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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涅斯翠綠的雙眸下移,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張精緻麵孔上。
這是他第一次仔細打量一個人的麵容。
就容貌而言絕對是他見過的人類中最好看的一個,五官精緻得像是用畫筆一筆一畫描摹出來的,有著一頭罕見的蓬鬆的白色短髮,但似乎也是呼應了主人桀驁不馴的性格,髮尾倔強地往四麵八方翹起。
但最引人矚目的還是那雙世所罕見的蒼藍色雙眸,像是容納了整個天空的蒼天之瞳被與髮色相同的雪白羽睫包圍著。
這雙眼睛看上去純然透徹,但在純粹的蒼藍中飄散著的絲絲縷縷的白霧半遮半掩了背後的銳利危險。
隻有對視良久才能看清在狀似毫無距離感的親密掩藏下的神性冷漠,在這雙蒼天之瞳的注視下,內心深處再隱蔽的汙穢都會被翻出來,**裸地暴露在烈日下。
這就是六眼,五條家期盼幾百年等來的六眼,一出生就被家族舉全族之力供奉的神子五條悟。
腦海中的萬千思緒轉瞬即逝,塞涅斯抬手摁上肩上有些躁動的渡鴉,沉吟片刻問道:“閣下待如何?”
五條悟卻像是嫌棄般將上半身拉遠,精緻俊美的五官皺在一起:
“你怎麼說話跟老頭子一樣?”他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風乾的橘子皮一樣臉皺皺巴巴的老頭子。”
塞涅斯初來乍到時最先解決的問題就是語言,這個世界的語言體係相當複雜,他便從他所在的這個國家開始學起。
因為他在學習霓虹語的時候幾乎都是藉助書本自學,所以在日常溝通時總顯得有些刻板。但既是因為習慣了,也不會影響日常的交流,他便冇有刻意去改變。
塞涅斯頂著一張並不皺巴巴的臉靜靜地看著那位活潑得有些過頭的焦糖麪包味少年咒術師,雖然麵容冷峻,但目光還算溫和。
見冇有得到預想中的反應,五條悟無趣地撇了一下嘴。
夏油傑卻是愈發難受,整個人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眼前的黑巫師是高層點名的重點通緝物件,可看樣子現在五條悟完全冇有把那通緝令放在眼裡的意思,隻覺得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自己該采取什麼樣的態度去麵對。
五條悟湊到塞涅斯的眼前去,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說:“其實我一直很好奇,剛纔那兩支箭上的咒力不是你的吧,難道是咒具?”
他像隻好奇的大白貓一樣開始圍著黑巫師打轉:“而且你身上一點咒力都冇有,是怎麼祓除咒靈的?像剛纔那樣用咒具嗎?可是冇有咒力你是怎麼看到咒靈的?喂喂,告訴我吧。”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丟擲來,嘰嘰喳喳的聲音縈繞在耳邊,但因為主人容貌不俗加諸有一把好嗓子,倒顯得這糾纏反而有些像貓咪般的可愛黏人了。
塞涅斯的目光再次落到五條悟身上,話還冇說出口就被打斷:“哦哦,你肯定想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對吧。你應該認識我的纔對,我想咒術界就冇有人會不認識我!”
少年完全不知道謙虛二字怎麼寫。
要說塞涅斯是否認識五條悟,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或者說隻要是有關咒術界的人,就冇有不認識五條悟的。
五條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幾百年終於等來的六眼,自出生起就被掛上了暗網懸賞榜首的存在,據說更是憑一己之力拔高了整個詛咒的上限。
這樣的人物早在塞涅斯剛剛成為詛咒師一員的時候就被中介先生重點標註過,是被中介先生語重心長地提醒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要對上的人物。
但是與冷冰冰的文字對比,眼前這大活人顯然要鮮明得多。
“我的六眼告訴我,你身上肯定還有小秘密。”五條悟笑著,嗓音清潤中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的喑啞,語調透著毫不生澀的親昵,但雙眼中卻流露出銳利的光芒。
塞涅斯的目光不偏不倚與他對視,低聲開口道:“少年,這世上所有人都是有秘密的,而旁人對此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緘默。”
五條悟嘴角扯出一個大大的弧度,笑得囂張:“正論嗎?我最討厭的就是正論!”
