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爾背後的箭傷和大腿外側的刮傷火辣辣地疼。
匈奴軍醫官和蕭諾參議的計算極為精準,傷口看起來血肉模糊甚是駭人,實則巧妙地避開了要害筋骨,未傷及臟腑,隻是皮肉之苦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是實實在在的。
他躺在醫營角落散發著汗臭、血腥和草藥混合氣味的草蓆上,緊閉雙眼,耳朵卻像最警覺的獵犬一樣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醫營裡人滿為患,呻吟、囈語、偶爾醫官急促的指令和輔兵匆忙的腳步聲構成了永恒的背景噪音。
人手極度短缺,除了剛送來時得到初步處理,之後便少有醫官再來仔細檢視他這種“穩定”的傷號。
有限的資源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危重和不斷送來的新傷兵身上。
這種被忽視的狀態,正是阿木爾求之不得的。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偽裝昏睡,實則是在默默對抗疼痛,並讓身體適應傷勢。
憑藉強悍的體魄和意誌力,恢複速度比尋常傷兵要快上許多。
他仔細聽著周圍傷兵的交談,從他們的抱怨、閒聊、乃至夢話中篩選資訊。
“糧……米粥又稀了……”
“省著點吧,聽說後營的存糧也不多了蘇參軍帶來的糧食頂多還可以支撐我們幾千人頂2個月的……”
“孃的,匈奴狗的箭真毒……”
“聽說韓校尉宰了不少黑鷂子?真長臉!”
“是啊,可惜……朝廷的援兵還是冇影兒……”
“唉,彆說韓校尉了……瞧見冇?雷將軍他們回來了,就回來這麼幾個……聽說他們是冒死衝了一趟匈奴狗大營,不是為了砍殺,是為了……為了把白守義兄弟的頭顱搶回來。”
另一個聲音喃喃道,帶著無比的敬畏和痛惜:“……值嗎?為了一個……死了的兄弟……又搭上好上百條好漢的命……
先前說話的老兵重重喘了口粗氣,低聲道:“閉嘴!那是白守義!是咱們的兄弟!不能讓他的魂靈掛在匈奴狗的旗杆上受辱!雷將軍……做得對!隻是這代價……
零碎的資訊如同拚圖,在他腦中慢慢組合。
梁軍的疲憊、物資的匱乏、士氣在短暫提振後依舊低落的現實,都被他一一確認。
同時,他也摸清了醫營守衛換崗的大致時間:約莫兩個時辰一換,夜晚稍密。
巡邏隊經過醫營外側的頻率不高,主要是防止營內騷亂或敵人滲透,但對內部傷兵的管理相對鬆散。
第二天清晨,阿木爾感到體力恢複了不少。
他咬著牙,嘗試緩緩移動身體,牽扯到傷口時,額角立刻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成功地從完全躺臥變成了半倚著身後冰冷的木質營牆。
這個動作引起了旁邊草蓆上一個老兵的注意。
“咳……新來的?傷哪兒了?”老兵聲音沙啞,一條胳膊裹得嚴嚴實實。
阿木爾立刻換上一種虛弱而痛苦的腔調,用帶著些許邊地口音的梁語回答:“背上……捱了兩箭,腿上也擦了下……大哥,你呢?”
“胳膊叫狼牙棒砸了,骨頭冇斷,算運氣。”老兵打量著他,“看你年紀不大,哪個都的?咋跑出去的?”
“馱馬營的……前天跟著隊正想出去找點柴火,就……”阿木爾早已備好說辭,聲音愈發“虛弱”,恰到好處地咳嗽了幾聲。
“馱馬營?唉,折了不少人聽說之前你們的頭老周帶著糧隊在營外就被匈奴狗給…唉…”老兵似乎信了,不再多問,轉而抱怨起傷口發癢和稀薄的粥水。
簡單的對話,讓阿木爾成功地在周圍傷兵中初步建立了“身份”。
他開始更主動地、小心翼翼地觀察。
醫營位於大營的相對靠後的位置,但地勢略高,透過敞開的營門和破損的簾幕,他能看到營中部分通道和遠處林立的柵欄。
他看到一隊隊士兵調動,聽到軍官粗糲的號令聲。
他默默計算著人數,觀察著士兵們的精神狀態和武器裝備的完好程度。
營盤佈局比他之前預估的更為緊湊,顯然是在兵力持續減員後不斷收縮防禦所致。
東南角的方向,是他進來的地方,也是他認為防禦相對薄弱、可能易於突破的位置,但白日裡望去,可見那邊加強了巡視,似乎韓猛的歸來和之前的衝突讓梁軍對那個方向格外警惕。
午後,傷兵營開飯。
一個年紀很輕、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輔兵推著輛吱呀作響的獨輪車,車上放著個大木桶,裡麵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他笨拙地給每個傷兵舀上一勺,動作有些慌亂,顯然是新來的。
輪到阿木爾時,小輔兵看到他那“慘烈”的傷勢,手抖了一下,粥灑出來些許。“對、對不住……”他連忙說。
阿木爾擠出個“艱難”的笑容:“冇事,小兄弟……多謝了。”他接過破碗,慢慢啜飲著幾乎冇什麼米粒的溫粥,狀似無意地問道:“小兄弟看著麵生,新來的?”
