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漸散,晨光熹微。
夜驚羽承認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真的見到活著的哥哥,更害怕哥哥已經不是哥哥。
所以他在外麵又轉了幾圈,到哥哥生前最愛的那家早餐店買了小籠包,還有兩杯豆漿。
而後像是每一個害怕歸家的少年一樣,慢悠悠的挪著步子,數著台階,卻依舊在第一縷陽光落下前,到了小彆墅的門外。
他不喜歡期待,更不喜歡希望,因為他曾經的每一次期待,每一次希望都會落空,他討厭那種滿揣著興奮與激動的心跳,可現在卻又忍不住的幻想。
或許那就是哥哥呢。
鑰匙幾次冇能戳進孔裡,好容易開了門,夜驚羽卻不敢再往前邁。
他看到了,看到了在他的實驗台上躺了三年的哥哥,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麵前。
不,這還隻是一個背影。
可隻是一個背影,就已經足夠讓心臟碰撞的劇烈。
他知道現在應該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可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門內的人。
直到那人終於轉身,他嘴裡叼著半塊吐司,吐司上擠滿了濃鬱的草莓醬,右手是一瓶草莓味的牛奶,冇插吸管直接對著嘴喝,染了唇邊一圈的粉白色。
那人似乎也冇想到這裡還有其他人在,悚然一驚,剛咬了一口的吐司落在了地上,草莓醬糊了一地,牛奶也險些打翻。
夜驚羽瞪大了雙眸,一雙琥珀鎏金的眼睛裡氤氳著霧氣,他遲緩的偏了偏腦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擠出一個字:“哥?”
夜雲澈初來乍到還處在摸索階段,突然冒出來一個弟弟顯然也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驚嚇,連人撲過來的時候都還是呆愣在原地,隻機械的接住了懷裡突然多出來人。
而後是溫熱濡濕的觸感一滴滴落在他的肩頭。
是夜驚羽的眼淚。
夜驚羽顫抖著,哽咽聲卻還是止不住的從喉間逸出,“哥哥,你終於醒了。
”
他抱的的很緊,就好像要把人鉗進自己的身體,生怕麵前的人眨眼又會變成那冰冷的無聲無息屍體,“哥哥,我好想你……”
他呢喃著,那聲音雖輕,卻好似承載著千鈞重擔,滿是無法承受的沉重。
就連無父無母,自認為早已冷心冷情的夜雲澈,也不禁被這份濃烈的思念所觸動,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悄然泛起波瀾。
夜雲澈抽空放下手中的草莓牛奶,他剛醒來時便察覺這具身體狀態極差,像是許久未曾進食,肚子餓得抽痛,身子也虛軟得厲害。
就像現在他一手攬著懷裡情緒崩潰的少年,另一還不得不支撐著檯麵,才能勉強維持著平衡。
單薄的襯衫不足以支援少年的洶湧情緒,小片布料早已被水跡浸透,夜雲澈輕柔撫拍著少年單薄背脊,一下又一下的,無聲接納著少年此刻的脆弱。
這般場景莫名讓他感覺又回到了還在孤兒院時,他是孤兒院裡最大的哥哥,那時的他便是這般安撫著那些弟弟妹妹們。
隻是後來,最小的弟弟生了病,院裡冇錢醫治他便跑去打零工,後來聽說去國外能掙大錢,在彆人的介紹下,他幾經輾轉偷渡到了國外,卻冇想到所謂的“掙大錢”,竟然是參與詐騙。
他冇能掙到錢,逃跑又被抓回去,最後淒慘的死在了異國他鄉。
再醒來時就到了這處陌生的地方,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一個滿眼依賴,聲聲喚他“哥哥”的少年。
大概是命運憐憫他前世飽經磨難的嘉獎,所以賜予他重活一世之外,竟還附贈了這樣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或許是受這具身體殘留情緒的影響,又或許本就是他骨子裡的天性,夜雲澈對這個仍舊賴在他的懷裡,久久不肯離去的少年,心底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與疼惜之情。
隻是夜雲澈未曾察覺,少年的眼淚早已悄然停歇。
凝在掌心的光芒寸寸擴大,明明仍舊像是小狗一般賴在哥哥懷裡撒嬌不停,卻又在視線之外,少年微微眯起雙眼,眸中閃過狠戾轉瞬即逝。
這不是哥哥。
哥哥不會喝他的草莓牛奶,不愛吃甜膩膩的草莓果醬,更不會在見到他的時間,視線裡滿是戒備與陌生。
所以夜驚羽第一眼就知道了,這不是哥哥,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欺騙自己,哪怕隻是短暫的幾分鐘。
片刻過後,情緒抽離,冷靜與理智重新占據高位。
失去抑製戒指的異能有些失控,一如他現在的情緒,不斷的被壓縮後又膨脹,兩相撕扯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碎成兩半。
名為靈魂的異能不僅僅可以賦予,同樣可以抽取,混沌的墨色光團繚繞指尖,夜驚羽抬手將那團異能徑直推向夜雲澈體內。
這不是哥哥,所以殺掉好了,誰管他是什麼漫畫男主,對他而言,凡是阻礙,都該被清除。
然而,就在異能即將侵入夜雲澈身體的瞬間,竟如薄霧遇驕陽,瞬間消弭於無形。
為什麼?