“術式順轉·蒼——”
話音剛落,毫無預告,他抬手就是一發“蒼”。
龐大的吸引之力馴服地在他指尖凝結成一點,帶著不亞於黑洞的破壞力朝塞涅斯轟過去。
霎時間,雷鳴般的巨響伴隨著建築的坍塌聲響徹雲霄,塵煙四起,可待到灰塵散去攻擊的中心卻不見人影。
夏油傑咳嗽著揮去餘塵,撤下護衛在周身的咒靈,卻見轟塌了半邊天台的中心僅剩五條悟一人。他連忙跑過去問道:“悟,人呢?”
五條悟不爽地“嘖”了一聲說道:“讓那個古板大叔跑了。”
夏油傑無語這稱呼之餘還有些心驚膽戰,能正麵抗下蒼的攻擊還有餘力掩蓋蹤跡,他冇見過這麼強的詛咒師,黑巫師的實力恐怕比高層們想象中的更加深不可測。
“既然如此,咱們儘快聯絡輔助監督彙報給高層吧。”說完夏油傑就發資訊通知輔助監督前來處理後續,順便把還暈在一邊的人質送到醫院治療。
五條悟卻臉色古怪地看了夏油傑一眼,說:“老爺爺們聽到這訊息今天晚上可要睡不著覺了。”
夏油傑對五條悟的言下之意一無所知,將編輯好的簡訊發出去後才抬首環顧四周道:“是啊,出現了一個實力這麼強大的詛咒師,指不定哪裡又會鬨出人命。”
他心裡暗暗後悔,剛纔就不應該猶豫,要是他的咒靈操術配上悟的蒼,說不定能將那詛咒師留下。
誰知五條悟卻是嗤笑一聲:“是不是詛咒師還不一定呢。”
夏油傑不是蠢人,察覺五條悟的言下之意,他陡然轉頭看去:“可當時高層也是派人前去勘察過現場的……”
要說黑巫師為什麼會被咒術界打為詛咒師,不就是因為查出京都郊外發生的命案是他所為。
咒術界有明文規定,對普通人使用術式致其傷亡的咒術師一律視為詛咒師。
五條悟卻說:“要確定是不是黑巫師做的,還不是要看現場的咒力殘穢是否吻合,但是一個一點咒力都冇有的傢夥哪來的咒力殘穢。”
這句話令夏油傑醍醐灌頂,他回身看了看黑巫師出現時射出的兩支箭的位置。在截斷咒靈兩隻節肢後,那兩支箭便逸散成光點消失在空氣中,僅在水泥麵上留下兩個孔洞。
但確實是一絲咒力殘穢也無。
夏油傑倒吸一口冷氣:“那,那這不是……”
五條悟確定事情已經了結了,後續會由輔助監督接手,便戴上墨鏡,伸了個懶腰準備收工走人。
在踩上樓梯的時候,他停住腳步,微微回首,露出墨鏡後掩藏的蒼天之瞳:
“那些老傢夥不就是這樣的嗎?隻要遇上忤逆他們的人,栽贓陷害趕儘殺絕,這不就是他們會做出來的事情?”
“悟……”夏油傑嘴唇囁喏,下意識地讓五條悟注意言辭,但又找不出合理的措辭反駁。
五條悟輕哼一聲,慢悠悠地順著台階而下,一邊說道:
“不過老傢夥們這次可是踢到鐵板了,黑巫師跟以前的那些術師可不一樣,要是把他惹毛了……哎呀呀,是不是要去提醒一下老爺爺們趕緊準備好一塊山清水秀的墓地呢,要是到時候供不應求了可怎麼辦呢~”
話語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五條悟高挑的背影已消失在視線中,隻留夏油傑一人仍在原地頭腦風暴。
對於五條悟所說的話,夏油傑不得不承認,就今晚這一麵而言黑巫師所展現出來的麵貌,那種深不可測的鋒利眼神,可不像是會對高層的所作所為忍氣吞聲的樣子。
他隻能心底歎息一聲,期望那些高層有點自知之明,彆太過分,平白激怒一個實力深不可測的術師。
從夏油傑口中得知此次任務中撞上了黑巫師偏偏還被對方跑了之後,輔助監督隻覺得眼前一黑。
自從通緝令掛上咒術師們的任務清單以來,即使他們時不時能碰上對方並上報總監會,但要說真正能將黑巫師扣下的,當屬五條家的六眼最有希望。
冇想到撞是撞上了,可偏偏還是讓黑巫師跑了。輔助監督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怕不是五條家的這位大少爺對總監會的有什麼不滿,在敷衍了事吧。
這邊先不提總監會的高層們得知這個訊息之後如何跳腳,塞涅斯在“蒼”朝著自己轟過來的一瞬間就啟動了傳送陣。
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好在最後身上巫師袍上的防禦法陣抵消了蒼的餘波。
從傳送陣中出來的時候,塞涅斯置身於一個空無一人的暗巷,看著斷了一截的衣袖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手臂。
魔力湧動,用魔力構築的血肉筋絡緩緩褪去,露出手臂原本的森森白骨的模樣。
他的眼底波瀾乍現。
“這可真是…太大意了。”
長久的安逸生活讓他的警惕心不可避免遭受了磨損,殊不知這可不是他生活了幾百年的索羅爾大陸,而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在這裡生活的時間連一個整年都不到,就已然如此傲慢了嗎?
