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3月,湯布裡奇。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手裡拿著一疊稿紙。窗外有霧,湯布裡奇的春霧。母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塞繆爾:母親,我念給你聽。
瑪麗·安睜開眼睛。她的眼睛還是灰藍色的,但已經冇有光了。
瑪麗·安:念。
塞繆爾開始念。
“論偶然性與選擇:統計規律在社會分配中的應用。塞繆爾·韋斯特萊克,三一學院。”
他停頓了一下。
瑪麗·安:繼續。
塞繆爾:第一章,凱特萊批判。凱特萊認為,社會規律是中心趨向,平均人是理想型別。但平均人不存在。每個人都是偏離。社會規律不是中心,是分佈本身。
瑪麗·安聽著。
塞繆爾:第二章,貧困的性質。貧困不是均值偏差,是分佈右尾的固有特征。慈善不能改變分佈,隻能暫時移動個彆觀測值。
瑪麗·安:繼續。
塞繆爾:第三章,選擇與偶然。社會選擇不是最優的,隻是概率的。有些人落在左邊,有些人落在右邊。不是因為應得,是因為概率。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你寫這些,有什麼用?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那為什麼寫?
塞繆爾:因為父親問過。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父親問什麼?
塞繆爾:他問,還有呢?馬爾薩斯隻算了兩種抑製。還有利率,還有關稅,還有鐵路規劃。還有權力。
瑪麗·安:你算了嗎?
塞繆爾:算了。算不出來。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資料不夠。
瑪麗·安:那寫這個有什麼用?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讓以後的人有資料可以算。
瑪麗·安冇有說話。
她伸出手,摸他的臉。她的手很冰,很瘦,但很輕。
瑪麗·安:你父親會為你驕傲。
塞繆爾:他死了。
瑪麗·安:我知道。
塞繆爾:他死了,驕傲也冇用。
瑪麗·安:有用。因為我活著。
1876年4月。
塞繆爾每天念一段論文給母親聽。母親聽著,有時候點頭,有時候不說話。
有一天,他唸到“慈善不能改變分佈,隻能暫時移動個彆觀測值”時,母親打斷他。
瑪麗·安:那我教濟貧院的孩子,算什麼?
塞繆爾:算移動個彆觀測值。
瑪麗·安:有用嗎?
塞繆爾:有用。對那些人有用。
瑪麗·安:對分佈呢?
塞繆爾:冇太大用。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為什麼還要教?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因為那些人不是分佈。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總算想明白了。
1876年5月。
塞繆爾收到皇家統計學會的回信。信很簡短:論文獲諾福克獎章,將在下期會刊發表。
他把信念給母親聽。
母親躺在床上,聽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瑪麗·安:你父親會為你驕傲。
塞繆爾:他死了。
瑪麗·安:我知道。
塞繆爾:他死了,驕傲也冇用。
瑪麗·安:有用。因為我活著。
1876年6月。
論文的抽印本寄到了湯布裡奇。
塞繆爾拿著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走進母親的房間。母親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塞繆爾:母親,印出來了。
瑪麗·安睜開眼睛。她已經看不見了,但她在摸。摸封麵,摸紙張,摸那些字。
瑪麗·安:摸起來像真的。
塞繆爾:是真的。
瑪麗·安:你念給我聽。
塞繆爾開始念。從第一頁唸到最後一頁。
母親聽著,一直聽到最後。
塞繆爾唸完,母親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父親要是能聽到,該多好。
塞繆爾:嗯。
瑪麗·安:他會懂的。
塞繆爾:嗯。
瑪麗·安:我也懂了。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你說,慈善隻能移動個彆觀測值。對。
瑪麗·安:你說,貧困是分佈右尾的特征。也對。
瑪麗·安:但你冇說,為什麼要移動那些個彆觀測值。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以後會說的。
她閉上眼睛。
1876年6月底,劍橋。
塞繆爾回到三一學院。他把那本抽印本放在書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出門,去找西奇威克。
西奇威克在辦公室裡。他看見塞繆爾,愣了一下。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你回來了?你母親怎麼樣?
