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年1月,劍橋。
雪下了三天。劍河凍住了,天鵝不知道去了哪裡。窗外的世界是白的,白的晃眼。
塞繆爾站在三一學院E幢3樓的窗前,看著那片白。窗台上放著那枚貝殼。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在雪的反光裡,它像是透明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上的兩道裂紋,像一張網。
明天是數學榮譽學位考試的第一天。
他站在那裡,很久冇動。
然後他回到桌邊,翻開一本舊筆記本。那是約翰留給他的,扉頁上寫著“抑製的種類”。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約翰的字跡:
“1874年12月,白教堂碼頭。船多了。人多了。死的人也多了。我還在記。”
塞繆爾看了很久。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
1875年1月10日,早上八點,評議會樓。
塞繆爾走進考場。大廳裡擺著幾十張桌子,每張桌上放著一份試卷、一疊白紙、一支鋼筆。學生們陸續進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塞繆爾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雪,白的。
監考官開始念規則。塞繆爾冇聽。他看著窗外,數著雪落的速度。
一片,兩片,三片。
他想起母親。想起她坐在織布機前,數著紗錠。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監考官:開始。
他低下頭,開始答題。
第一天,數學分析。第二天,代數。第三天,幾何。第四天,概率。
每一天,他都是第一個交卷的。不是因為他比彆人快。是因為他算完了,就不想再待著。
第四天下午,他走出考場,看見馬歇爾站在門口。
馬歇爾:考得怎麼樣?
塞繆爾:不知道。
馬歇爾:不知道?你不是都算完了嗎?
塞繆爾:算完不代表對。
馬歇爾看著他。
馬歇爾:你總是這樣。
塞繆爾:什麼樣?
馬歇爾:算完了也不信自己算對了。
塞繆爾冇有說話。
他們一起往回走。雪停了,但風很冷。
馬歇爾:考完試你乾什麼?
塞繆爾:回宿舍。算彆的。
馬歇爾:不算了?就這幾天?
塞繆爾:算了二十一年。不差這幾天。
馬歇爾沉默了一會兒。
馬歇爾:你算過自己會考第幾名嗎?
塞繆爾:算過。
馬歇爾:多少?
塞繆爾:第八到第十二之間。
馬歇爾:這麼寬?
塞繆爾:誤差。
1875年1月20日。
考試成績公佈。
塞繆爾站在成績榜前,看著那行字:
數學榮譽學位考試一等及格者名單:
威廉·湯姆遜,三一學院
詹姆斯·麥克斯韋,聖約翰學院
布希·達爾文,三一學院
……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三一學院
他看了很久。
第十一名。
前十名都獲得學院留任資格。第十一名需要等空缺。
他站在那裡,冇有動。
馬歇爾從後麵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馬歇爾:第十一名。
塞繆爾:嗯。
馬歇爾:你算的是第八到第十二。
塞繆爾:嗯。
馬歇爾:在誤差裡。
塞繆爾:嗯。
馬歇爾:你還好嗎?
塞繆爾:還好。
馬歇爾看著他。
馬歇爾:你每次說還好,都是不好。
塞繆爾冇有說話。
他轉身走了。
1875年1月20日,晚上。
塞繆爾坐在宿舍裡,點著煤油燈。桌上放著一張紙,是他下午寫給母親的信。
“母親:
今天成績出來了。第十一名。誤差在百分之五以內。明年我可以進前十。
你在的時候,會說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猜,你會說,夠好了。
夠好嗎?
我不知道。
塞繆爾”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和母親那本筆記放在一起。
窗台上放著那枚貝殼。灰白色,在煤油燈下泛著微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貝殼。
握在手心裡。冰的。握久了,就暖了。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怕的時候,摸摸這個貝殼。她還在。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貝殼,回到桌邊,繼續算題。
1875年1月21日。
西奇威克來找他。
塞繆爾開門的時候,西奇威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
西奇威克:聽說成績出來了?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第十一名?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你怎麼想?
塞繆爾:在誤差裡。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父親當年如果來了,也會考得很好。
塞繆爾:他冇來。
西奇威克:我知道。
他走進屋裡,在椅子上坐下。
西奇威克: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塞繆爾:什麼事?
西奇威克:學院有規定,第十一名可以等空缺。明年可能會有一兩個位置。
塞繆爾:我知道。
西奇威克:但如果你不想等,我認識幾個地方,可以推薦你去。
塞繆爾:什麼地方?
西奇威克:倫敦。有幾家銀行,需要懂統計的人。
塞繆爾沉默了一會兒。
塞繆爾:不去。
西奇威克:為什麼?
塞繆爾:還冇算完。
西奇威克:算什麼?
塞繆爾看著他。
塞繆爾:算清楚再走。
西奇威克沉默。
西奇威克:你和你父親一樣。
塞繆爾:一樣什麼?
西奇威克:一定要算到答案才甘心。
塞繆爾冇有說話。
西奇威克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著塞繆爾。
西奇威克:第十一名,不丟人。休厄爾當年也是第十一名。
塞繆爾看著他。
西奇威克:他後來成了院長。
他走了。
塞繆爾站在屋裡,很久冇動。
1875年1月25日。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署名是布希。
“塞繆爾:
聽說你考試了。考得怎麼樣?
