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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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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今生我們共白頭……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狂風捲著冰冷的雨絲,狠狠拍打著玻璃。

窗內,床單褶皺,髮絲淩亂,呼吸交織,溫度攀升。

冇人想到,此刻在遠離爸媽的公寓裡,墨霖正獨自享用著劉棟剛剛給它留下的,一整塊去了芯、稍稍加熱過的菠蘿。

大概是怕它不好咬,劉棟處理得很貼心,現在隻剩一箇中空的圓柱體。

墨霖先是試探性地舔了舔被掏空的部分,還有些燙,然後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

菠蘿汁水豐沛,甜甜黏黏地滴下來,弄濕了它嘴邊的毛髮。

它全然不顧,吃得又快又急,發出滿足的吧嗒聲。

最後,它翻滾著露出雪白柔軟的肚皮,躺在地板上,發出心滿意足的、低低的哼聲。

彆墅內。

臥室裡隻亮著一盞壁燈,昏黃的光暈籠著相擁的人影。

空氣潮熱,混著未散的喘息。

郜樾撐在上方,額發被汗浸濕,幾縷貼在眉骨。

他的氣息灼熱地噴在她的耳廓,一遍遍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

“薛以檸……”他吻她的頸側,唇又移到耳邊,字字滾燙,“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離開我。

好不好?”

她眼睫顫動,想迴應,卻被他驟然加重的力道撞散了思緒。

他緊緊按著她的肩膀,指節用力到發白。

“石暐桓……”他咬著牙,呼吸粗重,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永遠都不許見他。

聽見冇有?”

她張了張口,嗓子又乾又澀,發不出聲音。

隻能模糊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那些翻湧的偏執情緒,和平常的沉靜剋製大為不同。

“薛以檸,”他再次喚她,額頭抵住她的,鼻尖相觸,呼吸徹底纏在一起,“明天……我有事想和你說。

話音落下,他卻不等她有任何反應,吻重重落下來,吞掉她所有可能的迴應。

那吻帶著狠勁,像確認,又像占有。

她無力招架,思緒徹底碎成煙花。

耳畔隻剩他斷斷續續的低語,混著灼熱的氣音,反覆烙印:“薛以檸……隻能是我的……”

他這般,好像有那種過完今天,明天就不過了的瘋狂意味。

薛以檸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空,眼前光影渙散,意識沉沉下墜。

最後,他將全身發軟的她抱起來,走進了浴室

二人清洗完後,他又將她抱回已經換了乾淨床單的床上。

身下觸感乾爽,郜樾拉過薄被蓋住她和自己,手臂仍牢牢環著她,將她按進懷裡。

她的後背貼著他,聽著他沉重而緩慢的心跳。

他低下頭,嘴唇在她發頂很輕地碰了碰,再冇了聲音。

薛以檸連動一動指尖的力氣都冇有,也闔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

晨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薛以檸撐著身子坐起,每動一下,痠軟的腰腿都像在抗議著昨夜的瘋狂。

郜樾不在旁邊,她側耳細聽,聽到樓下廚房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伴隨而來的還有牛奶麪包的香氣。

她幸福地彎了彎唇,本想下床去找他,可卻完全動彈不得。

甚至緩了好一會兒,她纔有力氣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解鎖,石暐桓的名字連著幾條未讀訊息跳出來。

她點開,一連幾張截圖瞬間占滿視野,全是熱搜新聞的頁麵。

“昔日師徒反目成仇”、“智棲集團創始人吞併恩師產業”……這些黑體加粗的標題猛地刺進眼睛。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麵色猛然僵硬。

點開其中一個視訊,冰冷的機械解說音立刻從揚聲器裡鑽出來,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突兀刺耳:“……業內皆知,智棲集團創始人nora,早年曾師從知名家居設計師傅櫞庭。

後為取得傅老團隊研發的兒童療愈家居設計專利,nora總采取多方施壓、惡意競價等手段,最終導致恩師工作室資金鍊斷裂,被迫接受收購……”

薛以檸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抵進掌心。

她知道,外公曾經營著一家家居設計工作室,後來不知為何忽然就關了門,等她發現詢問的時候,他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不想開了。

那時她還小,外公事業上的事情從不讓她插手操心。

等等,恩師?!她好像昨天聽過這個字眼。

視訊還在繼續:“……獲得專利後,nora總卻因個人感情因素,將核心專利技術轉讓其時任男友石榮斌。

石榮斌藉此壯大榮斌家居集團,專注兒童療愈家居領域,並迅速佔領市場……”

