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12月3日。倫敦。白教堂碼頭。
上午九點,博士從肯辛頓乘馬車到倫敦池,換乘東區線鐵路,在斯特普尼站下車。他沿著商業路向東走,經過聖保羅教堂,拐進碼頭區。
這是他離開東區七個月後第一次回來。
路麵的碎石還是七個月前那些。倉庫牆上的塗鴉多了幾道。空氣中仍是煤灰、鹹水、腐爛繩索的氣味。
博士在碼頭倉庫門口停下。
他需要驗證利物浦模型的最後一個變數:碼頭勞動力供給彈性。理論計算需要實際校準。愛爾蘭移民抵達後,週薪實際下降了多少,他隻有紙麵資料。
倉庫門口站著一個人。
托馬斯·莫蘭。粗羊毛夾克,右袖口內側縫著一小塊皮子。他手裡拿著一疊碼頭包裝廢紙裁成的記錄本,正用嘴唇叼著鉛筆,在紙上寫什麼。
鉛筆上有四十七個牙印。博士數過。去年數過。
莫蘭抬起頭。
莫蘭說:博士。您回來了。
博士說:需要校準勞動力供給彈性。三週的週薪資料。
莫蘭把鉛筆從嘴唇上取下來,放進口袋。他看著博士,冇有動。
莫蘭說:您不是來調查的。您要資料。
博士說:是。
莫蘭轉身,往倉庫裡走。博士跟在後麵。三英尺。莫蘭走得不快,博士跟得不近。
倉庫裡比外麵暗。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照在貨箱上。幾個臨時工在搬運麻袋,看見莫蘭,繼續搬。看見博士,停頓半秒,繼續搬。
莫蘭走到倉庫角落,那裡有一張破木桌,兩張凳子。桌上堆著記錄本、空咖啡杯、半塊麪包。
莫蘭坐下。博士也坐下。
莫蘭說:您要哪三週?
博士說:十一月中旬到現在。您記了?
莫蘭從桌上一疊記錄本裡抽出三本,翻開,推到博士麵前。
博士看著那些數字。字跡歪斜,但整齊。每個臨時工的名字、工作天數、日薪、扣除額。頁邊還有他用隻有自己懂的簡寫記的“分成額”——工頭抽成的那部分。
博士說:您記了分成額。
莫蘭說:您去年說,不被記錄的資料也會影響價格。分成額影響臨時工拿回家的錢。拿回家的錢影響他們下週來不來。來不來影響週薪。
博士看著莫蘭。
莫蘭說:您說過,資訊穿過人群的速度等於船速減去海關審批時間。我算過了。人群裡的資訊,速度比船慢。比海關審批慢。比您記資料的速度慢。但它在走。
博士冇有說話。
他翻開筆記本,在第47頁寫下:碼頭勞動力供給彈性,1882年12月,校準資料來源——莫蘭。
他寫“莫蘭”的時候,停頓了半秒。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
莫蘭看著他寫。
莫蘭說:博士,您還記得去年我問過您:您還會回來嗎?
博士說:記得。
莫蘭說:您說會。
博士說:我回來了。
莫蘭說:您回來是因為需要資料。
博士沉默。
莫蘭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博士跟著他走出去。
門口的光線刺眼。泰晤士河是灰綠色的。對岸的碼頭工人在裝卸貨物,動作和七個月前一樣。
莫蘭說:博士,碼頭新來一批愛爾蘭人。十一月中旬到的。週薪降了2便士。
博士說:我看到了。您的記錄裡,十一月第三週,臨時工週薪中位數從17先令降到15先令6便士。
莫蘭說:您算過了。
博士說:模型需要驗證。
莫蘭說:您用這些資料,能賺多少錢?
博士沉默三秒:四十七英鎊?四百七十?總數不確定。模型輸出的是概率,不是確定值。
莫蘭說:您賺的錢裡,有多少是從這2便士裡來的?
博士看著莫蘭。
莫蘭說:碼頭工人週薪降2便士,您買港務債券。債券漲價,您賺錢。您賺錢是因為我們少拿2便士。這賬,我算過。
博士說:你算過。
莫蘭說:您教會我的。
博士沉默。
莫蘭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鉛筆,放在手心裡,看著它。鉛筆上有四十七個牙印。他去年數過。今年還在。
莫蘭說:博士,1882年3月,您第一次來碼頭,問我能不能幫您記資料。我說能。您問我想要什麼報酬。我說不需要報酬,您教會我怎麼算就行。
博士說:我記得。
莫蘭說:您教會了。我現在會算了。會算工資、抽成、船期、罷工概率。會算資訊穿過人群的速度。會算我表弟下週能不能找到工作。
博士說:你表弟?
莫蘭說:約翰。二十二歲。三月來的。和那批愛爾蘭人一起來的。您三月來的時候,他剛在碼頭找到臨時工。
博士看著莫蘭。
莫蘭說:您記過他的資料。M-1882-047。週薪14-17先令。您筆記本第47頁。
博士翻開筆記本。第47頁。M-1882-047。週薪14-17先令。無姓名。
他合上筆記本。
莫蘭說:您記資料的時候,不需要名字。
博士說:模型不需要。
莫蘭說:我知道。您說過。相關不等於因果。名字對迴歸係數冇有貢獻。
博士沉默。
莫蘭把鉛筆放回口袋。他看著泰晤士河。灰綠色的水,對岸的碼頭工人,遠處船桅的剪影。
莫蘭說:約翰十一月還在。十二月也會在。明年三月,我不知道。
博士說:為什麼?
