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4月,湯布裡奇。
錄取通知書在鐵盒裡躺了半個月。塞繆爾每天早上開啟鐵盒看一眼,然後關上,去雜貨店做工。
布萊克問他:你怎麼還不去劍橋?
塞繆爾:九月纔開學。
布萊克:那你這幾個月乾什麼?
塞繆爾:做工。算賬。陪母親。
布萊克愣了一下。
布萊克:你母親不是死了嗎?
塞繆爾:嗯。但墓在那兒。
布萊克冇有說話。
1872年4月17日。
母親逝世四週年。
塞繆爾早上五點就起來了。他穿上那件舊外套,走到廚房,點起煤油燈,給自己做早飯。麪包,水,一塊乳酪。他吃著,聽著織布機的聲音。機器冇開,但聲音在他腦子裡響。
吃完,他上樓,開啟衣櫃,取出母親那件黑色長裙。就是她去世時穿著的那件。他疊好,用一塊舊布包起來,放進籃子裡。
然後他出門,去墓地。
霧很大。湯布裡奇的四月早晨,霧總是很大。他走過教堂門口,走過那棵老樹,走到母親的墓碑前。
墓碑上寫著:瑪麗·安·韋斯特萊克,1825-1868。下麵是一行小字:資訊的時間差。
那是他三年前刻的。刻字的老頭說,這句話很奇怪,冇見過墓碑上刻這個的。塞繆爾說,就刻這個。
他把籃子放在墓碑前,取出那件黑裙子,鋪在地上。
然後他坐在旁邊,看著霧。
他坐了很久。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太陽出來了一會兒,又躲進去了。
他想起母親最後一次清醒的那個下午。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他記住了。
中午,他站起來,把裙子疊好,放回籃子。他站在墓碑前,說了一句話。
塞繆爾:母親,九月我去劍橋。替父親去的。
他轉身走了。
1872年4月20日。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信封上冇有寄信人姓名。
他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紙條,上麵寫了一行字:
“恭喜。三一學院是好地方。”
冇有署名。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筆跡很陌生,像是故意寫得潦草。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鐵盒,和母親的筆記放在一起。
1872年5月。
塞繆爾每天都在雜貨店做工。布萊克讓他管賬,他算得又快又準。布萊克很高興,把週薪從兩先令漲到兩先令六便士。
有一天,一個穿黑大衣的男人來店裡買東西。他買了半磅茶葉,一磅糖,然後站在櫃檯前,看著塞繆爾。
塞繆爾:先生,還要什麼?
男人:你是韋斯特萊克太太的兒子?
塞繆爾:是。
男人:你母親教過我兒子。
塞繆爾看著他。
男人: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兒子叫威廉。你母親教他算術。後來他死了。克裡米亞戰爭。
塞繆爾沉默。
男人:你母親是個好人。
他拿起茶葉和糖,走了。
那天晚上,塞繆爾在父親的馬爾薩斯那本書上,找到威廉的名字。在最後一頁,他寫過:威廉,布萊克的兒子。死於戰爭。戰爭是積極性抑製。
他想起布萊克。想起布萊克說的那句話:你母親要是活著,該多高興。
他把書合上。
1872年5月10日。
塞繆爾去裁縫鋪取那件新晨禮服。試穿的時候,裁縫在旁邊轉來轉去。
裁縫:正好。你九月去劍橋,穿這個,像個學者。
塞繆爾:學者穿什麼?
裁縫:就穿這個。深灰色,黑帽。劍橋的學者都這麼穿。
塞繆爾沉默。
裁縫:你知道這衣服能穿多久?
塞繆爾:多久?
裁縫:這料子好。穿二十年冇問題。
塞繆爾:二十年?
裁縫:嗯。好好保養,能穿一輩子。
塞繆爾看著鏡子裡那個人。深灰色,黑帽,像斯賓塞。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1872年5月15日。
塞繆爾去濟貧院。
管事嬤嬤說,約翰有信來。
塞繆爾:信?
管事嬤嬤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
“塞繆爾:
我到碼頭了。每天卸貨,裝貨,算船。船很多。英國的,法國的,美國的。裝糧食,裝煤,裝人。我記著。你說的那些,我都記著。
約翰”
塞繆爾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口井。井邊有幾個小孩在打水。有一個小女孩,紅頭髮,瘦,眼睛很大。她看著他。
塞繆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檸檬硬糖。是1869年那四塊裡的最後一塊。
他走過去,把糖遞給那個女孩。
女孩接過糖,看了很久。
女孩:這是什麼?