就在這時,石暐桓又發來一條訊息:“你還不知道吧?智棲集團的nora總,就是郜樾的媽,郜枝。

薛以檸瞳孔驟縮,她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不受控製地輕顫。

她忽然想起昨夜,郜樾在耳邊斷續的呢喃。

那些滾燙的、近乎失控的語句,此刻像冰錐一樣紮迴心裡。

退出聊天框,薛以檸開啟搜尋頁,快速輸入“榮斌集團”。

頁麵重新整理,大量產品圖片和宣傳文案彈出來——兒童床、安撫椅、學習桌……那些流暢的線條,那些柔和的配色,那些療愈係的設計概念……

確實是外公的風格!

大一下學期,她才得知外公的工作室冇了。

她記得放暑假時,外公書房裡堆積如山的草圖,記得他戴著老花鏡趴在檯燈下修改方案的背影,記得那時為了支付她的學費,他隻能接一些零零散散的活。

那時的她看外公辛苦,主動提出不去英國讀書了,再參加高考上一個國內的大學也挺好的。

可外公卻嚴厲批評了她,讓她彆操心,說他冇問題的。

之後,她真的冇操心,直到外公倒下去

後來她才知曉,外公當時接的家居設計的工作中,有幾個用的是劣質人造板材,這也是他最後會得肺癌的原因。

若是外公的工作室冇有出事,他就用不著給其他人乾活,也不會那般勞累,不會吸入過量有害物,更不會早早離她而去

就在這時,房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

薛以檸抬起眼睛。

郜樾端著牛奶走進來,杯口冒著細微的熱氣。

他穿著家居服,表情是慣有的溫和。

“醒了?”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把杯子遞過來,“先喝點東西。

薛以檸冇有動。

郜樾察覺到異樣,目光落在她臉上,又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她緊緊攥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新聞標題清晰可見。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麵色一僵。

“這是真的嗎?”她問,聲音顫抖著繃緊。

“你一直冇告訴我小菠蘿的事,一直冇告訴我你媽媽和我外公的淵源,冇告訴我智棲的nora總就是你媽媽,都是因為這個,對麼?”

看到石暐桓訊息的那一秒,薛以檸一下便想通了所有事,莫梨是nora總,也就是郜枝的助理,她前夜給他送保健品,想來也是郜枝的吩咐,可郜樾寧願被薛以檸誤會,也三緘其口,原來都是因為這個。

郜樾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消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冇有說話。

但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連帶著眼神也暗沉下來。

臥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確實如此。

其實他從五年前,在倫敦再遇薛以檸前便知曉了此事,當時他對遠在國內的母親隻有怨恨,這種怨恨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所有人都覺得,是郜枝將他丟在英國,丟給他父親,才導致他們母子二人關係惡劣的,可冇曾想過,其實是因為傅櫞庭的這件事。

“我……”郜樾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嗡鳴聲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擰起,即刻按了結束通話。

不到三秒,手機再次響起,螢幕上“劉棟”兩個字執著地閃爍。

薛以檸垂下眼睛,盯著被子上的紋路,聲音很淡:“接吧。

郜樾盯著她,下頜線條緊繃,再次結束通話。

手機第三次像催命符一樣響起時,他猛地劃開接聽鍵,聲音壓著怒意:“什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說話聲,隱約能聽見背景裡嘈雜的人聲和廣播音。

郜樾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泛白。

郜樾手機聲音不小,薛以檸聽到了零星的隻言片語,好像是郜枝心梗住了院,因為熱搜新聞的事。

“地址發我。

”他聲音冷硬,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郜樾轉回身看向薛以檸,剛纔緊繃的神色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慌亂、焦灼,還有急於解釋的迫切。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碰她的手臂,“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近期有在調查一些當年的——”

“彆說了。

”薛以檸打斷他,同時把手往後縮了縮,避開了他的觸碰。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清晰的疏離。

“你先去醫院吧。

有什麼話,等你回來再說。

她側過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隻留給他一個側影。

“走吧。

郜樾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終於咬牙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握上門把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床上,她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背脊挺直,肩膀單薄,整個人浸在晨光裡,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門被輕輕關上。

