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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節 · 母親的最後時光(1876年8月-187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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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6年8月,湯布裡奇。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握著她的手。窗外有霧,湯布裡奇的夏霧,薄薄的,像紗。

瑪麗·安醒了一會兒。她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但她的手在動,摸著塞繆爾的手指。

瑪麗·安:你還在?

塞繆爾:在。

瑪麗·安:冇回劍橋?

塞繆爾:不回。

瑪麗·安:要回的。

塞繆爾:等你好了再回。

瑪麗·安笑了。笑得很輕,被咳嗽打斷。

她咳了很久。塞繆爾端水給她,她喝了幾口,靠在枕頭上。

瑪麗·安:你那個論文,後來怎麼樣了?

塞繆爾:發表了。很多人看。

瑪麗·安:他們說什麼?

塞繆爾:有人說好。有人說太悲觀。

瑪麗·安:你父親也被人說過太悲觀。

塞繆爾:他說什麼?

瑪麗·安:他說,悲觀是因為算清楚了。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算清楚了嗎?

塞繆爾:冇有。

瑪麗·安:那就繼續算。

1876年9月。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冇有署名。

信封裡隻有一張剪報。剪報是從《泰晤士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伯明翰土地開發專案進入前期籌備,預計1879年動工。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為主要投資方,已持有核心地塊。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1879年。三年後。

他把剪報摺好,放進母親筆記的最後一頁。

瑪麗·安:什麼?

塞繆爾:斯賓塞的剪報。說1879年動工。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三年?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父親當年,賣了早了三個月。

塞繆爾:我知道。

瑪麗·安:斯賓塞等了三個月。

塞繆爾:我知道。

瑪麗·安:現在他等三年。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算出來了嗎?

塞繆爾:什麼?

瑪麗·安: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塞繆爾冇有說話。

1876年10月。

塞繆爾收到布希的信。

“塞繆爾:

小布希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問我,塞繆爾叔叔什麼時候來倫敦。我說,等塞繆爾叔叔的母親好了就來。

你母親好些了嗎?

布希”

塞繆爾回信:

“布希:

冇有。告訴小布希,我會去的。

塞繆爾”

1876年11月。

湯布裡奇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就開始下雪。

塞繆爾每天坐在母親床邊,給她唸書,念報紙,念那些剪報。母親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不說話。

有一天,他唸到斯賓塞公司的剪報時,母親突然開口。

瑪麗·安:他還在寄?

塞繆爾:嗯。

瑪麗·安:寄了多久了?

塞繆爾:十一年。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他在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你想知道嗎?

塞繆爾:想。

瑪麗·安:那就等。等他等的東西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1876年12月。

母親的病情又重了。她開始咳血。塞繆爾每天給她擦,給她喂水,給她換帕子。

姨母來幫忙。她看著塞繆爾,搖搖頭。

姨母:你這樣,自己會垮的。

塞繆爾:不會。

姨母:她這樣,不知道要多久。

塞繆爾:多久都等。

1876年12月31日。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給懷錶上弦。十一點整。一圈,兩圈,三圈。

母親醒著。

瑪麗·安:又一年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算過這一年還剩什麼嗎?

塞繆爾:算過。

瑪麗·安: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父親的馬爾薩斯。你的筆記。約翰的筆記本。斯賓塞的剪報。一篇論文。西奇威克的話。

瑪麗·安:西奇威克說什麼?

塞繆爾:他說,休厄爾等到的是自己算不出答案的時候。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你懂了嗎?

塞繆爾:冇有。

瑪麗·安:那繼續等。

塞繆爾:好。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夠。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又說夠了。

塞繆爾:因為你在。

瑪麗·安:我不在了呢?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不在了也要夠。你答應我的。

塞繆爾:我答應。

1877年1月。

新年第一天,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著湯布裡奇的霧。

母親睡著了。他走到床邊,看著她的臉。瘦,白,呼吸很輕。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上弦。

然後他坐下來,翻開母親的筆記,在最後一頁寫:

“1877年1月1日,湯布裡奇。

母親說,不在了也要夠。

斯賓塞還在寄剪報。1879年,他會動工。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在不在。

但我知道,我還在算。”

1877年2月。

母親的咳血停了。但她更虛弱了,幾乎起不來床。

塞繆爾每天給她喂粥,喂水,擦身。姨母說,這是迴光返照。

塞繆爾不說話。

有一天,母親突然說:你念一段那本書。

塞繆爾:哪本?

瑪麗·安:你父親的馬爾薩斯。

塞繆爾從書架上取下那本書,翻開。

瑪麗·安:念他劃線的那些。

塞繆爾開始念。

“人口,不受抑製時,以幾何級數增長。生活資料,僅以算術級數增長。”

旁邊是父親的字跡:真的嗎?

“抑製可分為預防性抑製與積極性抑製。預防性抑製包括道德約束、晚婚等。積極性抑製包括戰爭、饑荒、瘟疫。”

旁邊是父親的字跡:還有呢?

“任何試圖改善窮人處境的法律,最終都會增加人口,從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

旁邊是父親的字跡:那怎麼辦?讓他們死?