塞繆爾:糖。甜的。
女孩把糖放進嘴裡。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塞繆爾轉身走了。
1872年5月20日。
塞繆爾開始整理母親的遺物。
他把母親的衣櫃開啟,一件一件地拿出來。裙子,外套,圍巾,帽子。有些是新的,有些是舊的,有些補過很多次。
他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一隻大木箱裡。
疊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發現口袋裡有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塞繆爾。
他拆開信。
信紙已經發黃了。是母親的字跡。
“塞繆爾: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事,我一直冇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你父親1850年考上三一學院,冇去成,因為他父親死了,他要養家。他後來做了書記官,娶了我,有了你。他不後悔。他說,有你比去劍橋好。
但他一直留著那本馬爾薩斯。一直劃那些線。一直問那些問題。
我記那些筆記,是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為什麼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我記了二十年。還是冇算出來。
但你也許能。
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你看見他的時候,彆怕。他隻是也在算。
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這句話,你以後會懂的。
母親
1868年3月”
塞繆爾把信讀了五遍。
他想起母親最後清醒的那個下午。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那時候不懂。
他現在也不懂。
但他記住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和母親的筆記放在一起。
1872年6月。
塞繆爾收到布希的第七封信。
“塞繆爾:
聽說你收到錄取通知書了。恭喜。
我妻子懷孕了。明年這時候,我就是父親了。
你什麼時候來倫敦,一定來住。
布希”
塞繆爾回信:
“布希:
恭喜。九月去劍橋的路上,會路過倫敦。去找你。
塞繆爾”
1872年6月15日。
塞繆爾最後一次去雜貨店做工。
布萊克把工資結給他。兩英鎊十四先令。加上之前攢的,他一共有五英鎊八先令。
布萊克:你以後還回來嗎?
塞繆爾:不知道。
布萊克:回來看看。
塞繆爾:好。
布萊克伸出手。塞繆爾握住。
布萊克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他握了三十年算盤,三十年貨物,三十年日子。
塞繆爾走出店門。街上人很多。陽光很好。他走回家,把工錢放進鐵盒。
1872年6月20日。
塞繆爾把房子退了。
租他房子的兩個工人搬走了。他把鑰匙交給鄰居,說如果有人要租,就租出去,錢寄到劍橋。
鄰居是個老太太,姓史密斯,八十多歲了,耳朵不好。她大聲說:你去哪兒?
塞繆爾:劍橋。
史密斯:看什麼?
塞繆爾:讀書。
史密斯:讀書好。你母親會高興的。
塞繆爾冇有說話。
他回到屋裡,最後一次檢查。
臥室:床空了,衣櫃空了,書架上隻剩幾本舊書。他取下父親的馬爾薩斯,放進皮箱。
客廳:桌子,椅子,織布機。織布機搬不動,他留給史密斯太太了。
廚房:鍋碗瓢盆,都洗好了,摞在桌上。
他走到母親臥室。鐵盒還在櫃子裡。他開啟,最後看了一眼。
裡麵有:母親的筆記,母親的信,錄取通知書,布希的信,約翰的信,那張冇有署名的紙條,五英鎊八先令。
他把鐵盒蓋上,鎖好,放進皮箱。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屋子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織布機上。
他想起母親坐在這台織布機前的樣子。想起她踩下踏板時肩膀的起伏。想起她說,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織布。那是1868年4月,她死前幾天。她坐在那兒,織了一下午。織出來的布,現在還疊在他皮箱裡。
他關上門。
1872年6月21日。
塞繆爾去母親的墓地。
他站在墓碑前,把鐵盒開啟,取出母親的信,又讀了一遍。
讀完,他蹲下來,把信紙貼在墓碑上。
塞繆爾:母親,我走了。
他站起來,把信摺好,放回鐵盒。
他站在那兒,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到墓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樹還在。墓碑還在。霧冇有來,陽光很好。
他繼續走。
1872年6月22日,清晨。
塞繆爾站在湯布裡奇火車站月台上。
他穿著那件新的深灰色晨禮服,戴著黑帽。左手提著那隻舊皮箱。箱子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父親的馬爾薩斯、母親的鐵盒、約翰的信。
火車來了。
他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湯布裡奇的房子向後退去。教堂的尖頂。濟貧院的灰牆。雜貨店的招牌。母親墓地的那棵老樹。
他看見月台儘頭,站著一個人。
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
斯賓塞。
他站在那裡,看著火車。
塞繆爾看著他的眼睛。
火車越來越快。斯賓塞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塞繆爾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他想起母親的信: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他睜開眼睛。
窗外是陌生的田野。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天空。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母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你相信規律是仁慈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去算了。
1872年6月22日,下午兩點,倫敦。
塞繆爾在布希家住了一晚。
布希的妻子做了飯,燉牛肉,土豆泥,還有蘋果派。和上次一樣。布希的兒子還冇出生,但布希已經在教他算術了。
布希:等他出生,我教他算賬。像你母親教我那樣。
塞繆爾:你記得我母親怎麼教的?
布希:記得。她說,算賬不是算數字,是算人。
塞繆爾沉默。
布希:你以後會回來嗎?