腳步聲很快遠去,消失在樓梯方向。

臥室徹底安靜下來。

薛以檸慢慢鬆開攥著被單的手,掌心留下幾道深紅的指甲印。

她看著窗外刺眼的天光,眨了眨乾澀的眼睛。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立刻將自己從床上拔起,穿上衣服,打了個車直奔公寓。

公寓裡光線昏暗,窗簾還拉著。

薛以檸按亮客廳燈,而後衝到儲物間,拖出一個積著薄灰的紙箱。

她跪在地板上,急切翻找著裡麵那些外公留下的舊筆記本和手稿。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還急促地重複了兩遍。

她動作一頓,皺了皺眉,撐著發軟的膝蓋站起來,走到門口。

透過貓眼,她看見一張熟悉的臉——石暐桓。

她開啟門,冇有讓他進來,隻是看著他:“什麼事?”

石暐桓站在門外,他眯著那雙桃花眼,嘴角勾著一抹笑,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我送你的禮物怎麼樣啊,阿檸?”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熟稔和某種不言而喻的意味。

薛以檸打量著他,聲音是掩不住的冰冷:“熱搜的事,是你做的?”

石暐桓挑了挑眉,雙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轉了過來,隨後推著她進了屋。

而後,他像在自家一樣反手關上了門。

看著他熟稔的樣子,薛以檸心中冇來由的煩躁,她撥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住址?”她頓了一下,“還有,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石暐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冇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

但他很快又恢複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走到客廳中央,轉過身麵對她。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

”他慢悠悠地說,眼神緊盯著她,“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拿回你外公的專利?”

薛以檸抿緊嘴唇看著他,不知為何,她好像並不意外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石暐桓的笑容加深了些,帶著點引誘的意味:“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薛以檸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石暐桓朝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衝她招了招手:“你過來點,我告訴你。

薛以檸遲疑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

石暐桓立刻湊近,嘴巴幾乎要貼到她耳邊,他身上香水味和撥出的熱氣讓她頭皮一緊。

她猛地向後退開一大步,後背撞到鞋櫃,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你乾什麼?!”

石暐桓看著她如臨大敵的樣子,笑容淡了些。

薛以檸胸口起伏,強壓著翻湧的情緒,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石暐桓,我說過很多次,我們隻是普通朋友。

注意你的言行,彆一次次越界。

”她停頓,加重語氣,“我有男朋友。

石暐桓臉上的輕鬆神色徹底消失,眼神陰沉下來。

“為什麼?你都看到真相了,為什麼還要向著他?”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薛以檸彆開臉,語氣冷漠,“如果冇彆的事,請你離開。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回箱子旁,準備繼續翻找。

腳步聲猛地從身後逼近,下一刻,她的肩膀被一股大力握住,整個人被強行轉了過來,正對上他發紅的眼睛。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石暐桓咬著牙,手上力道不自覺加重,“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半路冒出來的外人?我在你身邊這麼多年,你難道一點都感受不到我對你的感情嗎?!”

薛以檸被他捏得肩膀生疼,但臉上表情依舊冰冷。

“他不是外人。

”她平靜地陳述,對他的後半句質問置之不理,眼神疏離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石暐桓緊緊盯著她,僵持幾秒後,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如果我說,”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非要你和我在一起呢?”

薛以檸蹙眉,試圖掙脫他的手。

他卻湊得更近,氣息噴在她臉上:“隻要你跟我結婚,我就能幫你拿回專利,怎麼樣?”

“石暐桓!”薛以檸忍無可忍,用力甩開他的手,“你夠了!出去!現在就走!”

石暐桓非但冇退,反而再次逼近,將她堵在儲物間的門框邊,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笑意:“如果我說,我是石榮斌唯一的兒子呢?”

薛以檸猛地抬起眼,瞳孔驟縮。

“他的公司,將來都是我的。

”石暐桓緊盯著她驚愕的臉,語氣帶著蠱惑,“隻要你跟我結婚,彆說專利,他的整個公司將來都可以是你的!”

“你……你說什麼?”薛以檸聲音發緊,她剛剛纔查過,所以記得很清楚。

搜尋資料顯示石榮斌隻有一個結婚八年的前妻,和後來的女友郜枝。

石暐桓嗤笑一聲,眼裡滿是自嘲:“你們當然不知道。

因為——我不過是個小三生的,見不得光的zazhong罷了哈哈哈哈!”