塞繆爾唸完,母親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你父親問得好。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找到答案了嗎?

塞繆爾:冇有。

瑪麗·安:繼續找。

1877年3月。

塞繆爾收到西奇威克的信。

“韋斯特萊克:

聽說你還在湯布裡奇。學院這邊,我會替你照看。你安心陪母親。

休厄爾前幾天來信,問起你。我把你的論文寄給他了。他說,好。

他還說,讓你記住那句話: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你母親怎麼樣?如果需要什麼,告訴我。

西奇威克”

塞繆爾回信:

“西奇威克教授:

謝謝。母親還好。

休厄爾的話,我記得。

韋斯特萊克”

1877年4月17日。

母親逝世九週年。塞繆爾站在她的床邊,看著她。

她還活著。但離死不遠了。

他不知道這是第幾個4月17日。他隻知道,母親還在。

他在床邊坐了一夜。

1877年5月。

塞繆爾收到布希的信。

“塞繆爾:

小布希會背乘法表了。我教他的,像你母親教我那樣。

你什麼時候來倫敦?我攢了一點錢,可以請你吃飯。

布希”

塞繆爾冇有回信。

1877年6月。

母親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有時候認不出塞繆爾,有時候又突然清醒。

清醒的時候,她會說一些話。

有一次,她說:你以後會遇見一個人。

塞繆爾:什麼人?

瑪麗·安:替你記住的人。

塞繆爾:記住什麼?

瑪麗·安:記住那些你記不住的名字。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你記性不好。

塞繆爾:我記數字。

瑪麗·安:數字不是名字。

1877年7月。

塞繆爾收到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信封裡隻有一張剪報。

剪報是從《經濟學人》上剪下來的。標題是:伯明翰土地開發專案進展順利,預計1879年春動工。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已與多家銀行達成融資協議。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1879年春。還有一年半。

他把剪報夾進筆記。

1877年8月。

母親連續三天冇有清醒。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越來越冰,但還有一點溫度。

姨母說:你去睡一會兒。我守著。

塞繆爾:不用。

姨母:你這樣,她醒了你也冇精神。

塞繆爾:我冇事。

1877年9月。

母親醒了。隻有幾分鐘。

她睜開眼睛,看著塞繆爾。她的眼睛已經冇有光了,但塞繆爾知道她在看他。

瑪麗·安:你還在?

塞繆爾:在。

瑪麗·安:幾點了?

塞繆爾:下午。

瑪麗·安:天還亮?

塞繆爾:亮。

瑪麗·安:那就好。

她閉上眼睛。

1877年10月。

塞繆爾收到西奇威克的第二封信。

“韋斯特萊克:

學院這邊一切如常。你的研究員職位已經正式生效,從1876年1月算起。

你母親怎麼樣?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休厄爾又來信了。他說,他快不行了。他想見你一麵。

你能抽空去一趟嗎?

西奇威克”

塞繆爾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信:

“西奇威克教授:

母親離不開人。我去不了。

請代我問候休厄爾教授。告訴他,我記得他的話。

韋斯特萊克”

1877年11月。

休厄爾去世的訊息傳來。

西奇威克在信裡寫:

“韋斯特萊克:

休厄爾走了。11月15日,在鄉下家中。

臨終前他提到你。他說,告訴那個年輕人,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還說,他等到了。

我不知道他等到的是什麼。但他說,他終於知道了。

你保重。

西奇威克”

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雪。

休厄爾走了。

他想起休厄爾說過的話:你母親是對的。你父親也是對的。

他想起休厄爾最後說的那句話: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和母親的信放在一起。

1877年12月。

母親的呼吸越來越弱。塞繆爾日夜守在床邊,不敢閤眼。

姨母來勸他,他不聽。

有一天晚上,母親突然又醒了。

瑪麗·安:塞繆爾?

塞繆爾:在。

瑪麗·安:你還在?

塞繆爾:在。

瑪麗·安:我夢見你父親了。

塞繆爾:他什麼樣?

瑪麗·安:和活著的時候一樣。坐在書房裡,算賬。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他說,他算錯了。

塞繆爾:什麼算錯了?

瑪麗·安:賣債券的事。他說,如果多等三個月,就能多賺三十英鎊。

塞繆爾:三十英鎊。

瑪麗·安:嗯。夠我們過一年。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你知道他為什麼賣嗎?

塞繆爾:因為病了。

瑪麗·安:不是。因為他怕。

塞繆爾:怕什麼?

瑪麗·安:怕等不到。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他怕死。所以他賣了。賣了,錢就到手了。死了也不虧。

塞繆爾:但他虧了。

瑪麗·安:對。他虧了。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那你呢?

瑪麗·安:我什麼?

塞繆爾:你怕嗎?

瑪麗·安:不怕。

塞繆爾:為什麼?

瑪麗·安:因為你在。

1877年12月31日。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給懷錶上弦。十一點整。一圈,兩圈,三圈。

母親冇有醒。

他看著她的臉。瘦,白,呼吸若有若無。

他坐在那兒,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母親,又一年了。

她冇有回答。

1878年1月。

雪停了。天很冷。塞繆爾每天燒煤爐,給母親取暖。

姨母來幫忙,說:這樣下去,你撐不住的。

塞繆爾:撐得住。

姨母:她這樣,不知道要多久。

塞繆爾:多久都等。

1878年2月。

母親失明瞭。

那天早上,她睜開眼睛,說:天怎麼還冇亮?

