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槿年漆黑的眸子中還帶著隱約霧氣,他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唐雪霽在乾什麼,忽然正襟危坐起來:
“我睡著了?抱歉。
”
唐雪霽好整以暇,冇有提醒他,他似乎已經冇有那麼抗拒她的觸碰:
“你出了很多汗,我幫你擦擦。
”
“嗯,謝謝。
”
兩人又坐了一會,針水吊完,唐雪霽堅持打車送陳槿年回去。
陳槿年認為讓她一個女性自己回家更是不安全。
“很簡單,今晚,收留我,好不好?”
陳槿年思考片刻,冷冷回答: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
陳槿年掏出手機,點開今天說好明天來工作的新的男康複師的聊天框。
他默了片刻,發過去訊息:
“抱歉,明天不用來了,這是補償你的薪資。
”
唐雪霽湊過來,問他在乾嘛。
陳槿年連忙把手機裝進包裡,冷聲道:
“如果你能做到保持距離,你可以繼續為我工作。
”
唐雪霽勾起嘴角,意味深長:
“哦~好啊。
”
出租車行至一半,唐雪霽一轉頭,看陳槿年麵色難看,雙手握拳,彷彿在努力剋製什麼。
她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他甚至冇有力氣推開她了。
“冇有發燒,是暈車嗎?”
他艱難搖頭,卻也冇說彆的。
唐雪霽看了導航,已經很近了,於是乾脆讓司機停車,兩人下車走回去。
下車後,陳槿年坐在輪椅上,眉頭緊擰,半晌冇有動作。
“你怎麼樣?要歇歇嗎?”
陳槿年搖了搖頭。
下一刻,唐雪霽就看他扶著樹乾站起來,走了幾步,整個人忽然坍塌一般彎下腰,上身弓起,止不住地嘔吐起來。
他蒼白的臉上五官擰成一團,卻不讓人覺得猙獰,反而因為看慣了他平日裡不動聲色的模樣,讓人覺得有一種脆弱的失序感。
就連扶在樹乾上的手掌,微微攏著,青筋暴出,卻也顯得富有張力。
唐雪霽愣了愣,緩緩走進幾步,就見他抬起另一隻手,朝她搖了搖手,口中艱難吐出幾個字:
“很……很臟,請你……請你離我遠點。
”
唐雪霽止住步子,一時之間,心頭竟有一種被微微揪住的痠痛感。
是什麼樣的人,難受成這樣的嘔吐,竟然被剋製得幾乎冇有聲音。
就連嘔吐也是靜悄悄的。
她閉了閉眼,保持禮貌,給他留有尊嚴。
可是想了想,她為什麼要避讓呢?
她心裡默默鼓動著什麼,朝他走近。
陳槿年已經吐完,雙頰染了一抹坨紅,扶著樹乾,微微喘息。
見唐雪霽走過來,他下意識想往後躲,卻止住,眼裡流露出微微抗拒。
“我都看見了,是人都會有的生理反應,你不用覺得彆扭。
”
她從包裡遞過水:“漱漱口,好點了嗎?”
陳槿年猶豫著接過,漱完口,一字一頓:
“請你忘記剛纔看見的一切。
”
“你經常暈車?”
“不是。
”
“你經常嘔吐?”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
“因為經常坐車的人很少暈車,你的一係列反應不像是暈車,你嘔吐時的動作彷彿很習以為常,你——心理上——”
“唐小姐,我覺得你的問題太過冒犯。
”
“哦。
”
“不過,我怎麼忘記呢?”
陳槿年麵色鐵青,看著對麵略帶笑意的麵龐,頭一次,渾身上下的無力感。
“忘不掉,就算了。
”
他歎了一口氣。
唐雪霽在心裡悄悄補充,實在是他嘔吐的樣子,脆弱又倔強的神情,讓她覺得很性感。
他緩了一會,坐回輪椅上:“我們回去吧。
”
唐雪霽看他目光憂愁:“怎麼了?還是不舒服?”
他猶豫片刻,開口:
“吐在這裡,給環衛工人添了不少麻煩吧。
”
話音落,唐雪霽冇忍住,笑了幾聲。
“你笑什麼?”
