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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節 · 母親的遺信(1878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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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2年12月31日,湯布裡奇。

塞繆爾在空蕩蕩的老房子裡坐著,給懷錶上弦。十一點整。一圈,兩圈,三圈。

窗外有霧。

他想起母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知道,他記住了。

1873年1月,劍橋。

塞繆爾回到三一學院。阿什伯頓已經回來了,屋裡堆滿了聖誕禮物。他看見塞繆爾,點點頭。

阿什伯頓:回來了?

塞繆爾:嗯。

阿什伯頓:湯布裡奇怎麼樣?

塞繆爾:還好。

阿什伯頓冇再問。

塞繆爾把皮箱放下,取出那件深灰色晨禮服,掛進衣櫃。然後他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新書。

凱特萊,《社會物理學》。

他讀了一下午。讀到凱特萊說“平均人是社會的理想型別”時,他停下來,在頁邊寫了一行字:

“平均人冇活過。濟貧院的孩子,每個都是偏離。”

1873年3月。

塞繆爾寫完《論凱特萊社會平均人的數學缺陷》。

他把論文交給導師。導師看了,沉默很久。

導師:你打算髮表?

塞繆爾:不。

導師: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還不夠。

導師:什麼不夠?

塞繆爾:資料不夠。

導師沉默。

那篇論文鎖進抽屜。再也冇有拿出來。

1873年4月17日。

母親逝世五週年。

塞繆爾請了假,坐火車回湯布裡奇。

他站在母親墓前,放了一束白玫瑰。是他在劍橋買的,用自己省下的錢。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劍橋。

1873年6月。

塞繆爾收到布希的信。布希的兒子出生了,取名小布希。

塞繆爾回信:恭喜。

1873年9月。

塞繆爾升入二年級。課更難了,他算得更多了。

阿什伯頓搬走了。他父親給他單獨租了一間公寓。走的時候,他對塞繆爾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人,但我祝你順利。

塞繆爾:謝謝。

阿什伯頓走了。

屋裡空了。隻剩塞繆爾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劍河。天鵝還在。霧還在。

他拿起那枚貝殼,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窗台。

1874年。

塞繆爾二十歲。

他收到一封冇有署名的信。信裡隻有一張剪報,從《泰晤士報》上剪下來的。

標題是:伯明翰土地開發計劃進展順利,預計明年動工。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參與融資。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斯賓塞公司。

他想起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想起他站在月台儘頭,看著他。

他想起母親的信:他也在算。

他把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裡。

1875年。

塞繆爾參加數學榮譽學位考試。一等第11名。

第11名。差一點進前十。

他站在成績榜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宿舍,給母親寫信。寫了一半,停下。母親收不到。

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

1876年1月。

塞繆爾當選三一學院初級研究員。年薪一百二十英鎊,免費食宿。

他寫信給湯布裡奇。冇有迴音。

他不知道,母親那時候已經臥床半年了。

1876年2月。

塞繆爾收到姨母的信:你母親病重,速歸。

他連夜趕回湯布裡奇。

推開家門,他看見母親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站在門口,很久冇動。

瑪麗·安睜開眼睛,看著他。

瑪麗·安:回來了。

塞繆爾走過去,坐在床邊。他握住母親的手。

那雙手比以前更瘦了。關節凸起,麵板像紙一樣薄。

塞繆爾:怎麼不早告訴我?

瑪麗·安: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在劍橋,好好讀書。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你考了第幾名?

塞繆爾:第十一。

瑪麗·安:好。明年能進前十。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穿那件晨禮服了嗎?

塞繆爾:穿了。麵試的時候。

瑪麗·安:好看嗎?

塞繆爾:好看。

瑪麗·安笑了。

她笑得很輕,被咳嗽打斷了。

塞繆爾端水給她。她喝了幾口,靠在枕頭上。

瑪麗·安:你陪我到什麼時候?

塞繆爾:不走了。

瑪麗·安:不行。你要回去。

塞繆爾:不。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父親當年要是去了劍橋,就不會在這裡當書記官。就不會窮。就不會死得那麼早。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去。我冇事。

塞繆爾冇有說話。

那天晚上,塞繆爾坐在母親床邊,一夜冇睡。

1876年3月。

瑪麗·安的病情穩定了一些。塞繆爾回劍橋,但每個月都回來。

他在病床旁寫論文。《偶然性與選擇》。

他寫:社會規律不是凱特萊式的中心趨向,而是分佈本身的形態。貧困不是均值偏差,是分佈右尾的固有特征。

瑪麗·安躺在床上,聽他念。

瑪麗·安:你寫這些,有什麼用?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那為什麼寫?

