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訓練場上的碎石還泛著白光,陳默剛把最後一卷路線圖塞進樹洞,靴底踩在幹草堆上發出沙沙的響。他彎腰拍了拍褲腿的灰,正要迴營地,忽聽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隊長!隊長!”小虎子從林子裏衝出來,軍裝下擺撕了一道口子,手裏攥著半張電報紙,臉漲得通紅,“東邊……東邊有動靜!”
陳默停下,迴頭看他。小虎子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死死捏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說。”陳默沒動。
“我守了一上午頻率,剛截到一段密電——櫻花國巡邏隊一個連,已經進山了!從七盤溝口上的坡,現在往李家坳方向走,走得不快,像是在找路。”
陳默眉頭一跳,伸手接過電報紙。紙是撕下來的,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是標準軍用電碼格式。他掃了一眼,又問:“幾點發的?”
“十分鍾前。”小虎子抹了把汗,“他們用的是老波段,我熟,一聽就知道不是假訊號。”
陳默盯著那行字,太陽照在紙上,墨跡有點反光。他眯起眼,腦子裏過了一遍山勢圖。七盤溝口進去,能走的路就三條:一條順溪往上到斷崖背陰處,一條鑽蛇穀繞坡,還有一條是幹河床,雨季纔有水。敵軍選這條線進山,要麽是瞎撞,要麽就是衝著切斷補給來的。
他蹲下,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出三道線,標出幾個點。“他們帶重灌備沒有?”
“不清楚。”小虎子搖頭,“電報裏沒提,但聽步頻,不像背了炮。”
“那就是輕裝。”陳默用樹枝敲了敲地麵,“敢進山,說明有人帶路,或者看過地圖。不怕迷路,纔敢一個連拉進來。”
他站起身,把電報紙摺好塞進地圖包,扭頭對小虎子說:“你馬上迴去,耳朵貼緊發報機,隻要頻率有變,立刻來報。別等天黑,別自己判斷。”
“可我也想……”小虎子嘴唇動了動。
“你想啥?”陳默看著他,“你是通訊員,不是衝鋒兵。守住你的位置,比拿槍衝上去有用十倍。”
小虎子低下頭,咬了下手指,又鬆開。“是。”
“去吧。”陳默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要是盯住這根線,今晚我讓人給你燉碗肉湯。”
小虎子眼睛一亮,轉身就跑,腳步比來時穩多了。
陳默站在原地沒動。風從山穀口吹過來,帶著一股濕土味。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開始聚攏,估計傍晚要下雨。這種天氣最麻煩,山路滑,聲音傳不遠,但敵人也一樣不好走。
他轉身大步往營地走。路上碰到兩個正在收木樁的隊員,招手讓他們停下。“通知各組,取消夜間演練,所有人進戰備輪值。張二虎帶人去北坡高崗設眼線,李鐵柱去南口查絆雷有沒有被動物碰過。通訊組加強聯絡,五分鍾一次哨音對時。”
兩人愣了一下。“真來了?”
“來了。”陳默語氣平平的,“一個連,已經進山。咱們現在不是練怎麽打,是準備怎麽迎頭給他們一棒子。”
那人嚥了口唾沫,點頭跑了。
陳默繼續往前走,到了訓練場中央的空地。這裏原本是練沙盤的地方,現在沙盤蓋著布,幾根木棍還插在地上。他一腳踩上去,把布掀開,重新用樹枝畫出山形,標出敵軍可能紮營的位置。
斷崖背陰處太窄,容不下一個連;蛇穀中間有塌方痕跡,通行困難;最可能是幹河床那段開闊地。那裏靠近水源,背靠岩壁,進可攻退可守。
他盯著那點,用樹枝圈起來,又畫了個箭頭指向根據地。
“想合圍?”他低聲說,“那就得先占隘口。”
他抬頭看北側高地,那兒視野最好,能看到三條路的交匯點。必須搶在敵人前麵派人上去。
正想著,張二虎帶著四個隊員跑了過來,一個個氣喘籲籲。
“隊長!”
