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看著她的臉。
腦中浮現布帛中她所經曆的一切。
‘皇後娘娘因為天生殘疾，自小就不被沈太傅重視，連帶著也受到了不少的欺辱...。’
李瑾眉頭蹙起，視線移到她無神的雙眼上。
看不見的滋味...不好受吧。
沈兮沒聽見李瑾的聲音，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下意識左右晃了晃腦袋。
“陛下？”
李瑾回過神，脫口而出，“餓了嗎？”
沈兮愣住，反問道：“陛下餓了？”
“咳咳。”李瑾乾咳兩下，對上安德全擔憂的目光。
話是她說出來的，現在轉移話題未免太過生硬。
“嗯，有一點。”
安德全順著話說道：“皇後娘娘，皇上到現在還未用過晚膳。”
太好了！
陛下終於想吃東西了！
沈兮驚撥出聲，“未用晚膳！”
現在都快子時了吧，怎的還未用晚膳？
李瑾瞥了安德全一眼，低聲道：“去，傳膳。”
“遵命，陛下！”
安德全帶著好幾個宮女太監離開。
瞬間，院子內隻剩李瑾與沈兮還有寥寥幾個伺候的人。
天上懸掛著閃爍的星河。
李瑾仰頭看著，垂眸之際，將沈兮恬靜的側臉儘收眼底。
剛平複下去的心，再次，跳動起來。
莫名的，沈兮覺得臉頰有些發燙，緩緩低下頭。
“陛下，臣妾能問您一件事兒嗎？”
李瑾收回視線，垂眸看著摩挲的手指。
“你說。”
沈兮在心中組織了一下語言。
小心翼翼問道：“八年前，陛下可曾去過商州。”
聞言，李瑾沉思了半晌。
八年前？
她十二歲的時候。
商州...。
似是回想起了什麼。
點了點頭。
意識到沈兮看不見，輕聲回答道：“嗯，去過。”
得到答案，沈兮嘴角笑意更深了幾分。
李瑾側頭盯著她，“愛妃問這個，是何意？”
沈兮搖了搖頭，笑道：“臣妾隻是好奇。”
李瑾不解，好奇？
什麼樣的好奇，連她八年前在何地都知道。
果真是燕半雪的眼線！
這個想法一出，李瑾頓時懊惱的倒吸一口氣。
她在想什麼。
八年前，沈兮也才八歲而已。
一個乳臭未乾的孩童，能知道什麼。
不過...說到商州。
李瑾腦中忽然出現一個許久不曾想起的樣貌。
那個在雨中橫衝直撞的小丫頭。
李瑾看著沈兮，說起來也巧，她們竟然有著同樣的相似之處，都是眼睛看不見。
‘謝謝你救了我，姐姐。’
‘雖然我看不見，可是我的耳朵可靈了！聽出來的！’
‘姐姐，我們以後還能再見嗎？’
也不知道那個小孩兒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李瑾喝了幾口熱茶，還想回憶著什麼，額角兩側忽然傳來陣陣劇痛。
眉頭緊緊皺起。
又來了。
雷藤藥效一旦發作，一天都彆想好過。
怕身旁之人發現，李瑾微微後仰，與她拉開距離。
對於她的躲避，沈兮渾然不覺。
心裡還在高興旁邊之人是邱瑾姐姐的事實。
不久後，李瑾忍著腦中沉痛，和沈兮吃了飯食。
沈兮還想挽留她的，卻被拒絕了。
“皇後早些休息，朕明日再來看你。”
沈兮想要她留下來，說出的話卻是，“臣妾，恭送陛下。”
李瑾帶著人快步離開未央宮。
回到承乾殿的第一時間，李瑾就把自己關進了特製的小房間內。
渾身顫抖個不停，額角布滿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啊！”
“呃啊啊啊！！！”
頭好痛！
大腦深處傳來陣陣劇痛，渾身上下每一處骨頭，如同被人用鐵錘擊打一般，碎裂似的疼痛從骨髓深處蔓延全身。
安德全焦急的在門外來回踱步。
心中不斷祈禱皇上能夠挺過去。
小房間經過特殊打造，就算有人站在承乾殿外，也聽不見裡麵的任何聲音。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小房間的門才從裡麵被開啟。
“皇上！”
安德全趕忙迎上前去。
李瑾全身衣衫已被汗水浸濕，臉色蒼白，毫無一絲血色。
她不停的小喘著氣，“安德全，太後可來過？”
安德全攙扶著人走出來坐下。
“皇上，您放心，太後娘娘沒來。”
李瑾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微微頷首。
“知道了。”
安德全手忙腳亂的給她倒水，“皇上，您就聽奴才的，尋個太醫看看吧。”
“這樣每月三次，奴才次次擔驚受怕...。”