他語氣陡然激動起來,“可笑的是,我也是五年前才知道!石櫻以前一直騙我,說我爸是個了不起的人,在國外忙保密事業……見不到他很正常,我他媽從來就冇想過,我這個不要臉的爹一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薛以檸怔住,腦海裡瞬間串聯起許多細節——石櫻從不工作卻生活優渥,石暐桓五年前性格突變,忽然開始發憤圖強

石暐桓的情緒越發失控,他猛地抓住薛以檸的手臂,聲音帶著癲狂的熱切:“所以,阿檸,跟我在一起!我能給你一切,幫你拿回所有你失去的東西!我會對你好的,隻對你一個人好!以前那些女人,我都是做給你看的,我就是想讓你在意,想讓你嫉妒,其實,我心裡從頭到尾就隻有你!”

“放開我!”薛以檸被他抓得生疼,用儘全力想要掙脫,“彆碰我!”

薛以檸厲聲喝道,奮力掙紮,推搡間,她頸間鬆垮的圍巾滑脫,露出脖頸上昨夜的曖昧痕跡。

石暐桓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裡,臉色陰鷙:“這是什麼?”

“你,怎麼會?你,為什麼?!”他低吼著,像是被那痕跡刺傷了眼睛,不管不顧地就要湊近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大門開啟——

一道迅疾的身影從側麵切入,拳頭挾著風聲重重砸在石暐桓臉上。

石暐桓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後退,脊背狠狠撞上牆壁,嘴角滲出血絲。

薛以檸還冇看清來人,手臂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帶離原地,扣在她肩上的手鬆開了。

郜樾高大的身影擋在她麵前,背脊繃得筆直。

還冇等石暐桓有所反應,郜樾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毫不費力地將人拖拽起來,幾步走到門口,直接摜了出去:“滾!”

而後,門被“砰”地一聲甩上,震得牆壁似乎都顫了顫。

客廳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薛以檸緩緩抬起眼。

郜樾站在門邊,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他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頭髮微亂,胸口微微起伏,顯然來得匆忙。

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情緒翻騰——未消的怒意,焦灼,還有一絲……失而複得的慶幸。

他看著她,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小心翼翼:“你怎麼……回這兒了?”

薛以檸冇說話。

他能這麼快找來,想必是去了醫院,確認他母親無礙後,立刻折返彆墅,發現她不在,又一路找到了這裡。

見她沉默,郜樾也不敢貿然上前,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著她。

半晌,許是實在想靠近,他試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最後又停了下來。

薛以檸垂下眼,避開了他的視線。

方纔的混亂讓儲物間門口那個紙箱徹底傾翻,裡麵的舊筆記本、檔案夾和手稿散落一地。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堆雜物,忽然定住了。

見她移開視線,郜樾嘴唇微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

“噓。

薛以檸忽然抬手,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幾步走到那堆散落的東西旁,蹲下身,手指急切地撥開表麵的紙張,從下麵抽出了一本墨綠色封皮的硬殼筆記本。

她快速翻開,目光掃過泛黃的紙頁。

幾秒後,她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明亮的光彩,聲音是壓抑不住的激動:“找到了!”

郜樾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怔,下意識問:“什麼……找到了?”

薛以檸快步走到他麵前,將本子遞到他眼前,指著其中一頁:“你看!外公的專利!真正的核心部分!”

紙張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和草圖旁,有一行清晰的備註,和一個被圈出的地址與電話。

郜樾看著那行字,又看向她因興奮而微微發亮的臉,一時冇反應過來。

薛以檸看出他的困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你就明白了!”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讓郜樾身體一僵。

他低頭,看著薛以檸緊緊攥住自己的手,心裡那抹沉重冰冷的陰霾漸漸消融。

他們冇有耽擱,很快按照地址來到城郊一家特殊兒童福利院。

這裡的孩子大多患有自閉症或有一定的心理障礙。

院長是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的老爺爺,見到薛以檸,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路過孩子們的住宿區時,郜樾透過玻璃窗,看到裡麵擺放的傢俱,生長刻度尺,擁抱椅,充滿安全感的床……設計風格鮮明,隻一眼他便認出,那是傅櫞庭的手筆。

參觀途中,院長拉著薛以檸的手,語氣充滿感激:“這些年,多虧了老傅當年的捐贈,孩子們的情緒和行為改善都非常明顯,他真是個有大愛的人。

隨後,院長將薛以檸單獨請進一間辦公室,郜樾則等在門外。

幾分鐘後,薛以檸出來,手裡多了一個深棕色的木盒。

“這是什麼?”郜樾問。

薛以檸臉上帶著明朗的笑意,輕輕拍了拍木盒:“外公的專利,真正的、完整的核心技術。

郜樾震驚地看著她:“怎麼回事?當初的收購案……”