“情況知道了?”陳默問。
“知道了!”張二虎立正,“我們剛換完崗,聽說鬼子進山了?”
“不是鬼子,是偽軍一個連,打著櫻花國旗號。”陳默指著地上的圖,“他們從七盤溝上來,目標很可能是切斷咱們和後山的聯係,然後慢慢壓進來。我現在需要兩處觀察哨,一處在鷹嘴岩,一處在烏龜石背麵。誰去?”
“我去鷹嘴岩!”張二虎舉手。
“你剛跑一趟,喘都沒喘勻。”陳默搖頭,“讓老六去。你帶另一組去烏龜石,把望遠鏡帶上,發現火光、炊煙、隊伍影子,立刻放銅哨。三短一長,明白?”
“明白!”
“記住,隻看,不動手。他們沒摸到咱們家門口前,咱們不出手。”
幾人領命散去。陳默站在原地,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有點溫,喝下去嗓子還是幹。
他抬頭看天,雲更厚了。風也大了些,吹得訓練場邊的旗子嘩啦響。那麵旗是用舊軍裝拚的,縫得歪歪扭扭,但每天早上都會升起來。
他走過去,把旗繩重新係了係,確保不會被風吹斷。
這時,隊員們陸續集結過來。有人背著槍,有人扛著揹包,臉上沒了剛才訓練時的輕鬆勁兒。新兵站在後排,手一直按在槍托上,指節發白。
陳默走到人群前,沒說話,先看了一圈。
“都聽到了?”他開口。
眾人點頭。
“敵人來了一個連。”他說,“不是來串門的,是來圍剿的。但他們不知道咱們在這兒多久了,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更不知道咱們的地盤在哪。”
他頓了頓,掃視一圈。“他們走山路,咱們也走山路。他們怕伏擊,咱們也讓他們怕。他們不熟地形,咱們閉著眼都能摸到哪塊石頭絆腳。”
底下有人笑了下。
“咱們不是第一次打硬仗。”陳默聲音沉下來,“上個月在李家屯,我們七個人擋了他們兩個排。再往前,在牛家溝,我們用地雷炸翻三輛卡車。那時候比現在人少,彈藥少,照樣把他們趕迴去了。”
他抬手指向山口方向。“他們以為進山就能找到窩點?咱們就讓他們找。讓他們走,讓他們看,讓他們以為快摸到了——然後,狠狠砸下去。”
他收迴手,環視眾人。“現在,‘山鷹代號’啟動。各組按新部署行動,保持聯絡,聽哨音排程。記住,我們不怕他們來,就怕他們不來。”
“讓他們有來無迴!”不知誰喊了一句。
“有來無迴!”眾人齊聲吼。
聲音在山穀裏撞了一下,又落迴去。
陳默沒笑,也沒鼓掌。他隻是點了點頭,說:“散。”
隊伍迅速分開,各歸崗位。有人去檢查哨位,有人去加固掩體,還有人跑去收拾揹包準備換防。
陳默沒動。他站在訓練場中央,手裏還捏著那根樹枝。風吹過來,把地上的圖吹散了一角。他低頭看了看,沒去補。
遠處,小虎子的身影一閃,鑽進了電報房的矮屋。門關上了,窗縫裏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
他抬頭看向山口。天邊最後一絲亮光正在消失,山脊線像一把刀,切開了灰濛濛的天空。他手腕上的紅繩被風吹得輕輕晃,貼在麵板上有點癢。
他摸了摸地圖包,確認電報紙還在。然後站著沒動,眼睛盯著那條進山的小路,彷彿能看見那些腳步正一步步踩上來。
揹包靠在腳邊,沒開啟。望遠鏡放在旁邊石頭上,鏡頭朝外。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慢慢摩挲著紅繩,指腹蹭過結扣的粗糙處。
山風穿過林子,發出低低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