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還在溝底跳動,黑煙一縷縷往上冒,像燒糊的旗子。陳默站在焚毀的篷車頂上,耳朵裏還嗡嗡響,剛才那一陣槍炮聲太猛,震得腦仁發麻。他甩了甩頭,把槍往背後一掛,跳下車來,靴子踩在碎玻璃和彈殼上,咯吱作響。
“一組,警戒北口!三組守住南頭!四組搜車,五組查物資,六組點人數!”他一條條下令,聲音比剛才穩多了,不帶一點顫。
隊員們立刻動起來。有人爬坡架槍,有人翻車廂。一個瘦高個兒從第二輛卡車底下鑽出來,手裏拎著半袋大米,咧嘴就要喊,班長眼疾手快,抬腳踹他屁股一下,那聲“哎喲”硬是給憋了迴去。
陳默走到溝中央,蹲下摸了摸地麵,油漏了一地,火還沒滅透,邊緣還在滋滋燒。他皺眉站起身,朝負責搜查的隊員招手:“報數。”
“繳獲步槍十一支,子彈三百二十發,手榴彈十七枚,幹糧兩箱,藥品一包,大米三袋,機油兩桶。”那人念得飛快。
陳默點點頭,又看向各組長。
“一組長,傷亡?”
“輕傷兩人,無陣亡。”
“三組長?”
“無傷亡,發現敵軍通訊本一本,已上交。”
“六組長?”
“全員到齊,無掉隊。”
他聽完,把手裏的槍往地上一頓,金屬撞地,“鐺”的一聲。然後轉身,一步步走上那輛被炸毀的篷車。車頂還在冒煙,他站上去,環視全場:火光照著隊員們的臉,有年輕有年長,有農民打扮也有前兵痞模樣,但他們現在都站得筆直,眼神亮得像剛磨過的刀。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握拳的動作。
底下立刻有人反應過來,舉起槍,跟著比劃。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整支隊伍都舉起了武器,或槍或刀,指向夜空。
沒有人喊口號,也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勁兒起來了——像壓緊的彈簧,終於鬆了扣。
陳默跳下車,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焦味和鐵腥氣。他深吸一口,走向第三輛卡車殘骸。那裏躺著兩個木箱,蓋子半開,露出油布包著的家夥什。他彎腰掀開一看,嘴角終於翹了一下。
兩挺輕機槍,型號是歪把子,槍管鋥亮,沒磕沒碰,連支架都齊全。旁邊還堆著五個鐵皮彈藥箱,每箱二百發,整整一千發子彈。
“嘿!”身後傳來一聲低呼。一個小個子戰士擠上前,眼睛瞪得溜圓,“這玩意兒能掃倒一片吧?”
“你摸過?”陳默迴頭問他。
那戰士縮了縮脖子,“沒……就是聽說。”
“沒摸過就別碰。”陳默拍了下箱子,“誰想用它,先練準頭。不然扛迴去也是廢鐵。”
話音剛落,幾個隊員已經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這槍重不重?”
“咱隊裏誰打得最準?”
“要不現在試試?”
“胡鬧!”班長吼了一嗓子,“這是戰場,不是耍把式的地方!都退後!”
陳默沒發火,隻抬手示意安靜。他指著那兩挺機槍:“這兩條‘火龍’,以後就是咱們的牙。可牙再利,也得有人會咬。從明天起,抽四個人專訓機槍操作和保養。誰報名?”
人群頓時靜了半秒,接著好幾個聲音同時響起:
“我!”
“算我一個!”
“我打靶成績最好!”
陳默掃了一圈,挑出四個射擊基礎紮實的,其中兩個是老兵,另兩個是從前當過獵戶的,眼神穩,手不抖。他點了頭:“你們四個,歸戰鬥組長帶,明早開始練。拆裝、校準、換彈鏈,一樣不能落下。”
“是!”四人齊聲應道,胸膛挺得老高。
他這才轉向物資安置的事。火還在燒,幾輛車底盤燙得沒法靠近,彈藥箱放在高溫邊上,萬一引燃,整個溝都要炸上天。他當即指派兩名老兵持槍守在彈藥區四周,誰也不許靠近,連看熱鬧都不行。
“煙熏火燎的,誰還想嚐嚐自己炸自己的滋味?”他撂下這句話,沒人再敢往前湊。
接著他親自帶隊,把所有繳獲物資集中清點。幹糧、藥品、機油全放進帆布袋,步槍捆成束,手榴彈單獨裝箱。兩挺機槍用油布重新裹好,彈藥箱也貼了標記,統一搬到溝口背陰處,遠離火源和滾石區。
天邊微微泛白,山風涼了下來。陳默站在岩石上,看著最後一箱子彈被搬到位,心裏算了筆賬:這一仗,不僅打了勝仗,還實實在在添了家當。以前打伏擊靠步槍拚火力,現在有了機槍,下次對上大隊敵人,也能正麵壓一壓。
“運輸怎麽安排?”戰鬥組長走過來問。
陳默蹲下,撿根樹枝在地上畫了條線:“山路窄,機槍沉,硬扛不行。卸下車輪和支架,拆開背。帆布裁了做背架,兩人一組輪換。彈藥箱小些,一人一箱,綁緊了走。”
“那路線呢?連夜迴?”
“不行。”陳默搖頭,“天黑路滑,萬一遇伏,重武器運不出去。咱們分三組:前組探路,中組運物,後組斷尾警戒。白天走,慢點,穩點。”
“明白。”
命令傳下去,隊員們迅速行動。帆布剪開,繩索穿好,背架紮得結實。兩個機槍組員已經開始研究槍身結構,一邊拆一邊記。其他人把物資分類打包,動作麻利,沒人偷懶。
陳默走到溝口一塊大石上站著,左手扶著地圖包,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火藥灰。他望著遠處北川口的方向,那裏依舊安靜,沒有塵煙,沒有槍聲。
他知道,那一邊還在演戲。
可這邊,已經贏了。
隊伍集結完畢,人人肩扛背負,彈藥箱壓得肩膀發紅,也沒人喊累。那四個機槍學員走在中間,眼神發亮,像是護著寶貝。戰鬥組長最後一個檢查完現場,確認無遺留,走過來敬了個禮。
“報告,物資全部歸置完畢,人員齊整,隨時可以出發。”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隻是抬手拍了拍對方肩膀。
晨光從山脊線上爬上來,照在溝底的殘車上,鐵皮反著光,像一塊塊舊鐵牌。風吹過,帶著焦土味,也帶來了山外的氣息。
他站在岩石上,看著最後一捆帆布被綁上背架,兩名隊員合力將第一挺機槍的部件扛上肩。山路還長,根據地還在幾十裏外,但這支隊伍,已經不一樣了。
機槍在肩,子彈滿箱,火力實打實地漲了一截。以往打遊擊靠巧勁,現在也能硬碰硬了。
“出發。”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
隊伍緩緩移動,沿著幹河床向南而去。前組探路,腳步踩在碎石上沙沙響;中組運物,呼吸沉重卻整齊;後組斷尾,槍口始終朝外。
陳默落在最後,迴頭看了一眼葫蘆溝。火基本熄了,隻剩幾縷青煙,嫋嫋升騰。他轉過身,邁步跟上隊伍。
山路蜿蜒,陽光灑在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