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魚腦海裡空白一片,大廳裡烏泱泱的賓客刹那間變成無數嘈雜的黑點。
她可以清楚地看在眼裡。
卻分辨不出半點的色彩。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沈枝魚失神地喃喃自語,哪怕答案呼之慾出,她還是執拗地看向謝景霖的方向。
簪花廳不起眼的角落裡。
謝景霖仍舊戴著別緻的半臉麵具,這使得任何人都無法看清,也無法捕捉到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察覺到沈枝魚的視線,他自覺虧欠卻無力插手,隻能艱難地彆開臉,不再看她。
僅此一瞬,沈枝魚再無法自欺欺人。
她清楚地意識到,她和謝景霖之間的海誓山盟統統都不做數了......
沈枝魚心如刀絞,頭暈腦脹,她用儘全力強忍著似山洪飛瀑的般悲慟,纔不至於當場暈厥過去。
而原本因謝景霖的到來激盪澎湃的心如墜迷霧,此刻已是結滿冰霜。
更可悲的是。
她甚至冇有時間去憶往昔去悲春傷秋,就被榮家二郎以及身邊侍女半拉半拽地推進了簪花廳後堂裡的上等廂房。
進了門,榮家二郎不再收斂著性子,他迫不及待地將自身剝了個乾乾淨淨。
他一邊興奮地將肚子上的肥膘拍得“啪啪”作響,一邊眯著那對綠豆眼色迷迷地打量著沈枝魚,“你愣著做什麼?怎麼還不開始脫?”
“好,我脫。”
沈枝魚努力憋回眼裡打轉的淚花,緩緩地將纏在胳膊上的香雲紗披帛褪了下來。
心神俱亂間。
她莫名想起教坊嬤嬤說過,進了教坊司的女人這輩子註定是翻不了身的。
哪怕未曾被男人糟踐過,哪怕有幸得以恢複自由身,她還是會被扣上蕩婦的汙名,被人戳著脊梁骨譏諷謾罵,不死不休。
想到自己徹底淪為煙花之地裡待價而沽的貨物,她真是比死了還要難受。
“脫個衣服都磨磨唧唧的,莫不是不情願?還是說,你等著小爺親手扒了你?”
榮家二郎見沈枝魚動作磨蹭,索性兩步上前,將她摟在懷中,寬大的手掌不偏不倚朝她胸口襲去。
沈枝魚厭惡地蹙起眉頭,側過身靈巧地躲開了他的手。
榮家二郎撲了個空,興致卻更加濃厚,“你這小娘們,這都掛上了綠巾,還裝什麼裝?乖乖湊過來,讓小爺好好揉捏揉捏。”
“榮公子,可否給我半盞茶的時間,有些話我必須去問個明白。”她抬起霧濛濛的淚眼,試圖讓榮家二郎放她出屋。
不論如何。
她都要去找謝景霖問個明白。
“什麼意思?小爺花了一萬五千兩買下的你,還不讓碰了?”
榮家二郎是個急性子,眼瞅著沈枝魚提裙要跑,立馬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另一隻手已然環過沈枝魚的纖纖細腰,輕而易舉將她扛起,又重重摔在床榻上。
“小孃兒們,你可聽好了!今晚你要是伺候不好小爺,就彆想著完好無損地走出這間廂房。”
話音一落,榮家二郎獰笑著傾身而上,裹挾著油膩的熱氣,將沈枝魚重重地壓在身下。
“不要,你不要過來!”
沈枝魚的鼻腔裡灌滿榮家二郎身上的油臭味,她胃裡難受得翻江倒海。
情急之下,她接連用膝蓋朝著榮家二郎的要害處頂了好幾腳。
待榮家二郎吃痛捂襠,她纔有了喘息的機會,快速翻滾到床榻的另一側,險險避開他龐大的身軀。
然而她才下了床榻,又被一隻孔武有力的大手掐住了細軟的腰肢。
“放開我!”
沈枝魚失聲尖叫,慌亂地抄起床榻邊花幾上的玉壺春瓶,狠狠砸向榮家二郎的後腦勺。
下一瞬。
隻聽“硴啦”一聲脆響,榮家二郎的腦瓜子被銳利的瓷片開了瓢。
“你個直娘賊!想死是吧?”
榮家二郎摸了把後腦勺,見手上滿是殷紅的鮮血,又氣又急,扯著嗓子朝屋外喊道:“來人,這小娼婦膽敢傷害小爺,速速把她拿下!”
沈枝魚垂眸看著手心的血跡,又抬眼看向鬢邊倒插著牡丹花的榮家二郎,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身體開始窸窸窣窣地不受控製地抖動著。
這種情況下要是再留在廂房裡,她今晚必死無疑。為了活命,她忙轉身推開廂房門,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逃竄。
“臭娘們,膽敢砸傷小爺,小爺今晚非弄死你不可!”
她身後,榮家二郎捂著血流不止的後腦勺,帶著一群家丁罵罵咧咧追了過來。
“救命...媽媽救我!”
眼瞅著那群人越來越近,沈枝魚也是嚇得不知道該往哪裡躲。
內心深處,她還期望著謝景霖能夠及時趕來替她解圍。
可她的自尊和驕傲又不允許她在這樣的狼狽下跑去向他求救。
同一時間。
謝景霖也偷摸來到了簪花廳後堂。
眼睜睜地看著沈枝魚倒在地上,被人抓著雙腳往回拖,他終是於心不忍。
“雲霽,你替孤出麵救下她,可好?”
謝景霖急得臉色發青,無奈之下隻能低聲央求著身邊神色淡漠的裴雲霽。
“臣領命。”
出乎謝景霖意料的是,這一回,裴雲霽並未推三阻四,答應得尤為爽快。
與此同時。
教坊司媽媽也聞聲趕了過來。
她腆著笑臉迎上榮家二郎,“榮公子,這是怎麼了?”
“這臭娘們給臉不要,砸傷了小爺,小爺必須給她點教訓,這事你不用管。”
說話間,榮家二郎已經擼起了袖子,試圖拎起沈枝魚的後頸。
“慢著。”
裴雲霽快步從暗處走嚮明處,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使得亂作一團的場麵瞬間歸於寧靜。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朝教坊媽媽遞去:“這是三萬兩,可夠買下枝魚姑娘一夜?”
教坊媽媽見到這厚厚一疊的銀票,雙眼瞪得老大,礙於榮家勢大,隻得悄然吞嚥下口水,試探性問道:
“這位客官,競拍已經結束了,要不您明兒個再來?”
榮家二郎被開了瓢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眼下這麼一鬨,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走到裴雲霽跟前,語氣尤為生硬:“你小子什麼來路?竟敢明著跟小爺搶人?”
裴雲霽摘下半臉麵具,露出那張如冠玉般俊朗的麵容,“在下翰林院修撰裴雲霽,久聞榮家二郎大名,幸會。”
“裴...裴大人?!”
榮家二郎見來者是太子殿下的大紅人,氣勢瞬間弱了大半:
“裴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那枝魚姑娘......”
裴雲霽話音未落,榮家二郎已經搶先一步說道:“自然是價高者得!裴大人,小的還有事先走一步。”
“嗯。”
裴妄微微頷首,待榮家二郎帶人離開,這纔信步走到了沈枝魚身邊。
沈枝魚在混亂中被打了好幾棍,狼狽地趴在地上,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驟然出現一雙朝她逼近的月白雲紋步雲履。
她微微抬起頭,尚未看清來者樣貌,便兩眼一黑,耷拉著腦袋暈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