻抓到一把空氣——風衣仍在,鏡中影像卻空了,隻剩銅釦互相碰撞,發出極輕的“哢嗒”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拆卸骨骼,又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組裝骨骼。

她忽然明白:男孩要給的“東西”,從來不是實物,而是把她也縫進這件風衣裡,讓尺碼剛好,讓布料記得,讓穿的人再也脫不下來。

她想合上櫃門,卻發現自己的影子被釘在風衣內側——像一張尚未乾透的底片,正被布料一點點吸進去。影子在掙紮,影子在笑,影子在敬禮,影子在集體農莊的麥浪裡變成黑海。

翌日清晨,母親在廚房發現她。

安娜端坐在餐桌旁,雙手平放膝蓋,身上穿著那件過於寬大的藏藍色長風衣,領口銅釦扣到最頂端,把下巴勒出一道紫痕。她睜著眼,瞳孔卻像被霜矇住,呼吸輕得像漏氣的膠鞋。

母親去解釦子,發現布料與麵板之間已無縫隙,彷彿風衣是從體內長出的第二層膜。更可怕的是,銅釦背麵竟生出一圈細小的倒刺,像魚鉤,每一顆都牢牢嵌進鎖骨下方的肉褶裡。血冇有流,隻是沿著倒刺的溝槽,被布料吸走,留下一條條淡粉色的“減號”,像在賬簿上被劃掉的盈餘。

醫院給出的診斷是:

“不明原因低體溫合併胸腔氣體瀦留,建議轉上級醫院。”

轉院手續還冇辦完,安娜的呼吸曲線已拉成一條平直的電軌。

臨終前,她最後一次開口,聲音卻像從廢棄磚窯的煙囪裡飄出來,帶著回聲的裂縫:

“媽,彆燒這件衣服……留著,我還要去取東西。”

母親以為“東西”是指遺物,於是把風衣從遺體上剝下——剝下時發出“嘶——”一聲,像把舊賬頁從集體賬簿撕下,連帶撕走了麵板表層最薄的一層透明膜。安娜的屍體在停屍台上顯得小了一號,彷彿有人把她的“輪廓”留給了風衣。

按照東斯拉夫人的舊俗,人死後要停屍三日,讓靈魂在屋裡走熟,再送往公共火葬場。

第一夜,守靈的母親聽見廚房水龍頭滴水,滴得極慢,卻每滴都落在搪瓷茶缸底,發出“咚——”一聲,像有人在空倉庫裡敲公章。

第二夜,母親夢見女兒站在衣櫃前,背對著她,把風衣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停住,轉頭說:“媽,釦子不夠,還差一顆。”母親低頭,發現自己左胸口下方裂開一顆銅釦形的洞。

第三夜,守靈的母親忽然聽見衣櫃裡“哢嗒”一聲,像極輕的銅釦相撞。她開啟櫃門,那件藏藍色風衣已不見蹤影,隻剩一排空蕩蕩的衣架,在冷風裡微微打轉。

窗外,雪停了,鐵軌被月光鍍上一層青藍色,像一條無限延伸的梁街。

遠處,一個瘦長的身影正沿著軌道走遠,風衣下襬掃過積雪,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響,節奏與母親腕上手錶的秒針完全一致。

母親追出門,卻隻看見雪地上冇有腳印,隻有一排整齊的銅釦形凹痕,像是誰把童年時遺失的紀念章,一顆顆按進了時間的腐肉裡。

她忽然想起女兒出生那天,護士用鑷子夾起第一顆胎盤上的血痂,形狀竟也酷似一枚銅釦。

而在更遠的遠方,羅科索夫斯克市的公共火葬場煙囪開始冒煙,煙是藏藍色的,像一件被無限拉長的風衣,正緩緩飄向已被除名的南方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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