自認為這個世界的術師與詛咒不足掛齒,卻忽略了什麼叫人外有人。
塞涅斯脫去破損的手套扔掉,露出一雙泛著冷光的骨爪,森白的指尖撫上被撕毀大半的袖口,他臉上波瀾不驚的表情隱隱被打破,露出些許苦惱。
安格在接受傳送後不知跑哪去玩耍,於是塞涅斯就一邊給自己身上套了個隱匿魔法往住所慢悠悠走去,一邊思索今晚遇見的那兩名術師。
黑髮的那位接觸不多,隻覺得那人術式很有點意思,他能看見那人身上延伸出絲絲縷縷的細線落在天台上另外兩隻咒靈身上,想來就是咒術界炙手可熱的平民咒術師,千年難得一遇的咒靈操使夏油傑。
反而是白髮的那位令他印象更為深刻些,那位身上一直飄著甜味的少年與從前遇見過的禦三家的咒術師全然不同,他似乎全然冇有霓虹人慣有的疏離與謙遜。
說話時不用敬語和謙詞,偏偏語氣總是很親昵的樣子讓人生不起氣來。行為舉止也是,總是毫無距離感地打破安全距離。
塞涅斯從冇有遇見這樣的人,處處矛盾又處處合理,細細回想還能覺察些許有趣。
但最令他在意的還是那個少年身上飄散出來的氣味,明明聞起來輕柔溫暖,卻能極其強勢地驅散周圍的腥臭,像是其主人一樣的霸道性子。
這個世界裡不同的事物在塞涅斯的感知中會散發出不同的氣息,咒靈是惡臭的,普通人在抱有不同情緒時的氣息不同,時而清新、時而苦澀、時而辛辣。
但唯有咒術師是冇有絲毫氣味的。
可現在偏偏出了個例外,那位五條家的大少爺,從體內散發出一股像是剛烤好的麪包一般蓬鬆溫暖的香甜氣味,在少年情緒波動稍大時,香味變得濃鬱起來,就好像在麪包上澆下熬好的焦糖或蜂蜜。
塞涅斯指尖微動,顯得有些躊躇。
總體而言,今晚依舊算是一個平常的夜晚,塞涅斯花了幾分鐘稍微回憶了一下那位有點意思的甜品少年,剩下的時間都在構思該怎樣修補好身上已經破損的巫師袍。
雖然他及時躲開了那道恐怖攻擊力量的中心地帶,但還是被攻擊的餘波殃及,僅僅是餘波就足以破壞他身上巫師袍上鐫刻的防禦法陣。
巫師袍對於巫師而言是一件必不可少的隨身法器,集清潔、防禦、美觀於一體,是巫師居家出行必備好物。
然而巫師袍的製作也相當繁瑣,光是布料就極為難得,更彆說是上麵看似裝飾實則是環環巢狀的法陣花紋。一旦巫師袍破損一處,那麼整件衣服就失去了效用。
換做今晚之前,他還能在咒術界的圍剿之下慢悠悠地晃盪在咒靈出現的地方,收集不同等級咒靈的咒力。
不過,要集齊修補巫師袍的材料,少不了要滿世界跑……
算了,還是把衣服補上更重要些。正好當下國內咒術界對他窮追不捨,乾脆先離開霓虹一段時間,省得那些咒術師們在對他喊打喊殺,徒惹人心煩。【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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