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陳默剛脫下的濕衣搭在石屋角落的釘子上,水珠順著布料邊緣滴進搪瓷盆,一聲接一聲。他沒躺下,也沒再碰那本筆記本,隻是坐在土炕邊沿,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牆上那張地形圖。幹河床那段紅圈像血漬,越看越醒。
他耳朵聽著外頭。
風夾著雨打在油布簾子上,劈啪作響。遠處沒有槍聲,也沒有叫喊。安靜得不像話。
他知道這安靜不對勁。
霍青嵐留在鷹嘴岩盯敵情,陷阱已經全數觸發,偽軍被砸得七零八落,可人沒死絕,彈藥車還活著。補給不斷,他們緩過一口氣,遲早要重整隊伍往前壓。不能讓他們喘。
他抓起雨衣往身上套,順手拎起望遠鏡和戰術包,推門而出。
山路泥濘,腳踩下去拔不出來。他手腳並用往上爬,褲腿沾滿黑泥,指甲縫裏都塞滿了濕土。鷹嘴岩那段坡陡得像牆,他貼著岩壁蹭上去,指尖摳進石縫,一點一點挪。
快到頂時,一道黑影從凹洞裏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別動!”
是霍青嵐。
她臉塗成灰黑色,雨水順著眉骨往下淌,右臉那道疤在夜色裏發亮,像刀劃過的新鐵。她伸手一拽,把陳默拖進掩體。
“你怎麽來了?”她問,語氣沒起伏,也不驚訝。
“不放心。”陳默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彈藥車呢?”
霍青嵐沒答,隻抬手往東側一指。
順著方向看去,采石場廢墟邊緣停著三輛大車。車身蒙著油布,輪子陷在泥裏,車轅旁散落著幾個空酒瓶和煙頭。火藥味混著柴油味,在濕空氣裏飄得老遠。
“兩小時前摸過去的。”霍青嵐低聲說,“巡邏隊每半小時一趟,走主路。咱們繞東坡岩脊下來的,沒踩新腳印。”
陳默點頭:“車上有多少貨?”
“不清楚。但輪轂壓痕深,至少兩噸以上。油布底下鼓得厲害,我猜是炮彈加炸藥包。”她頓了頓,“我沒讓兄弟們靠太近。怕狗。”
陳默眯眼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二十七分。雨勢稍弱,雲層裂開一條縫,月光漏下來,照得采石場像鋪了層霜。
“能炸嗎?”他問。
“能。”霍青嵐從懷裏掏出兩個雷管,“防水油紙包著,電引信。我親自裝,延時八分鍾,夠我們撤到排水溝盡頭。”
陳默盯著那三輛車,腦子裏算著距離、風向、爆炸範圍。炸了,敵軍後方就斷血;炸不成,或是提前暴露,整個特戰組就得搭進去。
“你帶幾個人?”他問。
“四個。兩個爆破,兩個掩護。”她指了指身後,“都在下麵等著。”
陳默沉默幾秒,把望遠鏡遞給她:“你指揮。動手前,再看一眼巡邏路線。”
霍青嵐接過,架在石頭上掃視一圈,放下:“走了。下一趟還得二十分鍾。”
“那就現在。”陳默說,“炸完別迴頭,按原路撤。我在高處看著,有動靜就打冷槍引開。”
霍青嵐沒應,隻衝洞外吹了聲短哨。四道黑影從岩下竄出,貼著坡底蛇形前進,動作利落得像貓。
她最後一個滑下去,臨走前看了陳默一眼:“你要是在這兒被打死了,隊伍誰帶?”
“你帶。”陳默靠著岩壁蹲下,“反正你也從來不聽命令。”
她哼了一聲,翻身消失在樹影裏。
陳默重新架好望遠鏡,眼睛鎖住采石場入口。雨又開始下大,樹葉嘩嘩響,蓋住了腳步聲。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步槍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開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分鍾後,四個人已潛至第一輛車後。一人蹲下檢查輪軸,另一人迅速掀開油布一角,往車廂裏塞雷管。霍青嵐在側翼警戒,匕首咬在嘴裏,左手握槍,右手指了指手錶,比了個“七”的手勢。
七分鍾倒計時。
裝完第一輛,他們立刻轉移。第二輛更順利,雷管插進彈藥箱縫隙,電線纏緊固定。第三輛時,遠處傳來狗吠。
霍青嵐猛地抬頭,望向主路方向。
一隻軍犬被牽著,帶著兩個偽軍正往這邊走。手電光晃得厲害。
她揮手,三人立即趴下。裝彈員還差最後一步,手指卡線上路上。
狗越走越近。
霍青嵐慢慢抬起槍,瞄準犬背。
啪!
槍聲炸響。
狗撲倒在地,偽軍愣住,還沒反應過來,她又是一槍,打翻提燈。兩人慌亂中往迴跑,邊跑邊喊。
“走!”霍青嵐低吼,一把拽起裝彈員,四人貼著車底滾出,撒腿就往排水溝方向撤。
轟——!!
巨響撕破雨夜。
第一輛車先炸,火球衝天而起,把整片采石場照得如同白晝。衝擊波撞上岩壁,碎石嘩啦啦往下掉。緊接著第二輛被引燃,連環爆,火舌橫掃,把第三輛車掀翻在地,油布飛上半空,像燒焦的風箏。
陳默被震得耳朵嗡嗡響,眼前發黑。他死死抓住岩石,等視線恢複,隻見采石場已成火海。燃燒的殘骸四處飛濺,一輛運輸車被掀翻,壓死了一個剛跑出來的偽軍。
遠處哨所亂成一團,警報拉響,人影狂奔,槍聲四起。
“成了。”他喃喃一句,抓起揹包就往山下撤。
另一邊,霍青嵐帶著四人沿著排水溝疾行。溝底全是碎石和爛泥,他們手腳並用,速度不減。跑了約莫兩裏地,身後追兵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清點人數!”霍青嵐在一處岩拐停下,壓聲喊。
“全在!”一人迴應。
“工具呢?”
“雷管盒留了,其他全帶出來了。”
“腳印處理了?”
“溝底全是水,走的是岩石段,不怕狗追。”
她點頭,喘著粗氣靠在石壁上。臉上泥水混著汗,右臉那道疤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發紫。
“迴去還得繞北坡。”她說,“別鬆勁。”
陳默迴到指揮點時,天還沒亮。
他一腳踹開門,甩掉滿是泥的鞋子,直奔牆上的地圖。拿起紅筆,在采石場位置狠狠畫了個叉。
然後他爬上屋頂瞭望台,舉起望遠鏡。
火還在燒。
濃煙滾滾,直衝雲霄。敵營方向人影亂竄,幾輛摩托來迴賓士,像是在組織救援。但沒人敢靠近火場中心。
他嘴角動了動。
轉身下樓,抓起銅鑼,“咣!咣!咣!”連敲三聲。
這是訊號——敵後突襲成功,全隊進入二級戰備。
他坐迴煤油燈下,翻開筆記本,寫下:“淩晨四點零三分,霍青嵐帶隊炸毀敵後彈藥車三輛;爆炸引發連鎖反應,火勢失控;敵軍通訊中斷,補給線斷裂;暫無追擊跡象,推測其陷入混亂。”
寫完,他合上本子,喝了口涼茶。
茶還是澀,但他咽得幹脆。
外麵雨小了。
風從山穀穿進來,帶著焦糊味。
他知道,這一把火燒得值。偽軍沒了彈藥,別說進攻,自保都難。接下來,就該輪到他們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遠處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他眼裏,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