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屋簷滴水砸在石階上,劈啪作響。陳默從指揮棚走出來時,手裏捏著一張剛印好的紙,邊角還沾著油墨味。他沒打傘,灰布軍裝貼在身上,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唐雨晴坐在臨時搭的編輯棚裏,麵前是台老式油印機,手肘邊堆著十幾份《烽火簡訊》。她左手纏著布條,是前天除錯裝置時蹭破的,右手正拿鉛筆改稿子,眉頭皺成個“川”字。相機掛在脖子上,帶子斷了一截,用麻繩打了結。
陳默走過去,把那張紙拍在桌上。“這就是你說的‘頭版文章’?”
唐雨晴抬頭,眨了眨眼,臉上沒笑,可眼裏亮著。“你看看再說。”
他低頭讀起來。標題四個大字:《我們不是孤軍》。開頭沒喊口號,也沒吹戰績,隻寫了一個背孩子的戰士,在伏擊後背著糧袋往迴走,路上遇見逃難的老鄉,順手把半袋米塞給人家,自己啃樹皮餅。
接著是三場仗的事。一場是幹河床滾石陣,說偽軍踩進陷坑,摔得哭爹喊娘;第二場炸彈藥車,寫霍青嵐帶隊摸上去,雷管裝完轉身就跑,火光衝天時還在罵“這煙熏得老子眼睛疼”;第三場夜襲中轉站,講三十人來迴五十裏山路,一人沒丟,一槍沒多開,迴來時有人腳底磨出血泡,走路一瘸一拐,嘴裏還哼小調。
照片貼在文末,都是第61章拍的。一張是隊伍穿越火線,背景是濃煙滾滾的山坡;一張是村民站在村口揮手,有個老太太踮著腳往戰士口袋裏塞醃菜;最後一張是陳默蹲在地上畫路線圖,旁邊幾個孩子趴著看,咧嘴笑。
陳默看完,沒說話,把報紙摺好塞進懷裏。
“怕什麽?”唐雨晴問,“不敢發?”
“不是。”他搖頭,“是怕百姓看了,真來送東西。”
“他們不來,纔是真怕了。”
第二天中午,第一戶人家來了。是個老頭,挑著兩筐糙米,走到根據地外圍就停下,把擔子往地上一放,轉身就走。通訊員追上去登記姓名,他擺手不讓近身,隻說“我侄子在你們隊裏”,說完蹽腿就蹽。
傍晚又來三戶,送的是紅薯和醃蘿卜。人沒露臉,東西放在路口石頭上,壓了張紙條:“給兄弟們墊墊肚子。”
陳默讓人在路口立了個木牌子,上寫:“收下糧食,記下恩情,人請速歸,不留名姓。”底下釘了個木箱,專門收紙條。
第三天清晨,箱子滿了。有寫“俺男人死在鬼子炮樓前,這袋米替他交的稅”的,有寫“娃的鞋太小,湊合穿吧”的,還有畫了個笑臉,旁邊歪歪扭扭寫“謝謝你們打壞人”。
送糧的人漸漸多了。有的趕驢車,有的推獨輪,最遠的一撥從二十裏外的李家屯來,領頭的是個瘸腿漢子,肩上扛著麻袋,見了隊員就說:“昨兒晚上聽娃念報,唸到炸車那段,我媳婦哭了。”
陳默下令,凡來送物者,不攔、不查、不問住址,登記名字後立刻勸返。每個通訊員都配了本小冊子,一頁記一戶,按村歸類。
有次一個老農迴去路上被偽軍盤問,搜身沒發現任何遊擊隊的東西,對方罵了句“窮鬼”,踢翻他的空籮筐走了。老農撿起筐,拍拍土,原路走迴。這事不知怎麽傳開了,有人說“說了也不查”,有人說“查了也白查”,再後來,連封鎖區邊上也有農戶趁著天黑,把小米裝進竹筒,插在田埂的草人手裏。
雨一直沒停,山路泥濘不堪。有天夜裏,一支送糧隊卡在東坡斷橋處,橋板被衝垮,五個人抬著擔架過不去,糧食堆在岸邊,急得跺腳。
陳默帶著六個隊員冒雨出發,扛木頭、拉繩索,硬是在塌方處搭出一條便道。他們渾身濕透,手上全是劃痕,把最後一大包豆子遞上去時,帶頭的婦人突然抹了把臉,說:“你們這手,比我男人種地的手還糙。”
隊員們咧嘴笑,有人迴:“咱這手不種地,專打鬼子。”
訊息傳開後,更多人來了。鄰村的獵戶送來兩張狼皮,說是“夜裏冷,鋪著比草強”;鐵匠鋪連夜打了二十把菜刀,托人捎話“砍骨頭行,砍鬼子也行”;還有個私塾先生,讓兒子送來一摞手抄藥方,紙上寫著“傷科通用,勿誤軍務”。
臨時倉庫很快堆滿。麻袋碼成牆,舊棉衣疊成山,連角落都塞滿了幹餅和鹽塊。陳默每天清點一次,記在本子上,每戶名字後麵畫個勾。
唐雨晴也沒閑著。她把新一批照片洗出來,貼在下一期《烽火簡訊》上。有一張是孩子們往驢車上搬米袋,臉上全是泥點子;一張是婦女們縫補軍裝,煤油燈照著針線;還有一張是陳默站在倉庫門口,手裏拿著那份最初的報道,正低頭看。
她在文章裏寫:“他們送來的不隻是糧食,是心。我們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都連著一條命——一條不願當亡國奴的命。”
那天下午,雨終於停了。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倉庫前的空地上。陳默站在麻袋堆旁,手裏拿著剛送達的一份《烽火簡訊》,封麵還是那張隊伍遠景照,隻是這次加了句話:“前方打仗,後方送糧,咱們一塊活,一塊拚。”
他抬頭看向遠處山口。那兒有條小路,蜿蜒進林子,早上剛有兩輛獨輪車經過,留下深深的轍印。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通訊員來報,說西嶺又收了三擔穀子,送的人不肯留名,隻說“看過報了,信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