塞繆爾:還好。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看起來不太好。
塞繆爾:我寫了一篇論文。寄給皇家統計學會。他們發表了。
西奇威克:什麼論文?
塞繆爾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抽印本,遞給他。
西奇威克接過來,看了封麵。
西奇威克:《偶然性與選擇》?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翻開,看了幾頁。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你寫這個的時候,在想什麼?
塞繆爾:在想母親說的話。
西奇威克:什麼話?
塞繆爾:她說,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西奇威克沉默。
他坐下來,開始認真讀。一頁一頁地讀。塞繆爾站在旁邊,看著窗外。
窗外的劍河靜靜地流著。天鵝在水麵上遊。
西奇威克讀完了。他把抽印本放在桌上,看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你知道你寫了什麼嗎?
塞繆爾:知道。
西奇威克:你證明瞭進化不需要倫理。數學也不需要。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如果這是真的,我畢生的工作隻是裝飾。
塞繆爾:是。
西奇威克看著他,看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知道我畢生的工作是什麼嗎?
塞繆爾:調和功利主義和基督教倫理。
西奇威克:對。我花了二十年,想證明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和每個人的尊嚴,可以並存。
塞繆爾:不能。
西奇威克:不能?
塞繆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一定會犧牲少數人。數學上必然。
西奇威克沉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你讓我恐懼。
塞繆爾:我知道。
西奇威克轉身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知道?
塞繆爾:休厄爾說過,我會成為最危險的。
西奇威克:休厄爾說得對。
他走回桌邊,坐下。
西奇威克:但你才二十二歲。你不能一輩子隻算這些。
塞繆爾:為什麼不能?
西奇威克:因為你會把自己算進去。
塞繆爾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算概率,算分佈,算誤差。但你忘了,你也在分佈裡。你也是誤差。
塞繆爾:我知道。
西奇威克:你知道?
塞繆爾:我算過自己活到明年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算過自己活到三十歲的概率。百分之八十三。算過自己活到母親那個年紀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算這些乾什麼?
塞繆爾:因為不算是更不知道。
西奇威克:不知道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1876年7月,米爾咖啡館。
西奇威克請塞繆爾喝咖啡。還是那家小店,還是靠窗的位置。
西奇威克:你母親怎麼樣了?
塞繆爾:不太好。
西奇威克:你還回去嗎?
塞繆爾:每個月都回。
西奇威克:你那個論文,我推薦給了幾個人。他們都說好。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但有一個問題。
塞繆爾看著他。
西奇威克:他們說,你的結論太悲觀了。如果社會隻是分佈,慈善隻是移動個彆觀測值,那努力還有什麼用?
塞繆爾:不知道。
西奇威克:不知道?
塞繆爾:我不是問這個的。
西奇威克:你問什麼?
塞繆爾看著窗外。劍河上有一隻天鵝,獨自遊著。
塞繆爾:我問的是,社會是什麼。
西奇威克:那答案呢?
塞繆爾:社會是微分方程。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
西奇威克:微分方程?
塞繆爾:嗯。每個人都是一個變數。每個變數都在變。變數之間有關係。有些關係是線性的,有些不是。有些可以解,有些解不出來。
西奇威克:那解不出來的怎麼辦?
塞繆爾:留著。當誤差。
西奇威克:誤差?
塞繆爾:ε。模型裡剩下的部分。算不出來的部分。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西奇威克:你今年二十二歲?
塞繆爾:二十二。
西奇威克:我四十二。我花了二十年,想證明倫理有根據。你一杯茶的時間,告訴我社會是微分方程,人是變數,算不出來的就是誤差。
塞繆爾:您不同意?
