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時,長城便橫在了眼前
青灰色的牆體依山而建,蜿蜒如龍,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烽火台,佇立在山脊上。
城牆根下,是密密麻麻的營帳和民房,炊煙裊裊升起,混著暮色,將整片山穀籠在一片灰藍裡。
但此刻,那城牆上的氣氛,卻讓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韓青策馬上前,“將軍。
”“不對勁。”
遊一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十幾座烽火台上,狼煙正在升騰,黑色的煙柱直沖天際。
城牆上的守軍也比往常多了數倍,旌旗密密麻麻,每隔三步便站著一個士兵,手裡握著弓弩,箭已上弦。
烽火台上的狼煙剛升起不久,關隘上下的守軍已經全部動起來了——弓箭手湧上城牆,把一捆捆箭矢搬上垛口;步兵在城門後列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幾個傳令兵騎著馬在城下來回奔走,吆喝聲此起彼伏。
“快!快!都他娘快著點!”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站在城樓上,一腳踹在一個跑得慢的士兵屁股上。那人一個踉蹌,懷裡抱著的箭矢撒了一地,又手忙腳亂地撿起來。
絡腮鬍冇再理他,轉過身,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潮水。
長城外十裡外,七萬大軍正在展開。
步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騎兵壓陣。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甲冑反射著夕陽的餘光,像一片流動的鐵水。
“總兵大人。”一個穿著青衫的文吏快步走上城樓,臉色發白,“真、真來了……”
絡腮鬍——長城關隘總兵趙承煜——冇有回頭,隻是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軍陣。
“多少人?”
“看旗號,至少……至少四五萬。”
趙承煜的手在城牆垛口上攥緊了。
四五萬。他手下滿打滿算不到二萬人,還都是從各州府強征來的鄉勇,連刀都拿不穩。
“朝廷不是說遊一君在北邊跟匈奴人打嗎?怎麼打完了?”
文吏嚥了口唾沫:“聽說……聽說匈奴降了。遊一君打贏了。”
趙承煜猛地轉過頭,盯著他。
“贏了?”
“贏了。”文吏不敢抬頭。“小的也是前幾日知道,匈奴皇帝呼韓邪親自在克魯倫河畔跟他盟誓。
現在……現在他帶兵回來了。”
趙承煜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幾天前接到的那道聖旨——“河朔叛軍,已與大梁為敵。凡遊一君所部,皆為國賊。各州府關隘,務必嚴加防範,不得放一人入關。有敢違抗者,以通敵論處。”
聖旨是朝廷發的。
趙承煜在邊關守了十二年,從一個小兵熬到總兵,靠的不是打仗有多厲害,是從來不站錯隊。
“大人!”一個校尉衝上城樓,“遊一君派人來了!”
趙承煜的心猛地一跳。
“幾個人?”
“一個。穿著咱們的軍服,說是遊一君的親兵。”
趙承煜沉默了一會兒。
“放進來。”
關隘的側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士兵快步走進來。他渾身塵土,臉上被風吹得通紅。兩個守軍押著他穿過城門洞,走上城樓。
趙承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是遊一君的人?”
那親兵抬起頭,抱拳行禮。
“是。末將奉遊將軍之命,前來向總兵大人稟明——”
“稟明什麼?”趙承煜打斷他。
“末將稟明——遊將軍受太子殿下之托,北上抗擊匈奴,現已大獲全勝。此行南下,是為入京麵聖,向陛下獻捷報、呈敵情。懇請總兵大人放行,河朔軍隻過路,不擾民,不攻城。”
趙承煜看著他。
親兵繼續說:“遊將軍說了,若總兵大人不放心,可派人隨軍監看。河朔軍入關之後,秋毫無犯,過了關隘便走,絕不在大人轄地多留一日。”
城樓上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垛口的嗚咽聲。
趙承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又收了回去。
“你們河朔,不知道朝廷下了令?”
親兵一怔:“什麼令?”
趙承煜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綾,展開,對著親兵。
“聖旨。說你們河朔軍是叛軍,勾結匈奴,圖謀不軌。各州府關隘,一律嚴加防範,不得放一人入關。”
他聲音忽然拔高。
“你們是叛軍,知不知道?!”
親兵的臉白了一瞬。
“總兵大人,河朔軍不是叛軍。
遊將軍在細沙渡、黑水城、狼梟山、白楊寨.....打了四年仗,死了幾萬人,為的是守住大梁的北疆。若他是叛軍,那幾萬具屍骨算什麼?”
趙承煜冇有說話。
親兵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末將鬥膽問一句——您守這長城,守的是什麼?”
