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風像刀子,刮過山口,卷著沙土拍在作戰室窗框上。陳默還坐在那張瘸腿桌後,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麵,三下短,兩下長——這是他和西坡舊廟之間新加的暗號:我在,等你。
油燈燒得隻剩半寸,火苗壓得低,映著他左眉骨那道月牙疤發青。地圖攤在桌上,炭筆剛圈出的“三輛卡車集結”還沒幹透。他耳朵豎著,聽著外頭動靜。狗沒叫,說明敵人還沒動;可小虎子那邊也沒傳來新訊號,這比什麽都壓人。
就在這時,地麵傳來極輕的震動,不是腳步,是多人踩在凍土上的那種沉悶迴響,從西坡方向來,頻率整齊,不像老百姓趕路。
陳默猛地抬頭,抓起望遠鏡貼到窗縫。夜色裏,幾道黑影貼著林線疾行,動作壓得極低,迷彩服融在枯草與樹影之間,幾乎看不清輪廓。領頭那人肩背挺直,左手一直按在腰間匕首柄上,走幾步就抬手做個手勢,隊伍立刻停住,伏地不動。
不是偽軍。偽軍走路橫衝直撞,愛吹哨抽煙。也不是根據地的人——他們沒這身手。
他迅速抄起掛在牆上的步槍,拉開門,對守在屋外的兩名警衛低聲說:“去東崖哨卡,帶兩個人埋伏到老槐樹後,槍不上膛,聽我哨音行動。”
兩人點頭要走,他又補了一句:“別出聲,別露頭,等我訊號。”
說完,他獨自沿著土牆根快步前行,繞到哨卡側後方的石堆後蹲下,眼睛死盯著那支小隊接近的路線。
距離縮到五十米時,那支隊伍突然停下。領頭女子抬手,其餘人立刻散開,呈扇形警戒。她自己向前走了十步,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傳了過來:
“夜梟歸巢,可帶羽翼?”
陳默沒動,手指扣在銅哨上。
對方等了五秒,又說了一遍,語氣不變,但左手已緩緩抽出匕首。
他知道這是試探,也是考驗。答錯了,對方可能轉身就走;答慢了,也可能被當成陷阱。
他站起身,走出石堆,站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朗聲迴:
“雙翼已展,隻為破曉。”
那女子立刻收刀入鞘,大步上前。走近了纔看清,她個子高,肌肉繃在作戰服下,右臉那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在月光下像條銀線。她摘下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頭短發,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露水。
“霍青嵐。”她說,“原國軍特戰連‘夜梟’小隊隊長,現率八人編外作戰組,奉命支援抗日據點。”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金屬臂章,遞過來。陳默接過,借著月光一看,是國軍特種部隊的鷹徽標記,背麵刻著編號和日期,磨損嚴重,顯然是真貨。
“你們怎麽知道這兒要打?”陳默問。
“北線撤下來的通訊兵路過王家窪,說看見你們這邊燈火通明,崗哨加密,還調了滾石槽。我們本來要去南嶺,臨時改道,摸了一整天才找到正路。”她說話幹脆,不帶廢話,“路上聽見張莊有車隊集結,沒敢靠近,繞了二十裏。”
陳默點點頭。這情報和小虎子傳的一致,時間也對得上。
“你帶的人呢?”