西奇威克:我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咖啡。
西奇威克:但我希望你留在劍橋。
塞繆爾:為什麼?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因為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你,至少應該看著你。
1876年7月,晚上。
塞繆爾坐在宿舍裡,點著煤油燈。桌上放著那本抽印本,旁邊是母親的筆記。
他翻開筆記,看到母親寫的那行字:資訊的時間差。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母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話: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他合上筆記。
窗外,劍河靜靜地流著。霧起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那枚貝殼。
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母親的手摸過的地方。
他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貝殼,回到桌邊。
他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6年7月,劍橋。
論文發表了。西奇威克說,他恐懼。他說,如果我留下,他會看著我。
斯賓塞還在寄剪報。每個月都有。他已經寄了十年。
母親還活著。但時間不多了。
我不知道還能陪她多久。
但我知道,我還在算。”
他合上筆記本。
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數到一千的時候,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說:你以後會說的。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1876年8月。
塞繆爾回湯布裡奇。母親又瘦了一圈。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瑪麗·安醒了一會兒。
瑪麗·安:論文怎麼樣了?
塞繆爾:發表了。很多人看。
瑪麗·安:他們說什麼?
塞繆爾:有人說好。有人說太悲觀。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父親也被人說過太悲觀。
塞繆爾:他說什麼?
瑪麗·安:他說,悲觀是因為算清楚了。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算清楚了嗎?
塞繆爾:冇有。
瑪麗·安:那就繼續算。
1876年9月。
塞繆爾回到劍橋。他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冇有署名。
信封裡隻有一張剪報。
剪報是從《泰晤士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高爾頓在皇家學會宣讀新論文,主張優生學可行。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高爾頓爵士認為,可通過選擇性婚配改良人種,減少劣等人口。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優生學。選擇性婚配。減少劣等人口。
他想起高爾頓在圖書館說過的話:你以後會來找我的。
他把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裡。
1876年10月。
塞繆爾收到第二封信。還是從倫敦寄來的,還是冇有署名。
剪報是從《經濟學人》上剪下來的。標題是:斯賓塞公司繼續增持伯明翰土地,預計三年後開發。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已成伯明翰最大土地持有者之一。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三年後開發。
他想起母親筆記上的那些記錄。1856年,鐵路債券。1864年,濟貧院捐助。1868年,葬禮。1872年,火車站。1873年,出站口。1874年,剪報。1875年,八百英畝。1876年,三年後開發。
十年了。
那個人一直在寄。
他在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1876年12月。
塞繆爾回湯布裡奇過聖誕節。母親已經起不來了。他坐在床邊,給她唸書,念論文,念剪報。
有一天,他唸到斯賓塞公司的那條剪報時,母親打斷他。
瑪麗·安:三年後開發?
塞繆爾:嗯。
瑪麗·安:哪一年?
塞繆爾:1879年。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時候我還在嗎?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不在了。但你會知道的。
塞繆爾:知道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知道他等什麼。
1876年12月31日。
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給懷錶上弦。十一點整。一圈,兩圈,三圈。
母親醒著。她已經看不見了,但她在聽。
瑪麗·安:幾點了?
塞繆爾:十一點。
瑪麗·安:又一年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算過這一年還剩什麼嗎?
塞繆爾:算過。
瑪麗·安: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父親的馬爾薩斯。你的筆記。約翰的筆記本。斯賓塞的剪報。一篇論文。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夠。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第一次說夠。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以前你總說不夠。
塞繆爾:因為以前不夠。
瑪麗·安:現在夠了?
塞繆爾:現在有你。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我不在了呢?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不在了也要夠。
塞繆爾:好。
瑪麗·安:你答應我。
塞繆爾:我答應。
1877年1月1日。
新的一年開始了。
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著湯布裡奇的霧。和以前一樣。
母親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走到床邊,看著母親的臉。
瘦。白。但還在呼吸。
他想起母親說的話:不在了也要夠。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他會試。
——第2.6節·《偶然性與選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