李瑾笑著搖了搖頭，要是找了太醫，就證明自己時日無多，燕半雪那邊可就按捺不住了。
“琴心快過來了吧。”
話音剛落，安德全還沒來得及說話。
門外就傳來腳步聲。
“參見皇上。”
看見琴心，李瑾眼底快速閃過一縷寒意。
安德全也沒好臉色，“琴心，今日怎麼來這早？”
“皇上才醒，去準備準備。”
琴心點頭應下，“是，公公。”
說完，看向李瑾。
“陛下，太醫院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今日的湯藥，奴婢一會兒給您取來。”
李瑾嗯了一聲，擺手示意她下去。
“奴婢告退。”
琴心離開後，李瑾瞥了一眼安德全。
冷聲道：“去，找時允，把這個交給她。”
說罷，李瑾從一旁暗匣裡拿出一卷密封好的布帛。
安德全雙手接過。
“放心吧陛下，奴才定會將東西送至時大人手中！”
李瑾點了點頭，眉頭皺起，抬手扶額，“去吧，上朝前趕回來。”
沈兮被人梳理穿扮好，滿心歡喜的在院子裡等待著。
等待李瑾的到來。
然而，想等的人沒來，倒是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太後娘娘駕到！”
太後？
沈兮心中一驚，“彩娟！”
彩娟立即走上前攙扶她，“皇後娘娘，這邊。”
燕半雪身穿一襲灰色儒袍，衣襟上用金絲繡出繁瑣的花紋。
發髻上戴著鑲嵌許多珍貴珠寶玉石的發釵。
矜貴非凡。
“參見太後娘娘。”
沈兮朝她行禮。
燕半雪居高臨下的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起來吧。”
沈兮緩緩起身，她不知道太後的準確位置，隻能站在原地不動。
燕半雪看著她無神的雙眸。
眉頭皺了一下。
她還想著來敲打敲打這個新晉皇後。
現在看來，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皇後，這幾日，住的還習慣嗎？”
沈兮恭敬的回應道：“多謝太後娘娘關心，臣妾很好。”
燕半雪眉頭輕挑。
轉話道：“聽說皇上這兩日都來你這裡...。”
沈兮下意識攥緊了手帕，“回太後娘孃的話，皇上體恤臣妾眼盲，這才前來看望。”
燕半雪嘴角揚起一抹嘲意，小嘴倒是挺會說。
看了一眼她身旁站著的彩娟。
彩娟在對上燕半雪視線的那一刻，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一切風平浪靜。
燕半雪有些失望的收回視線。
還想說什麼，未央宮外傳來一道喚令。
“皇上駕到！”
安德全的聲音落下，李瑾的身影出現在未央宮大門處。
聽見她來，沈兮莫名鬆了一口氣。
李瑾快步走到燕半雪身側。
“太後。”
燕半雪瞥了一眼朝她行禮的李瑾。
道：“剛下朝就過來，皇帝不去處理政務嗎？”
李瑾伸了一個懶腰，“太後，朕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政務什麼的，還得太後您做主。”
一邊說，一邊用餘光打量沈兮。
見她沒有什麼異常，才收回餘光。
燕半雪冷笑一聲，“你倒是清閒了。”
李瑾嘿嘿笑著，沒有說話。
燕半雪回頭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沈兮。
罷了，左右也要不了多少日子，等李瑾體內藥性徹底發作...。
“哀家突然想起來還有些事兒，皇帝，你就留下來，多陪陪你的皇後吧。”
李瑾巴不得她趕緊走。
“恭送太後。”
“太後娘娘慢走。”
沈兮輕聲附和。
李瑾瞥了一眼沈兮旁邊站著的彩娟。
默不作聲的收回視線。
眼裡，多了幾分疑慮。
李瑾走到沈兮跟前停下。
沈兮聞到熟悉的龍涎香。
“臣妾見過皇上...。”
剛抬起的手，被對方握住，頓時愣了一下。
李瑾握著她冰涼的手，眉頭蹙起。
看向彩娟，冷聲道：“皇後體弱，去拿個暖手爐來。”
彩娟恭敬行禮。
“是，陛下。”
沈兮被她關切的話暖了心房。
麵露笑意，“陛下，臣妾沒事兒。”
李瑾拉著人走進殿內。
“今日散朝後，沈愛卿還向朕提起你了。”
沈兮臉上笑意微僵。
父親...。
李瑾將她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
這個沈兮，當真如布帛裡說的，與沈賢沒有多少親情。
將人帶坐上軟榻。
“不過，也沒說什麼，不過一些關切你的話罷了。”
