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章往後一躺拉開二人距離,眼神帶著審視和不可察覺的警惕,可偏偏眉眼柔和叫人摸不清他的情緒。
“都是熟人,坦白說吧,想叫本王做什麽。”
周子須並沒有因為他疏遠的動作而氣餒,繼續道:
“算不得空手。您想,北境因著幹旱收成不高雖明麵上免了納稅還下發了賑災銀,但實則百姓依舊在交納賦稅,那賑災的銀子更不用說進了誰的口袋。”
“此事有人在背後把控,雖暫時鬧不大,但重壓之下恐怕又要死不少人,殿下若此時能捐個四五千兩,必然賺足了名聲。”
幾千兩而已,對程章來說不過爾爾,但用在普通百姓上,就猶如甘霖了。
可程章輕哧一聲,立馬點破其中風險。
“你說的輕巧,北方物資匱乏,得派人采買運送分發,最後難免被辦事的人貪了去。”
“到時候落到百姓頭上的東西能有多少?若黑心一些,恐怕領到的糧食都是壞的,百姓此時哪裏還會讚頌本王,不罵都是好的。”
他可不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
“這好辦,辦事之人我來找,晉王隻需坐收漁翁之利。”
程章卻是不聽她忽悠擺弄。
“可惜本王不需要名聲這種東西。”
“從前不需要,今後可未必。”
周子須依舊穩如泰山,勝券在握。
她將剝好的一碟子瓜子仁推到程章麵前,垂頭湊近低聲說道:“若拉下太後一黨,皇上稚嫩少不得要人輔佐,晉王若得民心,加上本就有太上皇的督國皇命在身,這攝政之位自是名正言順。”
太上皇當初為避免太後掌控朝堂,將玉璽藏起並將地圖一分為二,其中一份便是臨危授命交給程章,讓他牽製住太後。
而程章不負眾望權傾朝野與太後分庭抗拒是不錯,可他才二十九,徹底擺脫其父進入朝堂不過寥寥五年。
若不是根基不深,他怎會收那麽多龍魚混雜的蠹臣小人?還拉攏那麽多腐敗的門閥世家。
至少周子須是這麽猜想的。
而程章目光落在距離自己隻有半臂距離的俊臉,有些出神。
見他不語,周子須又說道:“若晉王不慊棄,下官還能為殿下舉薦一人——陸雲翔,想必晉王也識得此人。”
程章眸光一跳,總算收迴了飄忽的心思,聽周子須繼續道:“借捐銀之事查辦私自納稅的蛀蟲,陸大人最適合不過。”
聞言程章頓住,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子須啊子須,你總是能讓本王驚喜!”
“本是借銀,經你一說二論,便成了捐銀查貪之事,本王竟還有些拒絕不了。”
誰慊自己手裏的能人多?
陸雲翔其人雖是小地方上來的,但一手斷案功夫確實不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程章此前也拉攏過,可惜對方因著他手底下一些不幹人事的同黨沒成。
雖沒刻意針對,但手底下的人總是有揣測上司的心思,下點絆子再正常不過。加上陸雲翔同樣拒絕了高浩的拉攏,官途可謂是一片黑暗,坎坷不斷。
這樣一個寧願不要前途也不站隊的人,竟被周子須說服投入他門下?
周子須見他鬆動,朝外頭高聲道:“小九,將人帶進來。”
不多時,一位身形消瘦但背脊直挺之人大步走近朝二人跪拜。
“下官陸雲翔拜見晉王殿下拜見周大人。”
程章沒有讓陸雲翔起身,直接了當地問道:“你是想明白要為本王辦事了?”
“下官為殿下辦事,也是為國為民辦事。”陸雲翔匍匐於地,一副誠服姿態。
程章有些意外。
“還會說這些圓滑話了,子須你可是給我找了個假的陸雲翔來?”