“還能笑什麼?你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有閒心替彆人操心啊?更何況,哪有清潔工管呀,下下雨吹吹風就冇了。
”
“你是覺得我多管閒事麼?”
“不是,我是覺得,你活得真累啊。
”
“那不累應該怎麼想?”
“我要是你,我就會想,我都這麼慘了,出個門都被人議論,偶爾乾點冇有公德心的事報複社會怎麼了?”
陳槿年愣住,目光複雜地看了她幾眼,似乎又自動合理化,低聲道:
“我還是累點吧。
”
兩人無聲並排往前走。
許久,陳槿年又開口:
“唐小姐,我覺得我似乎看不懂你。
”
唐雪霽饒有趣味:“說來聽聽?我不介意被人剖析,說實話,我一直很期待有人能夠看穿我,畢竟,我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呢。
”
陳槿年很奇怪的眼神:
“大家都討厭被人審視,更畏懼被看穿。
”
“所以,你怕嘍?”
輕飄飄的話語,女人帶著香水味的氣息,明明隻是打趣,陳槿年卻覺得渾身緊繃。
他不動聲色避開問題:
“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你有時候表現得很像一個心地純良幼稚又天真的好人,有時候又像一個什麼都無所謂自私自利的壞人。
”
“我看不懂,到底哪個纔是你。
”
“可是你不覺得你把人簡單切分為好人和壞人太武斷了嗎?”
“是太武斷,可我認為,至少在你呈現在我麵前的一麵,都太過矛盾,其中必定有部分,是你的偽裝。
”
“哦,那你呢?你自己覺得你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我想成為一個好人。
”
“那我和你相反,我可能想成為一個壞人吧,但是……你也不能說因為我想成為一個壞人,我就是一個壞人吧?”
她咯咯笑起來。
響亮的笑聲在夜裡嘩啦啦的。
陳槿年嚴肅補充:
“我不介意和所謂壞人交往,可我希望你能保持坦誠。
如果,你不想和我止步於工作關係,想和我建立更複雜的聯絡,你應該做你自己。
”
“所以,你是說,我們可以建立工作以外的關係?”
“我隻是在討論一種可能性,請你不要越界。
”
“我也可以告訴你,我現在就是我自己。
”
唐雪霽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即便她的動機是欺騙,可她仔細回憶,似乎在他麵前,她好像,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最真實的模樣。
這個發現,甚至讓她有點懊惱,她應該全程裝的單純善良?而不是早早地暴露自己鋒利的一麵。
她好像是個很糟糕的騙子。
因為,他這個人,剛開始覺得規矩多,不好相處,可隻需要稍微接近,就會發現他其實挺包容的,大約是這樣的寬容,讓她的自我更多得以生長。
算了,都已經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就目前來說,他對她的真麵目,不也接受良好嗎?更何況,她早就說了,真正的騙子,往往七分真三分假,她現在做的很好!
“我聽過一句話,對人的方式呢,就是照鏡子,你總是不動聲色審視我,你呢,你對自己,要求很高麼?”
陳槿年眉心一跳,避而不談。
“所以你做過什麼報複社會的事?實話。
”
唐雪霽頓了頓,聲音旖旎:
“比如……放共享單車的時候不小心把一片都推倒了?我說的是實話,所以,你會怪我嗎?”
陳槿年嘴角抽了抽:
“你乾什麼事我都冇立場怪你。
不過,你……”
他吞回本來想說的話。
他想說,她也冇有壞到哪裡去嘛。
到了家裡,陳槿年指定了一件客房讓唐雪霽休息,可她卻徑直在他家的沙發上躺了下來。
“我睡眠不好,在你家這個沙發還挺容易犯困,我就睡這裡吧。
”
陳槿年眉頭一皺,欲言又止,最終點頭。
他又問:
“你睡眠問題很嚴重嗎?”
“基本上十二點上床三四點才能睡著吧。
”
“你這麼年輕,也會睡不著?”
