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薄暮漸染荒原。
疲憊的軍士銜枚疾走。
甲葉相擊發出沉悶的輕響,在愈發凜冽的朔風中艱難行進。
人馬皆乏,急需一處避風之地休整。
尋了一處背風的土坳,篝火很快燃起。
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枯枝。
發出劈啪的聲響,驅散著河朔春夜刺骨的寒意。
火光映照下,三人卸下部分甲冑。
終於能看清彼此甲冑下掩蓋的傷。
雷大川大大咧咧地扯開領口。
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側鬢角斜貫而下,直至下頜邊緣。
傷口顯然剛癒合不久,邊緣的皮肉還泛著新鮮的粉紅色。
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他粗獷的臉上。
他渾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
“一個匈奴的百夫長,使雙刀的,有點門道。”
“差點讓他削掉半個耳朵!”
“嘿,最後還不是被老子一記‘力劈華山’,連人帶刀給剁翻了!”
他模仿著劈砍的動作,帶起一股勁風。
小瘦子則小心翼翼地解開右小臂上纏著的滲血布帶。
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箭創。
雖然已經包紮處理過,但邊緣紅腫,顯然還未痊癒。
“孃的,匈奴狗的冷箭,防不勝防。”
他齜了齜牙,隨即卻像變戲法似的。
從馬鞍袋裡摸出一個灰撲撲的陶碗。
碗身粗糙,碗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力透碗背的“雷”字!
看到這碗,雷大川和遊一君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嘿!這寶貝你還留著呢!”
雷大川一把搶過,粗糙的手指摩挲著。
半年前,在鎮北軍大營。
一次操演,雷大川這莽夫衝得太猛,不慎扭傷了腳踝。
腫得像個發麪饅頭,疼得齜牙咧嘴,連軍醫帳都走不過去。
小瘦子急得團團轉,翻遍全身口袋才摸出僅有的五文錢。
卻連最便宜的跌打藥膏都買不起。
正巧遊一君巡視傷兵營。
見雷大川疼得滿頭大汗還咬牙硬撐,小瘦子攥著那幾枚銅錢急得眼圈發紅。
他二話不說,掏出自己的餉銀墊上,讓小瘦子趕緊去藥鋪抓藥。
那老軍醫見是營正親自過問,不敢怠慢,連忙配了藥。
順手從旁邊架子上拿了這個最不起眼的陶碗盛著藥膏遞過來。
這碗,就是那天裝藥的傢夥什!
後來在一次協同巡邏遭遇匈奴軍精銳斥候小隊突襲時。
小瘦子為保護行動不便的雷大川,飛身將他撲倒。
一支冷箭擦著小瘦子的臂甲掠過,正巧射中他腰間掛著的這個藥碗!
碗沿當場崩掉一角,藥膏灑了一地,卻也擋開了致命一擊!
“當然留著,”
小瘦子奪回碗,寶貝似的擦了擦。
“這可是咱仨的‘起家碗’!以後發達了,得用它喝慶功酒!”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雷大川馬鞍旁解下酒囊。
拔掉塞子,將烈酒小心翼翼地倒入陶碗中。
濃烈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混合著柴火味和血腥氣,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安的氣息。
遊一君撥弄著篝火,讓火焰燒得更旺些。
跳躍的火星映照在雷大川胸前的護心鏡上。
那堅固的鏡麵上,赫然有一處深深的凹陷,周圍的金屬呈現出不規則的扭曲。
“紫荊關?”
遊一君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處傷痕。
“可不是!”
雷大川灌了一大口碗裡的酒。
辛辣的液體讓他舒暢地哈出一口白氣,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笑道。
“三天前,匈奴狗一個使狼牙棒的千夫長,跟頭黑熊似的!”
“那傢夥力氣賊大,一棒子下來,老子差點閉過氣去!”
“要不是護心鏡夠厚實,這會兒腸子都涼透了!”
他拍了拍胸甲,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過那狗賊也冇討著好,被老子反手一刀捅了個對穿!”
“嘿,這凹痕,就當是老子砍翻他的勳章了!”
“還不是仗著咱瘦子哥!”
小瘦子立刻介麵,臉上帶著狡黠的笑。
用契丹語清晰地罵了一句:“狗彘不如的匈奴!”
他模仿著匈奴軍夥伕的語氣惟妙惟肖。
驚得附近枯樹上幾隻宿鴉再次撲棱棱飛起。
黑色的尾羽掃過清冷的星空,抖落幾片尚未融儘的殘雪。
“哈哈,對對對!”
雷大川大笑。
“當底細那活兒,多虧了瘦子!”
“這混小子,膽兒忒肥!扒了件匈奴狗夥伕的衣服就敢往裡混!”
“那契丹話說的,報起菜名來比真夥伕還溜!”
“什麼‘奶皮子’、‘手把肉’,聽得老子在暗處肚子咕咕叫!”
“要不是他摸清了水泉的位置,咱們哪能悄無聲兒地把匈奴狗的水源給斷了?”
“餓死渴死那群王八羔子!”
他用力拍著小瘦子的肩膀,差點把後者拍進火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