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曬穀場的土坡,沈寒煙拄著一根削短的木棍,一步步從醫所門口挪出來。她走得很慢,左肩還吊著布條,腳底踩在凍硬的地麵上,每一步都像在試探自己的骨頭還能不能撐住。但她沒迴頭,也沒停。
曬穀場已經熱鬧起來。幾個隊員正圍著一口鐵鍋分早飯,糙米粥冒著白氣,有人蹲在地上喝,有人捧著碗走動。陳默站在一排木棚前,手裏捏著半截炭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劃拉什麽。他抬頭看見她,沒說話,隻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她走到他麵前,木棍輕輕點地。
“我看得夠多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有底牌,我不問來源。但我有本事,可以讓你的底牌打得更準。”
陳默抬眼看了她一眼。她臉色還是發白,嘴唇沒什麽血色,可眼神是亮的,像夜裏不滅的火把。他放下炭筆,把紙摺好塞進地圖包。
“你要留下,就得按我的規矩來。”他說,“不傷百姓,不濫殺俘虜。你能做到,就是自己人。”
沈寒煙嘴角動了動,沒笑,也沒反駁。她隻是把木棍往地上一頓:“行。那從今天起,你們得學會怎麽藏自己,怎麽聽風,怎麽用一根草繩放倒一個哨兵。”
陳默咧嘴一笑:“正愁大夥兒太愛喊口號呢。”
當天夜裏,沈寒煙帶了五個人出村。沒走大路,貼著山腳繞到三裏外一個廢棄的偽軍哨卡。那地方隻剩半堵牆和一根歪杆子,連個屋頂都沒有,可她讓五個人趴在外圍,一動不動盯了半個時辰。
“誰去?”她低聲問。
一個年輕隊員剛要起身,她一把按住他肩膀:“別急。先看燈影。再聽腳步。數呼吸。”
他們等了一陣,聽見遠處傳來兩聲咳嗽,接著是皮靴踩雪的聲音。兩個偽軍晃蕩著走近,靠在牆根抽煙,煙頭一明一暗。
沈寒煙比了個手勢。一人爬出去,貼著溝沿往前蹭。另兩人盯著偽軍動作,隨時準備接應。那人一直摸到哨位後側,伸手從槍架上取下帽子,又悄悄擰開彈夾,調換了兩顆子彈的位置,再原路退迴。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鍾,偽軍還在抽煙。
迴來的路上,隊員們憋著勁兒不說話,可腳步輕快了不少。沈寒煙走在最後,淡淡地說:“這叫無聲偵察。不是殺人,也不是偷東西,是讓敵人覺得自己安全,其實已經被摸透了。”
第二天一早,訓練場上多了塊空地。沈寒煙讓人分成三人小組,開始練滲透。
“一組望風,一組接近,一組接應。”她站在中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記住,眼睛別直盯,腳步避開碎石,呼吸跟著風走。”
第一輪演練就亂了套。有人踩響樹枝,有人眼神飄忽被“假想敵”一眼識破,還有人緊張得喘粗氣,離老遠就被發現。她沒罵,隻是一遍遍讓他們重來。
“你以為特工是電影裏穿黑衣飛簷走壁?”她冷笑,“那是唱戲的。我們幹的是細活,靠的是腦子和耐心。”
第三輪時,一組人終於成了。他們用一件破棉襖偽裝成倒在路邊的乞丐,望風的躲在灌木後打手勢,接應的埋伏在水溝底下。當“目標”靠近檢視時,接近者突然出手,一個鎖喉加翻腕,直接把人按進雪堆裏,全程沒出一聲。
沈寒煙點點頭:“像樣了。”
從那天起,訓練內容全變了。早上練偽裝——怎麽用泥巴、草葉、舊衣服把自己變成石頭、樹樁、倒斃的牲口;下午教近身製敵,她親自示範如何用手指戳眼、肘擊咽喉、膝蓋頂腹,動作幹脆利落,像切蘿卜一樣爽快。
“別想著打贏,要想著怎麽最快讓對方閉嘴。”她說,“戰場上,多響一聲,就可能死一片人。”
情報編碼也開始了。她教大家用燒焦的木棍在紙上寫暗語,用針孔、折角、墨跡深淺傳遞資訊。有個老農學得慢,寫一行字手直抖,她就讓他抄十遍,抄到能背下來為止。
“你記不住字不要緊,”她說,“但你得記住,一句話能救一百條命。”
陷阱設定最對隊員胃口。她帶人挖坑、布絆索、做假地雷,甚至用空罐頭和鐵絲做出“震動報警器”。有一次,她在訓練場埋了六個機關,讓一組人盲搜通過。結果四個人踩中三個,最後一個被吊在樹上晃了半天才被放下來。
“滿意了?”她仰頭問。
那人掛著灰臉苦笑:“姐,下次給個提示唄。”
“敵人不會給你提示。”她說完,轉身走了。
第五天傍晚,綜合考覈開始。沈寒煙劃出一片林區,設定兩條巡邏路線,要求三組人分別潛入,獲取掛在木樁上的“情報條”,再安全撤離。
第一組失敗得最快。他們走得太急,踩塌一處枯枝堆,驚動了“巡邏隊”,剛摸到情報點就被包圍。
第二組聰明些,繞遠路,借風聲掩護動作,成功取下情報,但在撤離時被提前設伏的“敵方”堵住路口,隻能棄械投降。
第三組用了新法子。他們派一人在遠處敲石頭製造噪音,吸引注意力,另一組從反方向低姿匍匐接近,取到情報後不走原路,順著溪流撤退,腳印全被水流衝掉。
等他們迴到起點,臉上全是汗,衣服濕透,可都笑了。
陳默一直坐在邊上記錄。他沒插話,也沒指揮,隻是看著,偶爾在本子上畫幾筆。等三組都匯報完,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沈寒煙。
“不錯。”他說,“現在你們不隻是會打槍的農民了。”
沈寒煙站在訓練場邊,靠著一根旗杆。夕陽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層薄金。她沒說話,隻是看著隊員們自發組織夜巡編隊,三人一組,分工明確,動作有章法。有人檢查裝備,有人確認路線,還有人主動提出改進建議。
她忽然覺得,肩膀沒那麽疼了。
陳默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熱湯。瓷碗有些燙手,熱氣往上冒。
“明天,咱們該談談正事了。”他說。
沈寒煙接過碗,吹了口氣,低頭喝了一口。湯是野菜煮的,有點澀,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