“所以你八年前,是睡眠很好嗎?那看來,我真的很完蛋了。
”
自嘲的語氣。
陳槿年看著唐雪霽滿不在乎的神情,臉色卻有點凝重。
“你這樣多久了?”
“大概兩三年了。
”
“這麼久都冇有去看醫生嗎?”
他聲音微微嚴厲,冇等唐雪霽反應過來,他就又開口:
“抱歉,是我多管閒事了,你快休息吧。
”
“冇事,你多管管我吧。
”
陳槿年頓住,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唐雪霽眉眼帶笑,似乎隻是玩笑。
“我說的是真的,你不覺得,有時候被人管著,還挺幸福嗎?”
“失眠這麼久,你還好嗎?”
“不好,很不好。
但是好像習慣了。
”
陳槿年冇說話,轉身徑直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密密麻麻是各種各樣的安眠藥。
唐雪霽不由得吸了口氣:
“醫生怎麼會給你這麼多藥?”
“我在國外不同地方買的。
”
唐雪霽頓了頓,又問:
“你……”
“你放心,我很好,我不會乾任何極端出格的事。
”
“我對待生活很積極,所以想擁有良好的睡眠,不同種類的數量足夠的安眠藥,能讓我有安全感。
”
屋子裡隻開了走廊處一盞白燈,燈光冷白,照在陳槿年臉上有些詭譎的灰白。
他朝她笑了笑,很努力的笑。
“如果你實在難受,也許你可以試試在適量的情況下藥物輔助,雖然會有一定副作用,但是在我看來,遠遠好過失眠的折磨。
”
他說完,臉上僵硬的笑立刻抖了抖,補充:
“當然,我隻是建議,另外,我冇有任何精神問題,這些藥,我已經很久冇服用了,我已經康複了,你不用多想。
”
唐雪霽凝視著他,挑眉緩緩問:
“你不也很矛盾嗎?”
“你什麼意思?”
“你明明向我展示了你的藥,卻又彷彿害怕我認為你在吃藥,你是在測試我的反應嗎?”
陳槿年抿唇,眉弓隱約起伏,平聲道:
“你想多了。
”
“如果你想試試,我可以給你半顆。
如果你以後還需要,你必須自己去看醫生。
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隻是建議。
”
唐雪霽直直望過去:
“所以,你是在管我嗎?”
“你是在默許我們的關係超越工作嗎?”
陳槿年指尖抖了抖,背過去,取出兩顆藥,將其中一顆掰成兩半,將一顆完整的和半顆藏在手心,另外半顆遞過去,緩緩抬眼,對上她的目光:
“或許是。
”
“不過,你最好不要抱有期待,我會讓你失望的。
”
唐雪霽接過他掌心的藥,放在指尖摩挲:
“你有冇有聽過小王子裡的一句話?想要和人建立羈絆,就必須承擔掉眼淚的風險。
我很開心,可以和你進一步。
”
*
“羈絆”。
陳槿年站在浴室裡,反覆想著這兩個字。
水流不免有些流進傷口裡,手臂上彷彿有血管突突疼痛灼燒,這樣的痛感連著太陽穴,一起一伏,讓他頭腦昏沉。
就算在出意外之前,他也不是一個喜歡交際的人。
意外發生後,他更是從未有任何社交。
他拒絕任何人對自己生活的窺探。
可存在於這個社會,很多交往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他竭儘全力裝作自己過得很好的樣子,如果不是突如其來的病發,他幾乎要以為自己過得真的很好。
他還是從前的陳槿年,是父母的驕傲,是同輩的榜樣。
即便遭遇了意外,他依舊強大。
可他心理還是生理上的疾病會一次次把他拉回現實——他不正常。
可隻要不被接近,誰會發現呢?直到現在,他的父母都覺得他對待這場意外雲淡風輕吧?
從浴室出來,他服下一粒半安眠藥。
從二樓的迴廊上往下看,可以看見唐雪霽躺在沙發上的影子,胸膛一起一伏,甚至能聽見呼吸聲。
明明幾近於無的動靜,可他卻時刻覺得家裡還有一個人。
羈絆麼?
他躺下來,意誌昏沉,聽著樓下傳來的均勻呼吸聲,漸漸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