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中軍大帳的路比阿木爾預想的還要戒備森嚴。
離開相對混亂和嘈雜的後營區域,越往裡走,氣氛越發肅殺。
通道兩旁臨時加固的壁壘後,隱約可見弓弩手警惕的目光。
巡邏隊的頻率明顯增加,他們甲冑齊全,刀劍出鞘,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與外圍那些麵帶疲色的士兵截然不同。
阿木爾低垂著頭,刻意加重了腿腳的蹣跚,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因傷被安置到後勤、此刻隻是奉命行事的普通士卒。
他緊握著食盒提梁,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但麵上卻保持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底層小人物麵對威嚴時的惶恐與恭順。
第一道崗哨設在通往中軍區域的唯一通道口,由四名神情冷峻的持戈甲士和一名手按腰刀的隊正把守。
“站住!乾什麼的?”隊正厲聲喝道,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阿木爾全身。
阿木爾停下腳步,微微佝僂著腰,舉起手中的食盒和那塊木牌,用帶著些許沙啞和怯懦的嗓音回答:“回、回長官的話,小的是火頭軍的,奉張頭兒的命,給、給中軍大帳送飯食。”
隊正走上前,仔細查驗了他手中的木牌,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無誤。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阿木爾身上,尤其在他微瘸的腿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火頭軍?以前怎麼冇見過你?張老頭呢?”
“張頭兒突然腹痛難忍,實在動不了,才讓小的頂替一趟。”阿木爾回答得滴水不漏,語氣愈發恭敬,“小的原是馱馬營的,前幾日受傷,剛能下地,就在火頭軍幫襯點力氣活。”
隊正眯了眯眼,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阿木爾那副老實巴交、甚至因為麵對盤問而有些緊張失措的模樣毫無異常。他最終揮了揮手:“進去吧!沿著主道直走,莫要東張西望,送到地方立刻返回!不得延誤!”
“是是是,謝長官!”阿木爾連聲應著,提起食盒,小心翼翼地穿過崗哨。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幾道審視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走出十幾步遠才消失。
第一關,過了。
他保持著勻速而略顯笨拙的步伐,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冇有絲毫紊亂。越是這種時候,越是需要絕對的冷靜。他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度尺,丈量著每一步走過的距離,記錄著兩旁營帳的佈局、防禦工事的走向、甚至地麵坑窪的程度。
中軍區域明顯整潔有序許多,帳篷更大也更堅固,來回走動的多是傳令兵和軍官親衛,普通士兵很少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後營的緊張感,那是決策與命令產生的中心所特有的氛圍。
第二道崗哨設在一個岔路口,守衛更加精銳,人數也多了兩人,除了查驗令牌,甚至要求他開啟食盒頂層看了一眼。
“送的什麼菜?”一個守衛隨口問道,眼神卻銳利。
“回長官,小的不知具體,隻聽張頭兒說是熬了些肉糜粥,配了點鹹菜疙瘩。”阿木爾老實回答,開啟盒蓋讓對方瞥了一眼。濃鬱的米肉香氣飄出,守衛點了點頭,冇再多問,揮手放行。
通過這道崗哨,真正的核心區域便近在眼前了。
中軍大帳是一座由數頂大型營帳連線而成的複合體,帳外矗立著代表主將威嚴的旌旗和符節,雖然曆經戰火顯得有些陳舊,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肅穆。帳外左右各立著八名按刀而立的親兵,如同泥塑木雕般紋絲不動,隻有眼神在黑夜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出他們的警惕。
帳內燈火通明,隱約有人聲傳來,但聽不真切。
阿木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翻騰的情緒,將全部精神都投入到眼前的扮演中。他走向大帳側麵一個較小的入口,那裡通常用於雜役出入。
一名守在門口的親兵隊長攔住了他。
“何事?”
“長官,小的是火頭軍,來送晚食。”阿木爾再次出示令牌,低眉順眼。
親兵隊長查驗無誤,對著裡麵喊了一聲:“火頭軍,我的飯到了!”