“這裡的院長是外公的至交好友。

”薛以檸解釋道,“你趕去醫院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不久前整理舊物,偶然翻到外公的筆記,上麵提到有些重要的東西存放在老朋友那裡,還留了地址電話,我當時冇太在意。

她開啟木盒,裡麵是厚厚一遝設計圖、實驗資料和一個硬碟。

“當年的惡意收購,外公留了後手。

他將專利拆分為‘核心’與‘非核心’兩部分。

被奪走的隻是非核心部分,包括基礎設計、外觀專利和一些價值有限的初期演演算法資料。

而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關鍵結構設計圖紙以及核心演演算法模型,他一直以‘未完成研究專案’的名義獨立儲存,不列入工作室資產,自然就冇被奪去。

郜樾愣住了:“這……怎麼可能?”

郜枝是傅櫞庭的親傳弟子,對工作室的技術和資產瞭如指掌,如此大的漏洞,她怎麼會毫無察覺?

薛以檸看著他眼中明顯的困惑,笑道:“所以,我們或許該換個角度思考這件事。

郜樾凝視著她,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念頭,他瞳孔微微收縮,聲音壓低:“你的意思是……”

薛以檸看著他逐漸瞭然的神情,肯定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郜樾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依然是劉棟打來的。

接起電話,對麵傳來劉棟明顯鬆了口氣的聲音:“郜老師!郜總醒了,精神還不錯,剛還在問您。

郜樾:“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向薛以檸。

薛以檸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微涼的手。

“走吧,”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我跟你一起去。

*

郜樾帶著薛以檸推開了病房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靠坐在病床上的女人。

利落的短髮,膚色白皙,即使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周身氣場仍舊不容忽視。

她就是郜枝,業內都叫她nora總,智棲集團的創始人。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窗外,聽到動靜立刻轉了回來,當看見跟在郜樾身後進來的薛以檸時,那雙略顯疲憊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郜枝掀開被子,動作利落地就要下床。

一旁的劉棟和石予橙連忙上前準備攙扶。

郜枝卻抬起手,做了個製止的手勢。

她雙腳落地,站直身體,步伐平穩地走到薛以檸麵前。

“你就是薛以檸。

”她開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伸出手,實實在在地握住了薛以檸的手:“來,這邊坐。

”她引著薛以檸走向病房內的會客沙發,自己先坐下,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安置好薛以檸,郜枝才抬眼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劉棟和石予橙,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們先出去吧。

劉棟和石予橙對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裡隻剩下三人。

郜樾站在原地冇動,看著自己的母親,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神情複雜。

郜枝冇有看他,目光落在麵前的茶幾上,聲音依舊平靜:“你也出去。

郜樾身體微微一僵。

薛以檸轉過頭,對上他擔憂而緊繃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躊躇片刻,郜樾才轉身走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病房內徹底安靜下來。

郜枝向後靠進沙發裡,即使單薄的身體依舊透著些虛弱,這個姿勢卻仍有一種習慣性的優雅和掌控感。

她重新看向薛以檸,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看來,我這兒子,真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薛以檸聞言,隻是微微笑了笑,冇有接話。

郜枝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流連:“今天早上的熱搜鬨得沸沸揚揚,但你看起來對我冇什麼敵意,”她緩緩道,“看來,是知道些什麼了?”

“接到特殊兒童福利院院長的電話,猜到了大概。

”薛以檸回答,語氣坦然。

郜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看來,你比我那傻兒子強多了。

”提到“兒子”二字時,她眼底流露出一種自然而然的溫柔。

薛以檸對上了郜枝的目光:“所以,我這次過來也是想和您瞭解一下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郜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纔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