聞言，沈兮暗暗鬆了一口氣。
李瑾倚靠在桌台邊緣，修長的手指依次敲落在桌麵。
沈兮耳朵明顯一動。
瑾姐姐在做什麼？
許久，李瑾才慢悠悠開口道：“半月後，林場圍獵，皇後可願與我一同前往？”
沈兮麵露喜色，下一秒，想到自己的眼睛，臉上多了幾分低落。
“陛下，臣妾去林場怕是會擾了你的雅興...。”
“無妨。”
李瑾動了動酸澀的脖子，“朕也不想去。”
“不過，三年一次的圍獵是祖皇定下的，若是取消，免不了落人口舌。”
沈兮想想也是，點頭應下。
李瑾見她答應，嘴角不自覺上揚了一抹弧度。
垂眸看著桌上香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半月後。
李瑾帶著人一眾大臣，鑼鼓喧天，浩浩蕩蕩的朝離皇城兩百裡外的皇家林場而去。
馬車內。
“咳咳—”
沈兮的輕咳聲將李瑾的思緒喚回。
側頭看去。
沈兮身穿一襲淡藍色襦裙，外披一件保暖性極強的裘袍。
半張臉埋進毛茸茸的絨毛裡，由於咳嗽，臉頰覆上了淡淡的粉紅。
李瑾坐到她身邊，低聲道：“風寒還未好？”
前幾日，沈兮許是晚上睡覺時踢被子，著了涼，起了一整夜的高熱。
原本李瑾打算留她在宮中修養。
沈兮不願，便讓她跟著來了。
沈兮搖了搖頭，“臣妾隻是嗓子有些難受，一會兒就好，多謝陛下關心。”
李瑾嘴角微抿，給她倒了杯熱水。
“小心燙。”
沈兮雙手捧著茶杯，“陛下，還有多久才能到林場？”
“還早著呢，估計得明日午時纔到。”
沈兮點了點頭，小口小口的抿著熱水，沒再說話。
李瑾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側頭掀開布簾，瞥了一眼後方跟著的馬車。
那是，燕半雪所在的馬車。
眼底閃過一抹異色。
燕半雪，彆怪朕沒勸過你，林場，便是你葬身之地！
李瑾雙手緊握成拳，強壓心中激動與痛心。
燕半雪多次想要置她於死地，若是錯過這個機會，恐怕日後...。
沈兮喝了小半杯熱水，想要把杯子放回桌上，抬手摸索的瞬間，李瑾的手伸了過來。
“給我吧。”
沈兮聽著她喑啞的嗓音愣了一瞬，“陛下，你在憂心何事？”
李瑾麵色微詫，轉頭看向她，“你看不見朕，怎知朕有煩心事？”
沈兮淺淺的笑著，“臣妾耳朵很靈，聽出來的。”
李瑾聽見這句話，瞳色微變。
腦中驟然響起一道稚童的聲音。
‘我雖然看不見，可是耳朵可靈了，聽出來的！’
李瑾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睫，嘴角上揚，“皇後這句話，朕倒是聽著有些耳熟。”
沈兮被她這句話揪住了心臟。
追問道：“陛下在何地聽過？”
李瑾想也沒想道：“商州。”
“那兒會隨太後返回皇城，途經商州時下起了暴雨，無奈，在商州停留了幾日。”
沈兮臉上笑意擴大。
李瑾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轉眸看向沈兮的笑顏。
還真是奇怪。
每每和她待在一起，總是不自覺的說很多話。
這些天，她也發現了，沈兮並非燕半雪的人。
所以，才會對她放下戒備。
沒過多久，沈兮頂不住睏意，靠著車壁睡了過去。
見狀，李瑾將人攬入懷中，將她的腦袋輕輕按向自己的肩上。
單手拉過毛毯蓋在她身上。
原本熟睡的沈兮嘴角上揚，眼角微彎，朝李瑾懷裡蹭了蹭，找了處舒適的地方睡去。
李瑾垂眸盯著她，她從未想過會有一人陪伴在身側。
不曾想...。
燕半雪倒是壞心辦了件好事。
隊伍抵達林場後，將士們按部就班的駐守林場，以保證李瑾的安全。
營帳內，沈兮與李瑾還有燕半雪三人共用晚膳。
吃到一半，沈兮便放下了筷子。
見狀，燕半雪詢問道：“皇後，飯菜不合胃口？”
沈兮搖頭回應，“回太後娘孃的話，菜肴甚好，隻是臣妾風寒未好，不宜多食。”
燕半雪眉頭皺了一下，放下手中筷。
“染了風寒不在宮中修養，跟著來作甚。”
一邊說，一邊往後移了移身子，生怕風寒傳染給自己。
李瑾默不作聲看了一眼沈兮。
道：“太後，朕忽然想起，與趙老有事商談。”
燕半雪的注意力被拉開，“哦？趙老有何事找你？”
李瑾笑道：“許是想問明年科舉之事，太後與我一同前去？”
燕半雪抬手，一旁的婢女快速攙扶著她起身。
“走吧。”
李瑾跟著起身，朝後方站著的安德全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