“嗯,”小輔兵似乎鬆了口氣,有人跟他說話讓他不那麼緊張了,“俺叫王小二,前天才補到火頭軍幫忙的,原來在輔兵營搬東西……”
“王小二?好名字。”阿木爾語氣溫和,“火頭軍也辛苦,這麼多人吃飯。”
“可不是嘛!”王小二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俺們頭兒都快愁白了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就這麼點糧,還得先緊著前麵廝殺的弟兄和你們傷重的…為了省點糧食…俺們都快啃樹皮了。”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抱怨,“就這樣,中軍大帳那邊還得按時送飯,蘇參軍、雷將軍遊將軍王都尉他們議事辛苦,不能餓著……”
中軍大帳!阿木爾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是那副虛弱痛苦的表情。
他順著話頭歎道:“是啊……將軍們勞心勞力,關係著咱們所有人的性命……可不能再讓他們餓著。大帳離這兒遠嗎?你們送飯過去也辛苦。”
“可不遠嘛!”王小二毫無戒心,“在營子正當間兒,守著糧台那邊,走過去得一炷香功夫呢!還得過兩道崗哨,麻煩得很。不過今天不是俺送,是張頭兒他們親自去……”
又簡單聊了幾句,王小二推著車去往下一個人。
阿木爾慢慢喝著粥,心中已掀起波瀾。
中軍大帳的位置、守衛情況(至少兩道崗哨)、以及主要將領的資訊,從這個新兵口中輕易得到了印證和補充。
這個王小二,或許是個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接下來的半天,阿木爾繼續他的“療養”。
他嘗試著更頻繁地小幅移動,甚至在無人注意時,忍著劇痛緩緩活動腿腳。
他必須讓自己儘快達到能夠“自由”行動的狀態,至少看起來像是一個傷勢漸愈、可以勉強走動的傷兵。
醫營的混亂和超負荷運轉完美地掩蓋了他的這些小動作,偶爾有醫官或輔兵看到他坐起來或挪動,也隻當是傷情好轉,並無人深究——畢竟,能自己動彈,就能省下他們一份力氣。
傍晚時分,他又看到了王小二來收碗筷。
這次,阿木爾主動搭話,語氣充滿了感激和套近乎的意味:“王兄弟,辛苦了。我看你這忙裡忙外的,比我們躺著的還累。”
王小二憨厚地笑了笑:“冇啥,應該的。大哥你好點冇?”
“好多了,能動彈了,”阿木爾試著慢慢站起身,身體晃了晃,呲牙咧嘴地吸著冷氣,表演得恰到好處,“就是這腿還使不上勁……多虧你們照料。”
“呀,大哥你能走了?真好!”王小二不疑有他,“俺扶你一下?”
“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來,”阿木爾擺手,隨即歎了口氣,“老是躺著也廢人,我看你們這麼忙,心裡也過意不去。等我再好點,看能不能去火頭軍幫點忙,劈柴燒火啥的,總比乾躺著強。”
王小二眼睛一亮:“大哥你會乾活?那敢情好!俺們那兒正缺人手呢!特彆是壯勞力!好多人都抽調去扛守城木了!正缺入手!俺回頭跟俺們頭兒說說?”
阿木爾要的就是這句話,他連忙“誠懇”地說:“那太謝謝你了,王兄弟!不過還得等一兩天,我這腿腳利索點才行,不然去了也是添亂。”
“成!包在俺身上!”王小二拍著胸脯,推著空車走了。
阿木爾看著他的背影,目光深沉。
第一步,已經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