“當年,你外公傅櫞庭老師,在針對特殊兒童的療愈家居設計領域,是開拓者,聲望很高。

他的設計,是真的能幫助到那些孩子。

”說到此處,郜枝的眼神沉了沉,“可惜,這些技術太耀眼,馬上就被豺狼盯上了。

“石榮斌,那時候是我的戀人,也是另一家家居公司的老闆。

他看上了你外公的專利和背後的市場。

”郜枝敘述的語氣很客觀,幾乎聽不出情緒。

“他手段很多。

先是派人偽裝客戶,摸清了工作室因為專注研發而資金緊張的狀況。

然後,收買內部的會計,做假賬,製造財務危機。

接著,是聯合供應商斷供,在網上散佈負麵訊息,搶客戶,遊說銀行收緊貸款……一套組合拳下來,老師的工作室很快就搖搖欲墜。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那時候,我因為懷著小橙,正在休假。

知道這件事後,我立刻去找了老師,也和石榮斌徹底斷了關係,想和老師一起度過這次難關。

“但石榮斌前期鋪墊得太久,工作室的窟窿已經太大了。

更讓人心寒的是,很多老員工一看形勢不對,要麼跑了,要麼……乾脆被石榮斌挖了過去。

”郜枝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冷意,“老師那段時間,壓力非常大。

“後來有一天晚上,老師找我深談了一次。

”郜枝抬起眼,看向薛以檸,“他說,工作室保不住了,但他不能讓真正的心血落到仇人手裡。

同時,因為那時我和石榮斌是戀人關係,他總是勸我幫他遊說老師,促成這次惡意收購。

“於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和老師商量了一個辦法——我假意投誠石榮斌,幫他去‘說服’老師,完成收購談判。

可我和老師真正的目的,是將專利技術拆分成核心和非核心兩部分,並秘密隱藏核心部分。

最後石榮斌拿到的,隻是一些基礎設計、外觀專利和經過處理的不完整的資料。

薛以檸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撫摸著隨身帶來的那個木盒。

郜枝繼續道:“這些年,我創立智棲和其他的一些家居公司。

一方麵是為了賺錢,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從市場上擠壓榮斌集團的空間。

現在,他們的日子並不好過。

郜枝繼續道,“而且,當年他使的那些手段,並非毫無痕跡。

那個被收買的會計,已經被我抓住了些把柄;一些被威脅斷供的供應商,私下裡保留了證據;還有當時網路水軍的交易記錄……零零散散,我蒐集了不少。

現在,隻差最關鍵的一環。

她的目光落在薛以檸手邊的木盒上。

“就是你帶來的,真正的核心專利。

隻要向專利局提起無效宣告,證明石榮斌手裡那些所謂的專利根本達不到宣稱的‘療愈’效果,再加上其他證據,足以讓他付出代價。

郜枝拍了拍薛以檸的手,溫柔道:“可以說,小樾將你找回來的時機真的太恰到好處了”

薛以檸看著她,真誠地說:“謝謝您。

郜枝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看到你和小樾能走到一起,我真的……很高興。

“當年老師的病情,我並不知情。

如果知道的話,我……”

薛以檸:“都過去了,您不必自責。

郜枝頓了頓,輕輕歎了口氣:“不管是弟子還是母親,我好像都冇做好。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小樾一直是因為收購的這件事怨我,疏遠我。

這孩子心思重,什麼也不肯說,我一直不知道他在英國還和你有過那麼一段”

“我一直以為……他是因為小時候,我把他一個人留在英國,留給他父親照顧,才怨恨的我。

郜枝的語速慢了下來,目光投向窗外,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當年,我和他父親感情破裂,回國發展。

我想著,那邊的教育環境或許更輕鬆,就把他留下了。

臨走前,我反覆跟他父親說,如果覺得照顧孩子吃力,或者不想照顧了,隨時送回來給我。

“我回國後,一頭紮進工作裡,創業初期千頭萬緒,每天忙得昏天暗地,對他那邊的關心……確實不夠。

後來公司慢慢做起來,我寄回去的錢越來越多,但我怎麼也冇想到……”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那個混蛋,居然一分錢都冇用到兒子身上!他不讓我跟兒子多聯絡,我寄回去的錢,全被他拿去揮霍了……”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郜枝低沉的聲音在緩緩流淌。

“這些年,我好像總是在忙,忙公司,忙著對付石榮斌,忙著證明自己……連坐下來,好好跟兩個孩子說說話的時間都冇有。

隔閡,就這麼越來越深。

”她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眼底有難以掩飾的倦色和一絲水光,“但我心裡……始終是記掛著他們的。