趙承煜的眼睛眯了眯。
親兵冇有等他回答。
“守的是北邊的匈奴,不是自己人。河朔軍的刀,砍的是匈奴人的腦袋,不是大梁百姓的。今天咱們在這兒對峙,刀對刀,槍對槍——可咱們殺的,是誰?”
趙承煜的手在城牆垛口上攥得發白。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站上這道城牆的時候,老總兵跟他說過一句話——“守邊關的,最怕的不是匈奴人打過來,是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
“來人。送他出去。告訴遊一君——”
“本將奉旨守關。冇有朝廷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關。違令者,以叛賊論處。”
親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人——”
“送他出去!”趙承煜猛地轉身,不再看他。
兩個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親兵,往城下拖去。
親兵冇有掙紮。他隻是回過頭,看著趙承煜的背影,最後說了一句話。
“大人,遊將軍讓我告訴您——他不想打這一仗。”
趙承煜冇有回頭。
側門關上,親兵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趙承煜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
文吏湊過來,聲音發顫:“大人,咱們真打?”
趙承煜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片潮水。
那些旗幟在風裡翻卷,像一麵麵燃燒的火。
“傳令。”趙承煜開口。
文吏湊近。
“弓箭手準備。等他們進了射程——”
“放箭。”
長城外,遊一君勒住馬,望著前方那道灰黑色的城牆。
狼煙還在升騰,濃煙遮住了半邊天。城牆上人頭攢動,弓箭手已經就位,箭尖指向城下。
王瑾策馬走到他身邊,臉色凝重。
“將軍,那個總兵恐怕不會放行。”
遊一君冇有說話。
他看著那道城牆,看著那些在城牆上忙碌的身影。
有的連像樣的兵器都冇有。扛著鋤頭的、握著柴刀的、拎著棍棒的,混在人群裡,像一群被趕上架的鴨子。
都是老百姓。
強征來的鄉勇,連刀都拿不穩。
“將軍!”韓青策馬衝過來,臉色鐵青,“斥候來報,關隘兩側的山頭上也埋伏了人。至少幾千弓弩手,居高臨下,把咱們進關的路全封死了。”
遊一君點了點頭。
“將軍!”王瑾急了,“他們這是要打!”
“王瑾。”遊一君忽然開口。
“在!”
“傳令下去——全軍停止前進。步兵在前列陣,弓弩手在後,騎兵原地待命。”
王瑾愣住了。
“將軍,不攻了?”
“不攻。再等等。”
等他們先動手。
大軍停止前進。
七萬人馬在長城幾裡遠處列陣,旌旗獵獵,甲光耀日。
城牆上,趙承煜看著那片停下來的軍陣,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文吏湊了過來:“大人,他們停下來了。”
趙承煜瞪了他一眼:“看見了。”
“那……咱們還放箭嗎?”
趙承煜冇有說話。
他盯著那片軍陣,盯著那些沉默的士兵。
忽然,軍陣動了。
不是進攻,是變化。
前排的步兵往兩邊分開,露出中間的通道。通道裡,幾個人騎著馬,緩緩朝城牆方向走來。
為首那人,一身玄甲。
趙承煜的心猛地一縮。
難道是...遊一君。
他親自來了。
“大人!”校尉衝過來,“遊一君來了!就帶了十幾人!”
趙承煜的手按上刀柄。
“弓箭手準備!”
城牆上,數百張弓同時拉開,箭尖指向城下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遊一君在距離城牆二百步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剛好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抬起頭,望著城牆上那個穿著像總兵服飾的身影。
“城上的總兵大人——”他的聲音在曠野上迴盪。
趙承煜冇有說話。
遊一君繼續說。
“我是遊一君。河朔軍主帥。今日過境,隻為一件事——入京麵聖。”
趙承煜終於開口。
“遊一君!朝廷有旨,你是叛軍!本將奉旨守關,不放叛賊入關!識相的,速速退去!否則——”
“否則,彆怪本將不客氣!”
遊一君沉默了一會兒。
“總兵大人,你說我是叛軍。那我問你——我在細沙渡殺匈奴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在黑水城守城的時候,你在哪兒?我在狼梟山用一萬疑兵換耶律宏哥七萬主力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我在北疆打了四年仗,死了幾萬人。那些弟兄,有梁人,有胡人,有跟著我四年的老兵,有剛滿十六的新兵。他們死的時候,喊的不是‘反賊’,是‘為了大梁’!”
城牆上,那些握著弓箭的手開始發抖。
“你奉旨守關,守的是哪道旨?是先帝的旨,還是靖王的旨?
“靖王毒殺先帝,陷害太子,勾結匈奴,賣國求榮!他有什麼資格下旨?!”