莫蘭說:碼頭需要的人,是船期定的。船期是利物浦定的。利物浦是您用資料定的。您算出來什麼時候該買債券,什麼時候該賣。您算的時候,不知道約翰十二月還在不在。
博士冇有說話。
莫蘭轉過身,看著博士。
莫蘭說:博士,您教會我算這些。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博士說:問。
莫蘭說:您算過,資訊的時間差可以套利。您算過,機器替代的成本可以量化。您算過,人口流動的速度可以交易。您有冇有算過,您賺的那些錢裡,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
博士沉默七秒。
博士說:冇有。
莫蘭說:為什麼冇有?
博士說:模型無法內化這個變數。
莫蘭說:什麼叫內化?
博士說:把它變成可以計算的東西。
莫蘭說:它不能算?
博士說:不能。
莫蘭說:因為它冇有名字?
博士沉默。
莫蘭說:博士,1882年3月,您第一次來碼頭,我幫您記了第一個星期的資料。那周約翰剛來,週薪14先令。他在倉庫門口站著,等活。您從他身邊走過,冇看他。
博士看著莫蘭。
莫蘭說:您需要的是週薪數字。您拿到了。您不需要他的名字。
博士沉默。
莫蘭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鉛筆,放在博士麵前的木箱上。
莫蘭說:這支鉛筆,我用了九個月。記了四百七十個工人的名字、工錢、扣款。每個名字後麵都有一張臉。我記的時候,知道他們少拿的那2便士去了哪裡。您不知道。
博士看著那支鉛筆。筆桿上有四十七個牙印。木質的紋路被汗水浸成深色。
莫蘭說:博士,您還會來碼頭嗎?
博士說:需要資料的時候,會。
莫蘭說:明年三月,約翰還在的話,您需要資料,我給您記。約翰不在了的話,您需要資料,我也給您記。
博士說:你記著。
莫蘭說:我記著。
博士站起來。他把莫蘭的三本記錄本放進公文包。他看了一眼木箱上的鉛筆,冇有拿。
他轉身,往倉庫外走。
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莫蘭還站在原處,看著泰晤士河。那支鉛筆還在木箱上。
博士說:莫蘭。
莫蘭轉過身。
博士說:你表弟,叫什麼?
莫蘭說:約翰。約翰·莫蘭。
博士說:我記著了。
他走出倉庫。碎石路麵,倉庫牆上的塗鴉,煤灰、鹹水、腐爛繩索的氣味。七個月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這些都在。七個月後,還在。
他走到聖保羅教堂門口,停下來。
教堂裡傳出唱詩班的聲音。孩子在練歌。高音,不準,但用力。
博士站在門口,聽了三十秒。
唱詩班指揮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高音再高一點。
一個男孩的聲音:好的,先生。
博士繼續往前走。商業路,斯特普尼站,東區線鐵路,倫敦池,馬車,肯辛頓。
下午三點,他回到肯辛頓寓所。男仆接過他的大衣。大衣右側口袋裡,有幾塊檸檬硬糖——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他不記得了。
他把糖放在書桌上。
他開啟公文包,取出莫蘭的三本記錄本。翻開第一本,第一頁:1882年3月7日,碼頭臨時工名冊。
第一個名字:約翰·莫蘭。週薪14先令。備註:愛爾蘭移民,三月到港,無家屬。
博士看著這個名字。
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第47頁。M-1882-047。週薪14-17先令。無姓名。
他用母親那支鋼筆,在M-1882-047後麵,寫下:
約翰·莫蘭。22歲。愛爾蘭移民。1882年3月到港。
他合上筆記本。
1882年12月3日。下午四點。博士坐在肯辛頓寓所的書桌前。窗外的光開始變暗。
他取出懷錶,上弦。11:00還早,但他上了。
他把懷錶放回背心口袋。左手觸碰錶盤的時候,他想起莫蘭那句話:您賺的錢裡,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
他冇有答案。
但他把這個問題記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
1882年12月3日,莫蘭問:套利的收益與被刪除的名字之間,有冇有方程?
冇有方程。隻有筆記。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右邊第二個抽屜。抽屜裡有巴林1882年6月的邀請信、母親1872年的土地筆記、斯坦利勳爵的名片、七月份的官方電報、八月份的電報、九月份的電報、十月份的電報、十一月份的電報、1882年8月4日碼頭記錄員寄來的那封冇有署名的信。
他把莫蘭的三本記錄本放進去。和那些電報、信函放在一起。
關上抽屜。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灰磚牆,在暮色中是深灰色的。水漬看不清了。
他想起母親筆記裡的那句話:
有些滯後,是因為有人在等。
他不知道莫蘭在等什麼。但他知道莫蘭在等。
1882年12月3日。距離1883年聖誕節,還有387天。
他再次翻開筆記本第47頁。約翰·莫蘭的名字下麵,他又加了一行:
1882年12月3日,仍在碼頭。週薪15先令6便士。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懷錶,上弦。11:00,準時。
今晚,利物浦碼頭,一個叫莫蘭的碼頭記錄員在倉庫裡整理當天的到港記錄。他手裡的電報上寫著:今日到港移民7人,週薪15先令6便士。他記下數字。他記下名字。七個名字。七個臉。
他不知道三百英裡外的肯辛頓,有人剛剛把這三本記錄本放進了右邊第二個抽屜。
但他知道那人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