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細沙渡的天還冇亮透。
東區馬廄的馬打著響鼻。
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碎的冰晶。
但馬廄外的校場已經站滿了人——三個步兵營的士兵列著方陣。
匠作營的錘子聲比往日早了一個時辰。
“叮叮噹噹”地敲在淬火的鐵砧上,火星濺在地上,瞬間就滅了。
雷大川正指揮數百個士兵往獨輪車上搬器械。
目光掃過周圍忙碌的隊伍,突然提高了聲音:“都給老子記牢了!每個人的揹包裡,七日的口糧必須帶足——麥餅和糙米摻著帶,麥餅頂餓,糙米煮著省水。”
“水壺,灌滿水再出發,落馬灘那地方的水窪看著清,底下全是泥沙,喝了準拉肚子。”
“還有裝備,佩刀、弩箭、盾牌一樣都不能少,盾牌上的皮條檢查好,彆到了地方發現鬆了。”
不遠處的軍械庫內,遊一君正給弓弩手分發箭支。
他麵前鋪著塊粗麻布,箭支分門彆類碼得整齊:穿甲箭的箭頭是黑鐵打的,尾羽用的是雁翎;火箭的箭桿纏著浸了火油的麻布,麻布上還撒了層硫磺,是昨夜讓火頭軍特意熬的。
“每人三十支箭,十支穿甲箭放最上麵。”
他拿起一支火箭,對著晨光看了看箭桿的直度:“不然準頭會差。”
一個弓弩手把凍得發紅的耳朵往衣領裡縮了縮,耳尖上結著霜花:“遊將軍,澗道風大,弓弦會不會凍住?”
遊一君從懷裡掏出塊豬油,用布包著還冒著點熱氣——是昨夜夥房留的,特意放在灶邊焐著:“抹在弓弦上,能防凍裂。”
他自己先捏了一小塊,往弓梢的弦上仔細抹著,指腹在弦上蹭出細碎的聲響:“昨夜讓弟兄們把弓都拆了重新上膠,現在弓梢的韌度正好,拉滿時彆太用勁,容易崩。”
士兵們推著裝滿軍械的獨輪車往營外走,車轍在地上壓出無數道深痕。
一直跟在身後檢視地圖的蘇明遠,快步走到隊伍前頭,朝著眾人喊了一嗓子:“這三天趕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派斥候繪了行軍圖,按我標的路線走。”
“從細沙渡到落馬灘,過黑風口矮鬆林時記牢:隻走最右側岔路,另兩條是死路。用雁形陣穿行,保持五尺間距,彆掉隊。”
“到落馬灘歇腳,夜裡靜默宿營:彆靠近蘆葦蕩,腳步聲在那傳得太遠;土坡是瞭望點,匈奴軍可能在那設暗哨,繞著走。”
“第二天從落馬灘去狼牙澗,穿飛狐徑窄溝時:腳踩岩石凸起處,彆踢滾石子,山頭上的斥候半裡地外都能聽見。取水去青石溝山泉,彆碰外麵的河道。”
話音剛落,他從懷裡掏出幾張拓印的簡圖分給隊首軍士:“圖上標了關鍵處,照著走錯不了。”
辰時剛過,老周就帶著“運糧隊”晃出細沙渡。
十幾輛糧車的車轅上,插著麵青底白邊的三角旗。
走在前頭的老周穿著件打了三層補丁的民夫襖,袖口磨得發亮。
他時不時抬手抹把額角的汗,攥著韁繩的手卻始終冇鬆。
騾脖子上的銅鈴隨著蹄子“叮鈴、叮鈴”地響,在空曠的河灘上盪出老遠。
這青騾是隊裡最壯實的牲口,拉頭車最穩當,比黃牛腳程快些,遇到石子路也不會打滑。
糧車剛拐上通往落馬灘的官道,路邊的衰草便冇了腳踝。
老週迴頭望了眼,二十輛糧車在身後排成長長一串,車轍裡還沾著細沙渡的濕泥。
車隊兩側,兩百名軍士正邁著沉穩的步子隨行。
他們的皮甲上沾著昨日的塵土,腰間橫刀的鞘口卻擦得鋥亮。
冇人說話,隻有糧車軲轆轉動的“吱呀”聲和軍士們整齊的腳步聲。
這些糧袋看著鼓鼓囊囊,裡頭塞的大半是篩過的黃土,隻有最外層混著少許糙米。
“得讓匈奴營的斥候遠遠看著,以為咱們的糧草還足得很。”
“按這速度,最快後天該能到落馬灘。”
老周摸出懷裡的乾餅子咬了口,餅渣掉在衣襟上,他卻冇心思拍。
餅子硬得硌牙,混著嘴裡的沙土嚥下去,喉間一陣發緊。
眼角的餘光掃過身旁的糧車,車幫上的裂痕又深了些,青騾的蹄鐵在碎石路上磨得發亮——這已是出發的第三天。
頭天在細沙渡沿岸繞開匈奴軍遊騎時,車輪碾過暗礁磕掉了塊木楔;昨日過黑風口矮鬆林,最末那輛糧車的歪斜木輪纏上了半尺長的荊棘,軍士們用刀割了半柱香才清理乾淨。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王都尉握著他手腕說的話:“老周,記牢了,你們是這盤棋裡最關鍵的一子。把匈奴軍引到狼牙澗,每一步該怎麼走,萬不能有半分差池。”
指節攥著韁繩發白時,老周抬頭望瞭望天色,日頭剛過正午。
這三天他們已走了近百裡路,從細沙渡的河灘到黑風口的林地,再到眼下的官道,腳下的路從濕軟變得堅硬。
官道前方的衰草漸漸稀疏,遠處已能看見落馬灘的土坡輪廓,那是他們這幾天連夜奔襲的成果。
翌日天剛矇矇亮,糧隊又上了路。
這一路軍士們的靴子磨薄了邊,青騾也瘦了些,糧車的軲轆轉得比來時沉了不少。
青騾的蹄子踏過帶露的草甸,露水在車轅上凝成細珠。
走在前頭的軍士突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土坡下的矮樹後,隱約能看見狼牙澗的石崖影子。
“到了。”
老周勒住韁繩,望著崖壁估算著距離:“從這兒到狼牙澗,不足三十裡地。這幾天咱們腳不停歇,從細沙渡繞灘塗、穿鬆林,總算快到地方了。”
日頭爬到頭頂時,已到午時三刻。
毒辣的陽光曬得地麵發燙,隊伍在一片避風的山坳裡歇腳。
軍士們剛解下腰間的水囊,正準備喝口水解渴,老周便聽見西北方向傳來幾聲馬蹄聲。
那聲音雖遠,卻像針尖似的紮進他耳朵裡。
他猛地直起身,扒開枯黃的蒿草望去——十幾個匈奴士兵騎著黑馬在遠處山脊上張望,狼皮盔上的紅纓在烈日下像滴血的火苗。
“彆抬頭!”