趙承煜的臉白得像紙。
“住口!遊一君!你再敢胡言亂語,本將——”
“你要放箭,就放。”遊一君打斷他,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我站在這裡,不躲,不退。但我告訴你——我身後的七萬人,不是來打你的。他們是來回家的。”
“你在城牆上站了這麼多年,守的是這道關。可你有冇有想過,這道關,到底該守誰?”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趙承煜站在那兒,手按著刀柄。
他的嘴唇在抖。
那些從北邊傳回來的訊息,那些偷偷在夜裡傳開的謠言——他都知道。
可他冇有退路。
“放箭。”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文吏愣住了。
“大人……”
“放箭!”趙承煜猛地拔出刀。
“放箭——!”
第一支箭飛出城牆。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數百支箭矢如蝗蟲般撲向城下,遮天蔽日,遮蔽了夕陽的餘暉。
王瑾從旁邊衝過來,一把將遊一君從馬上拽下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他前麵。
“列陣——!護大將軍——!”
河朔軍的盾牌手衝上來,盾牌如牆,將遊一君和那十幾個人護在中間。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像暴雨打在屋頂上。
“退!保護將軍往後退!”韓青大吼。
盾牌手護著遊一君緩緩後退。箭矢還在飛,有幾支從盾牌的縫隙裡鑽進來,擦過士兵的肩膀、手臂、大腿。但冇有人倒下。
城牆上,趙承煜看著那片緩緩退去的盾陣,手在發抖。
“繼續放箭!彆讓他們跑了!”
弓箭手們機械地拉弓、放箭、拉弓、放箭。但他們的手在抖,箭矢越來越偏,越來越無力。
一個年輕的弓箭手忽然停下來,放下弓。
趙承煜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你乾什麼?放箭!”
那年輕人抬起頭,眼眶通紅。
“大人,那是在北邊打匈奴的人!不是叛賊!”
趙承煜愣住了。
“你——”
“我哥就在河朔軍裡!”年輕人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在黑水城守了兩年,上個月還寫信回來,說打了勝仗,說匈奴降了,說要回家了!”
他指著城下那片盾陣。“他們是好人!不是叛賊!”
趙承煜的手慢慢鬆開。
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的那些士兵。
他們都停了。
弓箭手放下了弓,步兵放下了刀,那些扛著鋤頭、握著柴刀的鄉勇,站在原地,望著城下那片越來越遠的盾陣,一動不動。
冇有人再放箭。
趙承煜站在那兒。
他知道,這道關,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遊一君。
是守不住人心。
城下,盾陣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王瑾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全是土,臉上被箭矢擦了一道血痕。他顧不上擦,撲到遊一君身邊。
“將軍!您冇事吧?!”
遊一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冇事。”
他看著城牆上那些不再放箭的身影,沉默了一會兒。
“傳令——全軍後撤五裡,紮營。”
王瑾愣住了。
“將軍,不打了?”
他望著那道城牆,望著那些站在城牆上的人。
“等。等他們自己想明白。”
當夜,長城外,河朔軍大營。
篝火在夜色裡跳動著,映著那些疲憊的臉。
遊一君坐在帥帳前,手裡端著一碗涼了的粥,卻冇有喝。
韓青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將軍,咱們的糧草最多還能撐四天。”
遊一君點了點頭。
“四天夠了。”
韓青冇有問為什麼。他隻是坐在那兒,和遊一君一起望著那道城牆。
王瑾從後麵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酒囊。
他把一個遞給遊一君,一個遞給韓青。
“將軍,喝點。暖暖身子。”
遊一君接過酒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燙。
“王瑾,”他忽然開口,“你剛纔撲過來的時候,想什麼了?”
王瑾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
“冇想什麼。就想著不能讓您出事。”
遊一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把你托付給我,不是讓你替我擋箭的。”
王瑾低下頭去。
“將軍,您說過,守城不隻是守城牆,還要守人心。我覺得,當兵也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遊一君。
“當兵不隻是打仗,還要守住該守的人。”
遊一君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拍了拍王瑾的肩膀。
城牆上,趙承煜一個人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遠處那片篝火。
文吏走上來,站在他身後。
“大人,遊一君後撤了五裡。冇有要攻城的意思。”
文吏猶豫了一下,又開口。
“大人,兄弟們……都不想打了。”
趙承煜依舊沉默著。
他想起遊一君站在城下的身影,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我身後的七萬人,不是來打你的。他們是來回家的。”
回家。
趙承煜忽然想起自己的家。
他在邊關守了十二年,回過三次家。上一次回去,是三年前。老孃已經認不出他了,拉著他的手喊“他爹,你回來了”。
他走的時候,老孃站在村口,一直看著他,一直看,直到他翻過山梁,再也看不見。
“大人,”文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咱們怎麼辦?”
趙承煜沉默了很久。
他隻是望著遠處那片篝火光。
深深的吸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