一個穿著文吏服飾、麵色有些疲憊的中年人從裡麵掀簾出來,看了阿木爾一眼,淡淡道:“跟我來。”
阿木爾提著沉甸甸的食盒,跟著那名麵色疲憊的文吏走進大帳側口。帳內燈火通明,混合著墨、皮革與一絲冷峻的緊張氣息。他極力壓製著心跳,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直視,但全身的感官卻如同拉滿的弓弦,捕捉著一切。
文吏示意他將食盒放在角落的條案上。阿木爾依言照做,動作因“腿傷”而略顯遲緩笨拙。就在這時,帳內中心的爭論聲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朵。
正是雷大川那粗豪而帶著焦灼的聲音:“……匈奴狗此次勢大!據雲州來報阿保機的主力兩萬餘人,現在已經從雲州出發已離河朔不足一月路程!河朔前方諸軍被其偏師死死纏住,根本無法回援!而我們眼前,匈奴營都部署宗真的先鋒精銳一萬大軍,和餓狼般環伺在側!戰況緊急得趕緊想辦法!”
帳內空氣瞬間凝重得如同鐵塊。
王都尉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啞:“可我細沙渡大營,幾日前才曆經血戰,滿打滿算……七千人!七千對一萬!就算是據營死守,能勉強慘勝,也必是兩敗俱傷,十不存一!屆時,匈奴兵增援彙集我等皆成齏粉,還拿什麼去抵擋阿保機那兩萬生力軍?河朔這個口子一旦被阿保真一舉撕開,匈奴騎鐵蹄長驅直入關內,我等皆是千古罪人!”
蘇明遠清冷的聲音響起,雖竭力保持鎮定,卻也透出前所未有的嚴峻:“王都尉所言,正是我最深的憂慮。固守待援,是唯一生機。但援從何來?唯有直呈中樞!我已擬好文書,一份呈送我恩師,請他向聖上,力陳利害,此間危局,若細沙渡失則河朔危、河朔危則京師震,請陛下聖裁,嚴令周邊諸軍星夜馳援!必須搶在阿保機主力抵達之前,擊退眼前之敵,鞏固防線!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阿木爾聽得心中狂喜,如飲醇酒!梁軍兵力虛實、求援路線、朝廷可能調動兵馬的方向……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核心情報!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肌肉。他強迫自己慢慢擺放食盒,耳朵卻豎得如同獵犬。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充滿警惕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從帳內另一個角落響起,此前竟一直沉默不語:
“誰在那裡?!”
阿木爾身體一僵,動作瞬間凝固。他感到一道銳利如箭的目光釘在自己背上。
是遊一君!
那帶阿木爾進來的文吏李爺連忙躬身迴應:“遊將軍,是火頭軍來送晚食的。”他說著,還向阿木爾示意了一下,彷彿在向遊一君展示他的“身份”。
阿木爾趕緊順勢轉過身,深深低下頭,用儘可能惶恐沙啞的聲音道:“小、小的送飯……”
遊一君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他並未看那文吏,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阿木爾,上下掃視,尤其在他那微瘸的腿和低垂的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懷疑。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雷大川、蘇明遠等人的目光也投了過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阿木爾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背後傷口處的肌肉微微繃緊。
片刻後,遊一君才冷冷地“嗯”了一聲,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飯已送到,此處非爾等停留之地,速退!”
“是、是!小的這就退下!”阿木爾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幾乎是拖著“傷腿”,踉蹌著快速退出了大帳。
直到帳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審視目光,冰冷的夜風吹拂在汗濕的額頭上,阿木爾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後怕,但緊隨其後的,是難以言喻的狂喜和興奮!
得到了!如此至關重要的情報!梁軍的虛弱、求援的計劃、乃至最高統帥的戰略憂慮,都被他聽到了!
他提著空食盒,加快腳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昏暗的營道陰影中,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送出去!大帥宗真得知此情,定能調整部署,在梁軍援兵到來之前,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踏平細沙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