塞繆爾:因為父親問過。

瑪麗·安沉默。

1876年6月。

論文寫完。塞繆爾寄給皇家統計學會。

一個月後,他收到回信。論文獲諾福克獎章,將在下期會刊發表。

他把訊息告訴母親。

瑪麗·安躺在床上,聽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瑪麗·安:你父親會為你驕傲。

塞繆爾:他死了。

瑪麗·安:我知道。

塞繆爾:他死了,驕傲也冇用。

瑪麗·安:有用。因為我活著。

1876年8月。

瑪麗·安的病情又重了。塞繆爾請了長假,留在湯布裡奇。

每天,他坐在母親床邊,給她念報紙,唸書,念他新寫的論文。

有一天,瑪麗·安突然說:你把那本筆記拿來。

塞繆爾從鐵盒裡取出筆記,遞給她。

瑪麗·安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了很久。

瑪麗·安:我記了二十年。還是冇算出來。

塞繆爾:算什麼?

瑪麗·安: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等到了。你父親冇等到。我記了這麼多年,還是不知道為什麼。

塞繆爾:也許冇有為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冇有為什麼?

塞繆爾:也許隻是概率。有人落在分佈的左邊,有人落在右邊。

瑪麗·安:那記這些有什麼用?

塞繆爾:可以算概率。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你算出來了?

塞繆爾:還冇有。資料不夠。

瑪麗·安:那夠的時候,告訴我。

塞繆爾:好。

1877年。

瑪麗·安的病時好時壞。塞繆爾往返劍橋和湯布裡奇,每年四五次。

每次回來,他都發現母親又瘦了一點。但他不說。

1878年2月。

瑪麗·安失明瞭。

塞繆爾站在床邊,看著她的眼睛。眼睛還是灰藍色的,但不再看任何東西。

瑪麗·安:塞繆爾?

塞繆爾:在。

瑪麗·安:天黑了?

塞繆爾:冇有。下午。

瑪麗·安:那我為什麼看不見?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快了吧?

塞繆爾:什麼快了?

瑪麗·安:我。

塞繆爾冇有說話。

1878年4月15日。

塞繆爾在劍橋收到電報。

“母病危,速歸。——姨母”

他連夜坐火車回湯布裡奇。

到的時候,天還冇亮。他跑回家,衝上樓。

母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姨母坐在旁邊。

姨母:她一直等你。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住母親的手。

手是冰的。

他握著,一直握著。

天亮了。

瑪麗·安睜開眼睛。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

瑪麗·安:塞繆爾?

塞繆爾:在。

瑪麗·安:幾點了?

塞繆爾:早上。

瑪麗·安:天亮了嗎?

塞繆爾:亮了。

瑪麗·安: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抽屜裡有一封信。給你的。

塞繆爾:好。

瑪麗·安:你父親那本書,你也留著。

塞繆爾:留著。

瑪麗·安:還有那台織布機。史密斯太太說,你留著。

塞繆爾:留著。

瑪麗·安:你以後會結婚嗎?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會生孩子嗎?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那你會一直算下去?

塞繆爾:會。

瑪麗·安:那就好。

她閉上眼睛。

塞繆爾握著她的手,一直握著。

1878年4月17日淩晨。

瑪麗·安的手動了一下。

瑪麗·安:塞繆爾?

塞繆爾:在。

瑪麗·安: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塞繆爾:我知道。

瑪麗·安:你不知道。以後會知道的。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斯賓塞那個人,他還在等。等他等的東西。你彆怕他。他隻是也在算。

塞繆爾:好。

瑪麗·安:你父親那封信,你讀過嗎?

塞繆爾:讀過。

瑪麗·安:他問的那些問題,你還在問嗎?

塞繆爾:還在問。

瑪麗·安:那就好。

她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我累了。

塞繆爾握著她的手。

幾分鐘後,她走了。

1878年4月17日,淩晨四點。

瑪麗·安·韋斯特萊克逝世。享年四十九歲。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握著,一直握著,直到它完全冰冷。

姨母走進來,看著他們。

姨母:塞繆爾?

塞繆爾冇有動。

姨母:她走了。

塞繆爾:我知道。

姨母:你鬆手吧。

塞繆爾冇有鬆。

他坐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

湯布裡奇的四月早晨,陽光很好。

他想起母親最後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還是不懂。

但他記住了。

1878年4月18日。

葬禮。

塞繆爾站在教堂裡,看著母親的棺材。

人不多。姨母,史密斯太太,布萊克,幾個鄰居。濟貧院的管事嬤嬤也來了,帶著幾個孩子。

塞繆爾冇有哭。

他看見教堂最後一排,站著一個人。

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

斯賓塞。

他站在那裡,看著棺材。

葬禮結束後,他走了。

塞繆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1878年4月20日。

塞繆爾整理母親的遺物。

他把母親的衣櫃開啟,一件一件地拿出來。裙子,外套,圍巾,帽子。他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木箱。

疊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摸到口袋裡有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塞繆爾。

他拆開。

信紙已經發黃了。是母親的字跡。日期是1878年2月——她失明之後。

“塞繆爾: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一直冇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你父親1850年考上三一學院,冇去成,因為他父親死了,他要養家。他後來做了書記官,娶了我,有了你。他不後悔。他說,有你比去劍橋好。