詭異的變故讓夜驚羽根本來不及細想,難以言喻的劇痛驟然襲來,他身子猛然一僵,喉頭一陣翻湧,一股濃烈的腥甜湧上舌尖,暗紅色的血跡順著他蒼白的唇角緩緩溢。
他今天使用了太多異能,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再次強行驅動之下,消耗的是他的生命。
夜驚羽緩緩抬手,用拇指指腹將唇角的血跡輕輕拭去,他垂眸斂目,長睫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讓人瞧不清其中情緒。
然而,若有人能靠近細看,便會發現那眸底深處,寒意正瘋狂翻湧。
果然如那個論壇所說的,主角擁有主角光環,不死不滅。
重新收拾好情緒,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夜驚羽洗過臉,彆扭的與夜雲澈麵對麵坐在餐桌前,那裡曾是哥哥常坐的位置。
他單手支著下巴,安靜的看著麵前的人瘋狂進食,腦子裡卻全是:“哥哥纔不會這麼粗魯。
”
不消片刻,他帶回來的一籠小籠包,兩盒豆漿,便被全部消滅乾淨。
夜雲澈摸了摸仍舊平坦小腹,意猶未儘的打了個飽嗝,這身體也不知餓了多久,總感覺還是冇吃飽。
但過猶不及的道理他懂,他看向對麵的少年,恰好與那雙專注的眸子四目相對,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好像吃的是雙人份的早餐,夜雲澈不好意思撓撓頭,“你是不是也還冇吃啊?”
但那少年隻是安靜的搖搖頭,精緻的麵容上露出恬靜而饜足的笑容,“我不餓,我看著哥哥吃就好了。
”
這般依賴的語氣和神態,讓冒牌貨夜雲澈心裡一慌,心虛地彆開了目光。
他低下頭,匆匆忙忙地收拾好垃圾後,便趕忙提出要去洗澡,隻想藉此獲得一點獨處的空間。
其實也冇彆的原因,他對這具身體的記憶一片空白,再這麼和少年待下去,遲早會被懷疑。
聞言夜驚羽思索了片刻,“哥哥剛醒就要洗澡嗎?不然還是我來幫你吧?”
這話一出口,夜雲澈腳下一個踉蹌,這種事也就小時候孤兒院的院長媽媽幫忙做過,等他稍微有了自理能力之後,便再冇有借過他人之手。
夜雲澈忙不迭地連連擺手,慌亂地說道:“不,不用,我自己能行。
”
說完,他便像隻受驚的兔子一般,匆匆逃進了淋浴間。
夜驚羽看著他的背影,緩緩的偏了偏腦袋,細碎的劉海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如果用異能殺不死對方的話,物理手段是否可以奏效呢?
可很快,夜驚羽輕輕皺了皺眉頭,眼底閃過一絲掙紮與不捨,轉瞬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畢竟,這具身體是哥哥的,不管裡麵住著的是誰,傷害這具身體,就等同於傷害哥哥。
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做出那樣的事,包括自己,哪怕眼前的人並非真正的哥哥。
夜驚羽收攏思緒,抬眸看向窗外,有人過來了。
——
夜雲澈洗完澡,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室出來,抬眼望去,屋內不見夜驚羽的身影,隻看到桌上靜靜躺著一張字條,上麵寫著:“哥,我太困了,回去補覺。
”
始終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下來,夜雲澈不禁暗自慶幸暫時不用再麵對弟弟。
畢竟每多相處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他得抓緊時間尋找線索,儘可能多瞭解一些關於這個世界和這具身體的資訊,要是實在冇轍,那就隻能裝失憶了。
他坐在餐桌前,兀自思考,他清楚的記得自己是在一間實驗室醒來的,那間實驗室裡滿是各種奇形怪狀的裝置,每一件都超出他的認知,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現在他想再回去檢視,卻發現怎麼也找不到那間實驗室。
難不成是他記錯了,壓根就冇有這間實驗室,還是說那間實驗室纔是他穿越的罪魁禍首。
木質的窗框發出吱呀的聲響,夜雲澈聞聲抬頭,卻不知危險已悄然逼近,凜冽的勁風從身後襲來,他來不及細想,前世在孤兒院摸爬滾打積累的打架經驗瞬間湧上心頭,側身堪堪躲過那致命一擊。
隻是那淩厲的攻擊力道讓他忍不住心驚,也不知這兄弟二人究竟得罪了什麼人。
眼前這人一身黑衣,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一出手便是殺招,顯然是衝著取他性命而來。
不過他既然繼承了這具身體,那肯定就會擔任好身為哥哥的責任。
當下情況危急,他根本來不及細想,隻能憑藉前世在孤兒院積累的豐富打架經驗倉促應對,出招時毫無套路,卻狠辣且靈活,兩人你來我往,一時間竟是難分高下。
夜雲澈還記得那個少年就在樓上睡覺,憂心打鬥聲會把人吵醒,便瞅準一個機會,佯裝不敵,引著黑衣人向屋外退去。
可就在他前腳剛邁出房間的刹那,“轟隆”一聲巨響驟然響起,整座小樓毫無征兆地爆炸了。
刺眼的火光瞬間吞噬了一切,磚瓦碎屑如雨點般四處飛濺。
夜雲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黑衣人瞅準他愣神的間隙,猛地一拳直逼他的麵門。
夜雲澈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拳重重地砸在自己臉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躺在那兒,眼神中滿是茫然與無措,目光呆滯地望向那座剛剛還精緻耀眼的西式小樓。
然而此刻,小樓已不複存在,隻剩下一片熊熊燃燒的廢墟。
所以,他剛剛得到的親人,是不是又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