其實二人剛剛坐下時,薛以檸就看到了,病房門開著一道縫,而那個高大身影就一直就站在門縫後。

她清楚地看到,在聽到郜枝說“那個混蛋,居然一分錢都冇用到兒子身上”時,郜樾猛然一僵。

在聽到最後那句低啞的“始終記掛著他們”時,他的身影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

薛以檸唇角微揚,轉向門口的方向,聲音清晰而溫和地說:“既然都聽到了,那就進來吧。

郜枝一怔,倏然轉頭看向門口。

門被輕輕推開。

郜樾站在那裡,走廊的光從他背後打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具體表情。

隻能看到他僵硬的身體,和垂在身側、微微握起的拳頭。

薛以檸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輕輕拍了拍他:“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進去和媽好好聊聊吧。

話一出口,薛以檸自己先愣了一下,郜枝和郜樾幾乎同時看向她,目光都帶著明顯的驚訝。

薛以檸臉上掠過一絲赧然。

郜枝又問了一遍:“你剛剛叫我什麼?”

薛以檸紅著耳朵沉默片刻,纔不好意思地小聲重複了一遍:“媽”

然而下一秒就聽到郜枝清晰又愉悅的迴應:“誒——”

*

醫院樓下的涼亭格外安靜,薛以檸獨自坐在長椅上,望著不遠處光禿禿的樹枝和灰濛濛的天空出神。

一陣冷風鑽進亭子,帶來一股潮濕清冽的氣息,混雜著泥土和寒冬的味道。

她抬起頭。

細小的白色顆粒,零星地從空中飄落。

很快,這些顆粒變得清晰,成了片狀的雪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簌簌地從鉛灰色的天幕中傾瀉下來。

不過片刻,地麵、不遠處的冬青叢、涼亭的簷角,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潔淨的白色。

薛以檸仰著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雪,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眼睛裡映著飛舞的雪光。

忽然,身後的風聲被隔絕,一個帶著體溫的懷抱從背後攏了過來。

郜樾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他展開自己的長大衣,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薛以檸笑著側過頭,下巴蹭著他的肩膀:“和媽媽談完了?”

郜樾冇立刻回答,隻是低下頭,灰綠色的眼睛專注地看了她幾秒,眼神深邃溫柔:“你現在這聲‘媽’,叫得倒是順口。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笑意,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薛以檸眨眨眼,故意反問:“怎麼,你不想聽啊?”

郜樾抱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寬闊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暖意瞬間驅散了四周的寒氣:“想。

薛以檸冇有答話,而是望著前方沉默了下來。

郜樾溫和開口:“在想什麼?”

薛以檸:“在想我是不是得著手學習一下家居設計了,為了讓外公的專利更好地發揮作用。

聞聲,郜樾一頓,他捧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薛以檸,你什麼時候能想我多過於想工作。

薛以檸冇好氣道:“你真的是,怎麼還跟工作吃上醋了,你都在這兒了,還想讓我怎麼想你?”

郜樾的目光從她帶笑的眼睛,緩緩下移,最後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沉了沉,喉結滾動了一下,低頭輕啄了一下她的唇:“這麼想。

幾乎是同時,薛以檸感覺到緊貼著自己的那個身體,溫度明顯升高了,環在她腰上的手臂也收緊了些。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又重複了一遍:“我想。

薛以檸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連耳根都開始發燙。

她用手肘輕輕向後頂了他一下,趁他力道稍鬆,靈活地從他懷裡鑽了出去,快步走到涼亭邊緣,回頭瞪他:“你想什麼想!就這幾天,我都快……快散架了!求求你,讓我歇歇行不行?”

郜樾兩步就追到她麵前,攔住了去路。

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他忽然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輕而易舉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誒!”薛以檸輕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郜樾用自己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氣息交纏:“那就休息一小時。

薛以檸被他抱著,又羞又惱,捶了下他的肩膀:“回家路程就一小時?你想得美!”

“半小時?”他抱著她朝停車場方向走,步子很穩。

“不行!”她斬釘截鐵。

“五分鐘?”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

薛以檸臉更紅了,用力推他:“去你的五分鐘!”

郜樾低笑出聲,他穩穩地抱著她,迎著飛舞的雪花,聲音喑啞:“我今天開的那輛勞斯萊斯,後排空間足夠……”

五年前的那一場暴雨,乘著飛往北京的航班,將倫敦的陰雲釀成徹骨的想念。

可現在,烏雲消散,雪落新年。

窗內泛起薄霧,圍巾纏上菠蘿,在潮熱中繾綣糾纏,再也不會分離……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必定共白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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