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京城,柳絲輕拂,繁花似錦,卻掩不住貢院外緊張壓抑的氣氛。
蘇明遠夾雜在人群中,脖頸因為長時間的仰望而痠痛,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破廟中與兄弟們結拜的場景,雷大川豪邁的笑聲、遊一君堅定的眼神、小瘦子機靈的模樣,這些記憶碎片如同走馬燈般在他心中翻湧。
隨著“放榜了”的一聲高呼,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湧去。
蘇明遠被裹挾著向前,好不容易在榜文前尋得一處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搜尋,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突然,“蘇明遠”三個字映入眼簾,且位列三甲!
他隻覺眼前一陣眩暈,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蘇明遠激動地喃喃自語,聲音雖小,卻在這喧鬨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的考生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或抱拳祝賀,或低聲讚歎。
蘇明遠恍若未聞,心中滿是對兄弟們的思念。
“雷子、瘦子、大哥,咱們的約定終於成了!”
他在心中默默喊道。
然而,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還未等蘇明遠從狂喜中回過神來,幾名身著官服的侍衛便撥開人群,徑直來到他麵前。
為首的侍衛眼神冷峻,語氣不容置疑:“蘇明遠,聖上宣召,即刻入宮。”
蘇明遠心中一驚,不知聖意為何,但皇命難違,他隻得匆忙整理衣冠,跟隨侍衛而去。
皇宮內,雕梁畫棟,金碧輝煌,肅穆的氛圍卻讓蘇明遠感到陣陣無形的壓力。
他被帶入一間陳設雅緻、檀香嫋嫋的偏殿。
殿內,一位身著明黃常服、麵容清臒卻目光如炬的老者端坐於書案之後,正是當今聖上。
蘇明遠急忙趨步上前,跪地叩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新科進士蘇明遠,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皇帝的聲音沉穩而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蘇明遠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蘇明遠,你的策論,朕看了三遍。尤其是論及邊患戰術與對敵動向的部分,條分縷析,鞭辟入裡,竟似親曆其境。”
“告訴朕,你一個江南書生,未曾親臨邊關,如何能寫出這般切中時弊、洞悉軍情的文章?”
蘇明遠心中劇震,他定了定神,恭敬答道:“回稟陛下,學生雖身居江南,然心繫邊關。自去歲河朔烽煙再起,學生便多方蒐集戰報邸抄,日夜研讀揣摩。”
“更兼……更兼學生有幾位結義兄弟,就在鎮北軍中效力。雖相隔千裡,然書信往來間,常聞其講述邊塞實情,故學生筆下所述,多源於前線將士浴血所得之經驗教訓,非學生憑空臆斷。”
“學生唯願以此淺見,為社稷安危儘綿薄之力。”
皇帝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原來如此。心繫邊關,兼聽前線實情,難怪見解不凡。”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河朔戰事,關乎國運。鎮北軍將士浴血奮戰,然匈奴軍素來凶頑,近來細沙渡一帶更是異動頻頻,似有更大圖謀。”
“朝廷雖不斷輸送糧餉軍資,然前線軍情瞬息萬變,朝廷中樞所得奏報,或失之簡略,或有所滯後,難窺全豹。”
皇帝站起身,踱了幾步,目光投向殿外,彷彿已看到遙遠的邊關烽火:“朕需要一雙眼睛,一雙既懂軍略、更能體察前線將士真實境況的眼睛,替朕去看,去聽,去問!”
“將河朔的真實情形、將士的士氣、邊民的困苦、軍需轉運的利弊,以及那細沙渡的異動究竟為何,一一詳實奏報!”
“這非尋常巡按禦史所能勝任,需有膽識、有見地、且與前線將士有天然親近之人。”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蘇明遠身上,帶著一絲決斷:“蘇明遠,你的策論讓朕看到了你的眼光和擔當,你與鎮北軍將士的淵源更是難得的契機。”
“朕欲破格授你‘河道行軍司馬兼督糧官’之職,秩從六品。”
“此去,一為代天巡狩,宣示朝廷恩德,犒勞有功將士;二為實地勘察軍情民情,協理軍需轉運諸務,為朝廷後續決策提供第一手實據;三來,也全了你探望兄弟之心。”
“你,可願擔此重任?”
蘇明遠心中翻江倒海。
他深知此去河朔,絕非遊山玩水,而是真正踏入刀兵險地,危險重重。
然而,皇帝的話語,字字句句敲打在他心上。
為社稷分憂,為前線將士發聲,更是為了能親眼見到生死未卜的兄弟們!
他深吸一口氣,撩袍再次跪倒,聲音堅定而清晰:“陛下信重,托以重任,學生蘇明遠,萬死不辭!”
“願以此身報效君恩社稷,亦為河朔浴血之袍澤儘一份心力!”
“好!”
皇帝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朕冇看錯人。即刻準備,三日後啟程。戶部會為你備好糧草物資及宣慰所需,兵部會派精乾護衛隨行。”
“記住,你的眼睛,就是朕的眼睛,務必詳實,務必謹慎!”
“臣,領旨謝恩!”
蘇明遠叩首,心中再無半分猶豫,隻有沉甸甸的責任和對遠方的深切牽掛。
離開皇宮,蘇明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深知此去河朔,危險重重,但心中的責任感和對兄弟們的牽掛,讓他義無反顧。
他回到客棧,開始著手準備行裝。
與此同時,河朔戰場上。
遊一君和雷大川正在為小瘦子舉行簡單的葬禮。
他們將小瘦子葬在細沙渡大營旁的一處高地上,墳頭立起一塊木牌,上麵刻著“兄弟小瘦子之墓”。
遊一君將一束野薔薇放在墳前,哽嚥著說:“瘦子,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替你報仇!”
雷大川獨眼赤紅,猛地將半壇烈酒狠狠澆在墳前冰冷的土地上,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
他緊握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對著新起的墳塋,也對著蒼茫的河朔大地,發出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嘶吼:“瘦子!好兄弟!你等著!耶律圖魯那狗雜種的狼頭,老子一定親手砍下來,放在你墳前祭你!”
“不報此仇,我雷大川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