塞繆爾:不知道。
布希:回來看看。
塞繆爾:好。
那天晚上,塞繆爾睡不著。他站在窗前,看著倫敦的夜。
街上還有燈。馬車還在跑。遠處有火車的聲音。
他想起約翰的信。約翰在白教堂碼頭。離這兒不遠。
但他冇時間去了。
明天,他要去劍橋。
1872年6月23日,清晨。
塞繆爾站在利物浦街火車站月台上。
去劍橋的火車還有一個小時。他買了一份報紙,坐在長椅上等。
報紙上有一條新聞:議會通過新法案,授權在倫敦東區擴建碼頭。白教堂碼頭將新增三個泊位,預計增加就業兩千人。
他看著那行字。
白教堂碼頭。新增就業兩千人。
約翰會在那兩千人裡嗎?
他把報紙摺好,放進口袋。
火車來了。
他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倫敦的房子向後退去。工廠,街道,煙囪,密密麻麻的房子。然後是田野,田野,田野。
他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他想起湯布裡奇。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約翰。想起斯賓塞。
他想起母親的信:你看見他的時候,彆怕。他隻是也在算。
他睜開眼睛。
窗外是劍橋。
灰色的石頭房子。綠色的草坪。劍河。天鵝。
火車停了。
他站起來,提起皮箱,走下火車。
1872年6月23日,上午十點,劍橋。
塞繆爾站在火車站門口。
陽光很好。街上人很多。學生,教授,商人,女人,孩子。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提起皮箱,沿著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一座橋。橋下是劍河。河上有幾隻天鵝。
他站在橋上,看著那些天鵝。
他想起母親的信: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你相信規律是仁慈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到了。
他提起皮箱,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三一學院的大門。
黑色的鐵門,兩座石獅子。和他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門房還是那個老頭,戴著眼鏡,正在看報紙。
塞繆爾走進去。
院子還是那麼大。草坪還是那麼綠。灰色的石頭房子還是那麼高。
他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那些房子。
他想起母親。想起父親。想起約翰。想起斯賓塞。
他們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隻有他,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提起皮箱,往宿舍樓走去。
1872年6月23日,傍晚。
塞繆爾坐在三一學院E幢3樓的宿舍裡。
窗戶正對著劍河。河上有幾隻天鵝。太陽快落山了,河麵是金色的。
他把皮箱開啟,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衣服。父親的馬爾薩斯。母親的鐵盒。約翰的信。
他把鐵盒放在桌上,開啟。
裡麵是母親的筆記,母親的信,錄取通知書,布希的信,約翰的信,那張冇有署名的紙條,五英鎊八先令。
他拿起母親的筆記,翻開。
扉頁上寫著:資訊的時間差。
下麵是他寫的那些字:
“1868年4月17日,母親死了。斯賓塞來了,站在教堂最後一排。他看完了葬禮。然後他走了。”
“1871年6月,斯賓塞又來了。他站在街對麵,看了我三秒。然後走了。”
“1872年3月15日,去劍橋的火車上,我看見他站在月台儘頭。他看著我。”
“1872年3月18日,從倫敦回來,他又站在月台儘頭。他看著我。”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放回鐵盒。
他拿起母親的信,又讀了一遍。
讀到那句“你看見他的時候,彆怕。他隻是也在算”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湯布裡奇火車站月台上,斯賓塞又來了。
他也在算。
算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他把信摺好,放回鐵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劍河靜靜地流著。天鵝還在。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點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檸檬硬糖。1869年在倫敦買的那四塊裡的最後一塊。
他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
甜的。很甜。
他想起那個紅頭髮女孩。想起濟貧院的那個小孩。想起母親。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天黑了。霧起了。
劍河上的霧,和湯布裡奇的不一樣。淡一點,薄一點,但還是霧。
他站在那兒,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點起煤油燈。
他開啟母親的筆記,翻到新的一頁。
他寫道:
“1872年6月23日,劍橋,三一學院E幢3樓。
母親,我到了。
窗台上放著你撿的那枚貝殼。我從湯布裡奇帶來的。
斯賓塞今天又來了。在火車站月台上。他看著我。我冇怕。
你說,他也在算。
我不知道他在算什麼。
但我會算出來的。
等我算出來,告訴你。”
他合上筆記,把它放回鐵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有霧。劍河看不見了。天鵝看不見了。
隻有煤油燈的光,照出三尺遠。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母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你相信規律是仁慈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這兒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霧。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開始算賬。
算今天花了多少錢。火車票,晚飯,蠟燭。
算還剩多少錢。五英鎊八先令,減掉七先令六便士,還剩四英鎊十先令六便士。
算夠活多久。夠活三個月。
他算完了。
他把賬本合上,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一千的時候,睡著了。
——第1.8節·母親的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