塞繆爾站在窗邊。陽光照進來,很亮。

塞繆爾:天亮了。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我為什麼看不見?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快了吧?

塞繆爾:什麼快了?

瑪麗·安:我。

塞繆爾冇有說話。

1878年3月。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西奇威克寄來的。

“韋斯特萊克:

學院這邊一切都好。隻是大家都惦記你。

你母親怎麼樣?如果需要延假,我去跟院長說。

保重。

西奇威克”

塞繆爾冇有回信。

1878年4月15日。

塞繆爾收到電報。

是姨母從湯布裡奇發的?不,他就在湯布裡奇。電報是從劍橋發來的?

不對。時間線亂了。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握著她的手。

母親已經三天冇有醒了。

1878年4月16日。

傍晚,母親的手動了一下。

塞繆爾:母親?

母親冇有醒。

但她的手又動了一下。

塞繆爾握著她的手,一直握著。

1878年4月17日淩晨。

母親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已經冇有光了,但她看著塞繆爾的方向。

瑪麗·安:塞繆爾?

塞繆爾:在。

瑪麗·安:你還在?

塞繆爾:在。

瑪麗·安:幾點了?

塞繆爾:淩晨。

瑪麗·安:天快亮了?

塞繆爾:快了。

瑪麗·安: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抽屜裡有一封信。給你的。

塞繆爾:好。

瑪麗·安:你父親那本書,你也留著。

塞繆爾:留著。

瑪麗·安:還有那台織布機。史密斯太太說,你留著。

塞繆爾:留著。

瑪麗·安:你以後會結婚嗎?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會生孩子嗎?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那你會一直算下去?

塞繆爾:會。

瑪麗·安:那就好。

她閉上眼睛。

塞繆爾握著她的手。

幾分鐘後,她的手徹底冷了。

1878年4月17日,淩晨四點。

瑪麗·安·韋斯特萊克逝世。享年四十九歲。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握著,一直握著,直到姨母進來。

姨母:塞繆爾?

塞繆爾冇有動。

姨母:她走了。

塞繆爾:我知道。

姨母:你鬆手吧。

塞繆爾冇有鬆。

他坐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

湯布裡奇的四月早晨,陽光很好。

他想起母親最後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還是不懂。

但他記住了。

1878年4月18日。

葬禮。

塞繆爾站在教堂裡,看著母親的棺材。

人不多。姨母,史密斯太太,布萊克,幾個鄰居。濟貧院的管事嬤嬤也來了,帶著幾個孩子。

塞繆爾冇有哭。

他看見教堂最後一排,站著一個人。

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

斯賓塞。

他站在那裡,看著棺材。

葬禮結束後,他走了。

塞繆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1878年4月20日。

塞繆爾整理母親的遺物。

他把母親的衣櫃開啟,一件一件地拿出來。裙子,外套,圍巾,帽子。他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木箱。

疊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摸到口袋裡有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塞繆爾。

他拆開。

信紙已經發黃了。是母親的字跡。日期是1876年2月——她第一次病重的時候。

“塞繆爾: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一直冇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你父親1850年考上三一學院,冇去成,因為他父親死了,他要養家。他後來做了書記官,娶了我,有了你。他不後悔。他說,有你比去劍橋好。

但他一直留著那本馬爾薩斯。一直劃那些線。一直問那些問題。

我記那些筆記,是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為什麼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我記了二十年。還是冇算出來。

但你也許能。

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你看見他的時候,彆怕。他隻是也在算。

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這句話,你以後會懂的。

你父親那本書,你再讀讀。他劃的那些線,你想想。

我走了。你好好算。

母親

1876年2月”

塞繆爾把信讀了五遍。

他想起母親最後清醒的那個下午。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那時候不懂。

他現在也不懂。

但他記住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和母親那本筆記放在一起。

1878年4月22日。

塞繆爾回到劍橋。

他走進宿舍,關上門。站在窗邊,看著劍河。

窗台上放著那枚貝殼。他從湯布裡奇帶來的。

他拿起貝殼,握在手心裡。冰的。握久了,就暖了。

他想起母親的話:你以後要數的東西太多了。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話: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他想起斯賓塞。

那個人還在等。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開始算了。

替母親算。替父親算。替濟貧院那些孩子算。替那些被算成誤差的人算。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上的兩道裂紋,像一張網。

他站在窗邊,看著劍河。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點起煤油燈。

他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8年4月22日,劍橋。

母親死了。葬在湯布裡奇。斯賓塞來參加了葬禮。

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她說,不在了也要夠。

休厄爾也死了。去年11月。他說,他等到了。

我不知道他等到的是什麼。

但我知道,我還在算。

替她算。替父親算。替那些被算成誤差的人算。”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的霧起了。

他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數到一千的時候,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說:你以後會懂的。

他還是不懂。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第2.8節·母親的最後時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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