“都在林子裏,卸了重灌,留了武器,隨時能動。”她抬手一指,“我先進來確認接頭碼,她們在外圍警戒,防尾巴。”
陳默看著她那雙眼睛——黑,亮,一點不躲閃,像是能直接把話釘進你腦子裏。
他把臂章還迴去:“進來吧。其他人先別動,等我派人去接。”
霍青嵐嗯了一聲,跟著他往作戰室走。路上誰都沒說話。風還在刮,但陳默覺得肩上的勁兒鬆了一絲。不是因為來了幫手,而是這支隊伍的走法、答話、站姿,全是真刀真槍裏練出來的。
進了屋,他點亮油燈,火光跳了一下。霍青嵐掃了一眼牆上地圖,目光在“三輛卡車”那個圈上停了兩秒,然後主動開口:
“我的人,都是叢林滲透、夜間突襲、定點清除拉出來。北線炸過三次彈藥庫,清過兩支偽軍巡邏隊,最短一次交火,三十七秒解決十二個人,零傷亡。我們不搞陣仗,隻搞結果。”
陳默坐迴桌後,沒接話。
她也不急,從背後解下一個防水布包,啪地攤在桌上,露出一本皺巴巴的作戰圖冊。翻開第一頁,是手繪的敵營佈局圖,標注密密麻麻,紅圈標出爆破點,藍線畫撤離路線。
“這是我們最近一次任務記錄。炸的是武田部下的補給站,位置比這兒還難啃。我們六個進去,兩個偽裝成運糧民夫,四個夜裏摸牆,用c4加延時引信,炸完從排水溝撤,天亮前跑了三十裏。”
她說完,合上圖冊,抬頭看他:“我不爭指揮權。你指哪兒,我就打哪兒。我要的隻有一個字——準。命令必須清楚,不能含糊。你要我炸車,我就炸車;要我殺人,我就殺人。我不問為什麽,隻問什麽時候動手。”
陳默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為什麽來?”
“因為這兒有人真打鬼子。”她答得幹脆,“國軍高層讓我儲存實力,我說儲存個屁。我爹死在淞滬,我哥被活剝皮掛城頭三天。我不報仇,活著幹啥?”
她說到這兒,語氣沒變,可左手無意識轉了下匕首,刀尖朝下,抵在桌角。
陳默沉默片刻,說:“這裏沒有長官,隻有生死兄弟。你要跟我們幹,就得先放下‘王牌’身份。我的人,不分什麽正規軍、遊擊隊,誰活到最後,誰就是主力。”
霍青嵐沒反駁。她站直,把頭盔往桌上一放,解開戰靴帶,扯下右腳襪子——腳底板全是老繭和裂口,幾處還滲著血。
“你看,我跟你的人一樣,走的也是爛泥路。我不講排場,不挑吃住,隻要能打勝仗。你說打哪兒,我就炸哪兒。我這條命,早就不算數了。”
陳默看著她,終於點頭:“好。從現在起,你和你的人,編入根據地防禦序列,統一排程。”
她立正,敬了個軍禮,動作利落得像刀切下去。
“霍青嵐,報到。”
陳默還了個禮,沒說話,但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新的佈防圖,推到她麵前。
“東側林線是你們的駐紮區,離主營三百米,有兩間空土屋,屋頂漏雨,床是土台子。今晚先湊合,明早我讓人送幹草和鹽巴過去。”
“夠了。”她說,“我們睡過墳地,睡過豬圈,土台子算什麽。”
陳默又說:“你們擅長突襲,但咱們這兒是遊擊打法,講究隱蔽、分散、拖時間。你們習慣快進快出,可能得適應節奏。”
“能適應。”她打斷,“我帶的人,沒有死腦筋。該快就快,該慢就慢。你要是讓我們蹲三天就為等一輛卡車,我們也蹲。”
陳默嘴角動了下,算是笑了。
“行。那你先去安頓。明天上午,我找你談具體佈防。”
“明白。”她收起圖冊,戴上頭盔,轉身要走。
“等等。”陳默叫住她,“你們帶了多少炸藥?”
她迴頭:“c4兩公斤,雷管八個,***四十米,還有四枚手雷。都是從國軍倉庫‘借’出來的。”
“夠用了。”陳默說,“明早我讓人給你配兩桶煤油,加點白糖,能當***使。”
霍青嵐眉毛一揚:“你還懂這個?”
“遊戲裏學的。”他隨口說,“紅警玩多了,總會點。”
她愣了下,隨即笑出聲:“你這隊長,有點意思。”
說完,開門出去。
陳默走到門口,看著她大步走向林子,背影在月光下像把出鞘的刀。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低聲自語:“總算來了個能砍人的。”
遠處,西坡舊廟的方向,銅鏡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短長短短,平安訊號。
他迴屋,重新鋪開地圖,在東側林線畫了個新符號:一隻展翅的鳥。
油燈燒到了底,火苗一跳,滅了。
屋外,風還在刮,但多了幾聲低沉的腳步聲,踩在凍土上,節奏整齊,由遠及近。
八個人,悄無聲息地進了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