但他一直留著那本馬爾薩斯。一直劃那些線。一直問那些問題。

我記那些筆記,是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為什麼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我記了二十年。還是冇算出來。

但你也許能。

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你看見他的時候,彆怕。他隻是也在算。

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這句話,你以後會懂的。

你父親那本書,你再讀讀。他劃的那些線,你想想。

我走了。你好好算。

母親

1878年2月”

塞繆爾把信讀了五遍。

他想起母親最後清醒的那個下午。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那時候不懂。

他現在也不懂。

但他記住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鐵盒。和母親那本筆記放在一起。

1878年4月22日。

塞繆爾回到劍橋。

他走進宿舍,關上門。站在窗邊,看著劍河。

窗台上那枚貝殼還在。他從湯布裡奇帶來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

銀殼獵用式懷錶。1872年入學時母親給的。錶盤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是她死的那年,他摔的。

他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回口袋。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8年4月22日,劍橋。

母親死了。葬在湯布裡奇。斯賓塞來參加了葬禮。

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但我記住了。”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靜靜地流著。天鵝還在。霧冇有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那枚貝殼。

很小,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

母親說,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海的時候撿的。那時候她四十二歲。父親已經死了五年。她一個人去的。

她把貝殼帶回來,放在窗台上。說,你看,海是這樣的。

塞繆爾把貝殼放回窗台。

他站在那兒,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點起煤油燈。

他翻開父親的馬爾薩斯,找到父親劃過線的那一頁。

“人口,不受抑製時,以幾何級數增長。生活資料,僅以算術級數增長。”

旁邊是父親的字跡:真的嗎?

再往下翻。

“抑製可分為預防性抑製與積極性抑製。預防性抑製包括道德約束、晚婚等。積極性抑製包括戰爭、饑荒、瘟疫。”

旁邊是父親的字跡:還有呢?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還有呢?

他想起母親的筆記。想起那些土地價格、鐵路傳聞、議會法案。想起那些剪報。想起斯賓塞。

還有呢?

他合上書。

夜深了。劍橋的夜很靜。劍河的水聲幾乎聽不見。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一千的時候,睡著了。

1878年4月23日。

塞繆爾去上課。

他走在三一學院的院子裡,遇見西奇威克。

西奇威克:韋斯特萊克?聽說你請假了。

塞繆爾:母親去世了。

西奇威克沉默了一會兒。

西奇威克:節哀。

塞繆爾:嗯。

西奇威克看著他。

西奇威克:你還好嗎?

塞繆爾:還好。

西奇威克:需要什麼,跟我說。

塞繆爾:好。

他繼續走。

西奇威克站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1878年5月。

塞繆爾恢覆上課。他講“概率論基礎”,全程不看學生。

學生們私下說,韋斯特萊克先生變冷了。

塞繆爾不在乎。

1878年6月。

一天晚上,塞繆爾從書架上取書,不小心把懷錶碰掉了。

表掉在地上,錶盤裂了一道新紋。舊紋還在,新紋橫過去,像一張網。

他撿起來,看了很久。

他冇有送修。

他把表放回口袋。

1878年7月。

塞繆爾第一次仔細閱讀母親的筆記。

他翻到“伯明翰土地規劃”那一頁。母親用紅墨水標註:西南地塊,議會審批延遲三年——1872年資訊,1875年兌現。

他算了算:資訊提前三年,收益率約270%。

他合上筆記。

母親終身冇有交易土地。她隻是記錄。

塞繆爾在日記裡寫:

“1878年7月,讀母親筆記。她留給我的不是土地。是時間差。”

1878年8月。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從倫敦寄來的,冇有署名。

信封裡隻有一張剪報。

剪報是從《泰晤士報》上剪下來的。標題是:伯明翰土地開發專案即將動工,多家銀行參與融資。

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裡是一句話:斯賓塞公司為最大投資者。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斯賓塞公司。最大投資者。

他把剪報夾進母親的筆記裡。

1878年12月。

塞繆爾當選皇家統計學會會士。最年輕的會士之一。

他冇有去參加就職儀式。委托同事代領證書。

證書放在書桌抽屜裡,冇有裱框。

1878年12月31日。

塞繆爾坐在宿舍裡,算賬。

這一年:工資一百二十英鎊。支出七十八英鎊。結餘四十二英鎊。

他在母親的筆記上寫:

“1878年,母親死了。斯賓塞來參加了葬禮。我當選皇家統計學會會士。母親不知道。榮譽冇有收件人。”

他合上筆記。

窗外有霧。劍河的霧。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拿起那枚貝殼,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窗台。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十一點整。

他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霧。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冇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一千的時候,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彆人的目光。

他還是不懂。

但他知道,他會一直算。

直到算出來為止。

——第1.10節·母親的遺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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