小布希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我教他的。
你什麼時候來倫敦,一定來住。
布希”
塞繆爾回信:
“布希:
第十一名。在誤差裡。
還好。
塞繆爾”
1875年1月30日。
塞繆爾去圖書館還書。他在書架間走著,看見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馬歇爾。
他坐在那兒,麵前攤著一本書,但冇在看。他盯著窗外,發呆。
塞繆爾走過去。
塞繆爾:你怎麼了?
馬歇爾抬頭看他。
馬歇爾:我考了第二十三名。
塞繆爾:嗯。
馬歇爾:夠不上獎學金。
塞繆爾沉默。
馬歇爾:我父親是銀行職員,供我讀書已經很吃力了。冇有獎學金,我下學期就得退學。
塞繆爾:你想學什麼?
馬歇爾:經濟學。我想研究窮人為什麼窮,富人為什麼富。
塞繆爾看著他。
馬歇爾:你在濟貧院待過,見過窮人。你教過我概率。你比我懂。
塞繆爾沉默了一會兒。
塞繆爾:我有一筆錢。不多。可以借你。
馬歇爾愣了一下。
馬歇爾:你?
塞繆爾:母親死後,留了一點。我一直冇用。
馬歇爾:多少?
塞繆爾:四十英鎊。夠你交一年學費。
馬歇爾看著他,看了很久。
馬歇爾:你為什麼幫我?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因為你想知道窮人為什麼窮。
馬歇爾沉默。
馬歇爾:我以後還你。
塞繆爾:不用。算我母親教的。
1875年2月。
塞繆爾把錢給了馬歇爾。四十英鎊。是他從母親的遺產裡拿的。
馬歇爾寫了借條。塞繆爾把借條放進鐵盒,和母親的信放在一起。
馬歇爾:等我有了錢,一定還你。
塞繆爾:隨你。
馬歇爾:你以後需要什麼,找我。
塞繆爾:好。
馬歇爾走了。
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著劍河。冰化了,天鵝回來了。
1875年3月。
塞繆爾收到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信封裡隻有一張剪報。
剪報是從《泰晤士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斯賓塞公司收購伯明翰西南地塊,麵積達八百英畝。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計劃三年內開發該地塊,預計收益將創紀錄。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八百英畝。三年內開發。預計收益創紀錄。
他想起母親筆記上的那些記錄。1856年,鐵路債券。1864年,濟貧院捐助。1868年,葬禮。1872年,火車站。1873年,出站口。1874年,剪報。1875年,八百英畝。
九年了。
那個人一直在寄。
他到底在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他把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裡。
1875年4月。
塞繆爾收到學院的正式通知:留任初級研究員,年薪八十英鎊,從十月開始。
他把通知看了三遍。然後他摺好,放進鐵盒。
1875年4月17日。
母親逝世七週年。
塞繆爾請了假,坐火車回湯布裡奇。
他站在母親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站了很久。
然後他去了史密斯太太家。
老太太耳朵更不好了,大聲喊著說話。
史密斯太太:你又回來了!每年都回來!
塞繆爾:嗯。
史密斯太太:你母親那台織布機,還在我屋裡。你要看看嗎?
塞繆爾:好。
他走進裡屋,站在織布機前。上麵的灰更厚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踏板。
冰的。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走出屋子。
史密斯太太追出來,遞給他一封信。
史密斯太太:這個,又有人塞進門縫裡。
塞繆爾接過。信封上冇有署名。他拆開,裡麵是一張剪報。
和上次一樣。斯賓塞公司。伯明翰土地。三年內開發。
他把剪報摺好,放進口袋。
1875年4月18日。
塞繆爾回到劍橋。
他坐在宿舍裡,把那張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
然後他翻開筆記,看著前麵那些記錄。九年了。每一年的剪報都在。每一年的紅圈都在。
他想起母親的信: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他還會來。
他來了九年了。
塞繆爾合上筆記。
窗外,劍河靜靜地流著。天鵝在水麵上遊。陽光很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那枚貝殼。
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母親的手摸過的地方。
他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貝殼,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5年4月18日,劍橋。
第十一名。誤差在百分之五以內。母親,你在的時候,會說夠好了嗎?
馬歇爾借了四十英鎊。他會還的。不是錢,是問題。他想知道窮人為什麼窮。
斯賓塞還在寄。第九年了。八百英畝。三年內開發。他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還在算。
明年,我要進前十。”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的霧起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霧。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點起煤油燈,繼續算題。
算到十一點。
給懷錶上弦。
睡覺。
在心裡數織布機的聲音。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數到一千的時候,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還是不懂。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1875年5月。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署名是布希。
“塞繆爾:
聽說你留校了。恭喜。
小布希會背乘法表了。我教他的,像你母親教我那樣。
你什麼時候來倫敦,一定來住。
布希”
塞繆爾回信:
“布希:
謝謝。小布希背到幾了?
塞繆爾”
1875年6月。
期末考試結束了。塞繆爾幫導師改卷子,賺了五英鎊。
他把錢放進鐵盒。
晚上,他坐在宿舍裡,算賬。
這一年:工資八十英鎊,改卷子五英鎊,支出六十二英鎊。結餘二十三英鎊。
他在母親的筆記上寫:
“1875年,結餘二十三英鎊。夠活五個月。母親,我還在算。”
合上筆記。
窗外,劍河的霧散了。月光照在河麵上,銀白色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條河。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母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彆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話: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他想起斯賓塞。
那個人還在等。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在窗邊,看著月光下的劍河。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數到一千的時候,他睡著了。
——第2.4節·數學榮譽學位考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