“哪有假的,人還是那個人,不過是說話好聽了些。”
周子須沒看陸雲翔,手裏還在剝那瓜子。
陸雲翔聽此,也不顧其他連忙抬起頭來為自己辯道:“下官從前自視清高不願結黨聚團,但同時也害得自己仕途無望,既對己無益也對民毫無作為。”
“如今下官想明白了,人非黑白,若殿下肯給下官一個機會,隻要不做損害民計之事,下官願赴湯蹈火!”
說完便以頭搶地,重重磕了個響頭。
程章似笑非笑,手指在檀木桌上輕點,目光落在陸雲翔身上,眼角上挑的狐狸眼連審視都如佛目垂眸落下對螻蟻的愛憐。
他忽而收迴目光,對周子須道:“子須,可否替我剝個橘子。”
“自然。”周子須應下,是剝橘也是擔保。
橘子清香漫開,陸雲翔的額頭也將冰冷的地磚煨得溫熱。
不多時,程章從周子須手裏接過完整的橘肉,抖了抖袖子起身緩步來到陸雲翔麵前蹲下。
“子須勸本王為北城災民捐銀,可這其中來來迴迴既要防著被貪汙,還要偷偷查辦私自納稅之事,此事做得好了獎賞不大,可做不好了命也可能搭進去,你可願接下這個擔子?”
陸雲翔震驚抬頭,差點沒撞上程章,還好程章及時後仰半分才避了開來。
抬頭正好與程章那和善的目光相交,他一個激靈又立馬俯身,再次一個響亮的磕頭,語氣斬釘截鐵:“下官願為殿下分憂!”
“起來吧,子須既然能將你勸來,必然是與你說了本王的行事作風……啊,是了,你若看本王門下其他人不痛快可以鬥,但本王最厭背叛之人。”
程章不反對手下人之間鬥,被鬥下去了也隻能說明能力不行,他自會派人再頂上,可若被他人利用或鬥到他這裏來了,那就別怪他不留情。
“是!這些周大人已經同下官說得清楚了,下官做事之前定會通報殿下。”
程章聞言瞥了周子須一眼,宛如矯嗔。
程章虛扶起陸雲翔,手裏摘下一枚橘瓣,剩下的放入陸雲翔手中,輕輕一推,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迴去等著升官吧。”
陸雲翔捧著橘子退下,從頭到尾未曾看周子須一眼,倒是很識趣,並沒有因為周子須的舉薦就弄錯了自己該看誰臉色。
看著人離開後,程章轉身甩袖展開雙臂攤手,語氣似有些無奈。
“子須可滿意了?”
“晉王滿意就好。”
周子須輕撣去衣服上的碎屑。
她起身,走近時突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皺,動作自然彷彿是在替家中親眷整理衣冠一般。
“晉王府上應當有現銀,明日下官可否先借用萬兩?屆時直接送到戶部,當作捐銀。”
程章因著她忽然的親近愣住,心思全在那雙手上,完全沒聽到她在說話,隻下意識地迴了一句:“什麽?”
“晉王不同意?”
周子須眉眼壓下目光一凜,思考要如何再好好“勸說”程章。
難道得出賣一下“喬太襄”的色相?
此時程章迴神,剛好對上那雙濃睫之下幽深如寒潭般的眸子。
他一個激靈,竟生出一絲心顫來,連忙迴道:“好。”
周子須有些意外:“那就麻煩殿下盡快安排了,下官告退。”
確認林嘯的震驚表情是聽到了程章的話後周子須趕緊大步離開,生怕他反悔似得。
這邊程章也反應過來了,他一臉恍惚朝林嘯問道:“方纔他說多少?”
林嘯痛心疾首道:“一萬兩,現銀!”
而程章卻在意的是其他:“他竟用美人計誆我。”
“……殿下,方纔周大人那個表情動作分明是威脅!”
天知道他剛纔看見周大人伸手的時候,差點就要撲上去擋了!
“不,你不懂,他慣是那副模樣。”程章垂眸看手中那片橘瓣,唇邊笑意滿滿,“欸呀呀,子須如此上心,本王都不好意思對他長姐下手了。”
林嘯皺眉不忍直視自家殿下臉上笑得開花的模樣。
到底是誰上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