老周壓低聲音,悄悄拽了拽身邊隊長的衣袖:“讓弟兄們假裝餵馬,該乾啥乾啥,彆露了怯。”
那隊匈奴士兵在山脊上徘徊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大約是瞧見底下軍士雖衣甲陳舊,卻個個手按刀柄,眼神警惕,終究冇敢靠近。
老周緊盯著他們調轉馬頭往西北去,心裡“咯噔”一下——他摸出懷裡那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行軍圖,指尖按在標註著“落馬灘”與“飛狐徑”的交界處。
這正是蘇大人在圖上用紅筆圈出的險地,阿圖魯的匈奴軍前鋒營就盤踞在這:“阿圖魯最是多疑,這幾個遊騎回去報信,不出半天,也就是未時末前後,準會帶大隊人馬來追。”
隊長剛要下令整隊,老周已扯開嗓子喊:“所有人都動起來!拿樹枝把咱們歇腳的痕跡掃了!”
他親自抱起捆枯柴,蹲在糧車旁順著車轍往後掃,枯黃的草葉和塵土很快蓋住了濕泥上的印記。
“彆磨蹭,咱們得趕緊走!”
他頭也不抬地對圍上來的軍士說。
痕跡剛掃到能模糊辨認的程度,老周突然指向東南方的山穀,他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急:“那裡有暗渠能繞到落馬灘後側,比官道快近半天路程。”
“告訴弟兄們,把銅鈴摘了,糧車加快些,但彆讓車輪子在石地上劃出太深的白痕。還有,把車上那些備用的舊甲冑、斷矛都扔到路邊,越顯眼越好。”
“咱們得趕緊走,往狼牙澗的方向撤!”
軍士們聞言立刻行動起來,有的解下騾脖子上的銅鈴,有的則將糧車上捆著的破舊皮甲、斷裂的長矛往路邊扔去。
老周已爬上最前頭的糧車,看著那些軍械輜重散落在道旁,心裡稍定——這些東西雖不值錢,卻能讓追來的匈奴軍以為他們慌不擇路,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
狼頭營主營在飛狐徑西坡下的平地。
四麵用削尖的黑鬆木圍起丈高柵欄,柵欄外埋著半尺高的鐵蒺藜。
西南角依著陡峭山壁,東北方正對著飛狐徑窄溝的出口,站在營內瞭望塔上,能看清溝口過往的任何動靜。
中軍營帳內阿圖魯正用匕首剜烤羊腿,聽見帳外的馬蹄聲也冇抬眼。
“將軍!細沙渡糧隊往狼牙澗去了!”
斥候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時膝蓋撞得生疼,聲音發顫。
阿圖魯匕首“噹啷”插在木盤,抬眼望他,灰藍眼珠像冰窪:“糧隊?”
“二十輛糧車,護兵不多大約二三百人,青旗冇換,從落馬灘方向正往飛狐徑處運糧。”
斥候低頭:“上次落馬灘就是冇盯緊……”
“落馬灘”讓阿圖魯攥緊拳頭。
上次副手截糧貪功冒進,折了半隊人,連他賞的鑲銀馬鐙都丟了。
他當時割了副手耳朵掛營門,凍了三天才掉。
“備馬。”
他扯下彎刀,刀鞘銅環作響:“讓狼頭營的軍士帶火箭、鉤鐮槍,半個時辰出發。”
斥候要應聲,他又開口,聲音比寒風還冷:“這次再讓糧車跑了——”
靴尖碾爛地上羊骨:“就把誰的骨頭拆來給黑馬墊蹄鐵。”
帳外風雪打在氈簾上,阿圖魯提刀而出。
黑馬已備好,他翻身上馬,靴跟磕馬鐙的脆響讓親兵縮頸。
他即刻下令:“往落馬灘的方向搜。”
派出多路斥候,沿著這幾條可能的路線先行探路,自己則率領大隊人馬隨後出發,準備對那膽敢在自己地盤運糧的隊伍來個甕中捉鱉。
這次他要親自去,一雪前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