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敵軍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再也聽不到追擊的喊殺聲,遊一君才猛地停下腳步。
他拄著斬馬刀,劇烈地喘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放鬆,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渾身撕裂般的劇痛洶湧而來。
環顧四周,戰場一片狼藉,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他的弟兄們,有的永遠倒在了衝鋒的路上,身軀殘缺不全;
有的身負重傷,躺在血泊中痛苦呻吟;
即便是站著的人,也個個帶傷,搖搖欲墜。
勝利的喜悅尚未升起,巨大的悲傷和沉重的代價便已如冰冷的潮水將他淹冇。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每一位倒下的弟兄身邊:
或蹲下輕輕合上他們不甘的雙眼,
或握住重傷者冰涼的手,
聲音沙啞而低沉:
“好兄弟……你們……都是好樣的……黑石穀……守住了……”
蘇明遠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肩頭也添了一道新傷。他看著遊一君的眼神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和如釋重負的欣慰:
“營正!神勇!若非你當機立斷,陣斬敵酋,此戰勝負猶未可知!此戰,你當居首功!”
遊一君疲憊地搖搖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聲音帶著無儘的沉重:
“首功?不,蘇先生。功勞屬於每一個活著的、死去的弟兄!屬於那些拿起棍棒石塊的鄉親!”
“冇有大川帶傷指揮掩護,冇有瘦猴機警提醒,冇有你運籌帷幄的落石之計,冇有弟兄們用命去拚,我一個人,早就死在亂軍之中了。”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勝利,是我們所有人……用命換來的!”
他看向周圍:
那些劫後餘生、相互攙扶著、默默收斂戰友遺體的士兵和百姓;
雷大川拄著棍、獨眼含淚卻咧嘴大笑的模樣;
瘦猴渾身是血卻挺得筆直的小小身影。
一股更強大的信念,如同燎原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起來!
他要帶著活下來的弟兄,走出戰火,堂堂正正地活著!
他要讓權貴知道,最卑微的生命彙聚,也能改寫命運,撼動山河!
“營正!營正!!”
就在眾人沉浸在慘勝的悲慟與劫後餘生的茫然中時,穀外突然傳來一陣激動到變調的呼喊!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穀口,衝到遊一君麵前,指著穀外方向,上氣不接下氣地嘶喊:
“來……來了!援軍!朝廷的援軍!打……打著‘靖北’和‘王’字大旗!浩浩蕩蕩!離穀口……不足十裡了!!”
“什麼?!”遊一君猛地抬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援軍?!”
“朝廷的援軍來了?!”
“真的假的?!”
周圍的士兵和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和詢問。
斥候用力點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真的!千真萬確!黑壓壓一片!騎兵!步兵!旌旗招展!看旗號……是靖北節度使王大將軍的旗號!錯不了!錯不了啊營正!!”
短暫的死寂之後。
“援軍來了!!”
“我們有救了!!”
“守住了!黑石穀守住了!!”
巨大的、足以掀翻山穀的歡呼聲猛然爆發!
士兵們扔掉了武器,互相擁抱、捶打,喜極而泣!
百姓們跪倒在地,朝著天空磕頭!
雷大川拄著棍,仰天狂笑,獨眼中滾出大顆渾濁的淚水。
瘦猴衝到遊一君身邊,緊緊抱住他的腿,放聲大哭。
蘇明遠長舒一口氣,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遊一君站在那裡。
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
看著一張張狂喜的臉龐,
感受著瘦猴緊抱他腿的力度。
連日來的沉重壓力、絕望、悲慟,此刻洶湧而來的狂喜和希望,如同決堤洪水,瞬間沖垮了堤防。他仰起頭,努力不讓熱淚落下,但滾燙的液體還是模糊了視線。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陷掌心,身體因巨大情緒衝擊而微微顫抖。
來了……終於……等到了!
幾天後。
朝廷的援軍,靖北節度使王烈大將軍親率的主力,浩浩蕩盪開進了飽經戰火摧殘的黑石穀。
旌旗獵獵,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與穀中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如同叫花子般的殘軍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王烈大將軍騎著神駿戰馬,在親衛簇擁下緩緩進入穀口。
看到堆積如山的敵我屍體,
看到倚靠工事後、渾身浴血纏滿繃帶卻挺直脊梁的士兵,
看到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卻眼中帶光的百姓……
這位久經沙場的宿將,臉上威嚴動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震撼與敬意。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被瘦猴攙扶著、努力站得筆直的遊一君麵前。
王烈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明光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鄭重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而帶著發自肺腑的尊重:
“遊營正!諸位將士!你們……辛苦了!”
“黑石穀一戰,以寡敵眾,浴血死守,寸土未失!你們的堅韌,你們的犧牲,為朝廷大軍集結贏得了寶貴時間!”
“你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個山穀,更是這北境萬千百姓心中的希望!”
“本帥……代朝廷,代後方的百姓,謝過諸位!”
他身後的將領和親衛,齊刷刷行以軍禮。
遊一君強撐傷體,挺直腰板,莊重回禮。聲音因疲憊激動而沙啞,卻清晰有力:
“保境安民,軍人之責!我等……隻是儘了本分!不敢當大將軍如此讚譽!”
王烈上前一步,扶住遊一君的手臂,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士兵和百姓,沉聲道:
“朝廷已聞爾等功績!必有厚賞!本帥在此,你們有何要求,儘可直言!隻要本帥能做到,必當儘力!”
遊一君冇有絲毫猶豫。他環視傷兵和陣亡將士存放處,聲音帶著懇切與不容置疑的堅持:
“大將軍!賞賜不敢奢求!卑職隻求三件事:”
“其一,”懇請大將軍派遣隨軍良醫,全力救治我營所有受傷將士!他們都是守穀的功臣,不能讓他們因傷重而亡!
“其二,”我營陣亡將士名錄在此,懇請朝廷按製撫卹其家屬,讓他們知曉,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是為國捐軀的英雄!英名當入忠烈祠,血債當有交代!
“其三,”他指向聚集的百姓,“這些無辜村落逃難至此的鄉親,家園儘毀,懇請大將軍妥善安置,助其重建家園,使其有片瓦遮身,有口糧度日!”
王烈聽著這樸實卻字字千鈞的要求,看著士兵眼中的感激與認同,心中感慨更深。
他用力拍了拍遊一君的肩膀,鄭重承諾:
“好!遊營正拳拳之心,本帥欽佩!這三件事,本帥應下了!”
“傷兵即刻由軍中最好的醫官接手救治!”
“陣亡將士名錄,本帥親自呈報兵部,請功請恤,一個不漏!撫卹安置,絕無剋扣!”
“至於百姓,”本帥立即派人覈查登記,發放賑濟糧,待戰事稍定,劃撥土地,助其重建家園!
“你們都是朝廷的功臣,是北境的英雄!朝廷和百姓,絕不會忘記黑石穀的血戰與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