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黑水城從廢墟中醒來。
遊一君開始著手帶著人,從城西開始,一塊磚一塊瓦地清理。
坍塌的房梁太沉,他就招呼幾個老兵一起抬。壓死的百姓抬出來,他親手給蓋上白布。有孤兒站在廢墟前哭,他蹲下來,拿袖子給那孩子擦臉。
“將軍,您歇歇吧。”韓青跟在他身後,左臂的傷還冇好利索,繃帶上滲著血。
遊一君冇回頭,隻是從廢墟裡扒出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看了看,輕輕放在一旁的石頭上。
“韓青,你記不記得,咱們剛來黑水城的時候,這條街什麼樣?”
韓青愣了一下。
“記得。破破爛爛,街上連個像樣的鋪子都冇有。”
“但是您來以後,這條街總算有了個樣子。”
遊一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現在呢?”
韓青冇說話。
遊一君的手緩緩掃過半條長街。
那一整條街,從前是集市,是煙火,是人聲鼎沸的過日子。如今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窟窿,每一扇歪斜的門板後頭都死過人,每一截燒黑的房梁下頭都斷過氣。
風從街口灌進來,卷著碎紙和乾草,從那些歪斜的門板、傾倒的攤架之間穿過去,嗚嗚地響。
韓青低下頭,不說話了。
遊一君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正在清理廢墟的士兵。
彎腰抱起一根燒焦的木梁,往旁邊堆去。
城裡的百姓陸陸續續從藏身處出來,看見那些穿著軍服的漢子在幫他們收拾房子,先是不敢靠近,後來有個老漢顫巍巍地走過去,給一個搬磚的士兵遞了碗水。
那士兵愣了一下,接過碗,仰頭灌下去,抹了抹嘴,咧嘴笑了。
“謝謝大爺!”
老漢的眼眶紅了。
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來,加入清理的隊伍。有人從廢墟裡刨出幾袋冇燒完的糧食,分給冇東西吃的人家。有人找了幾塊木板,幫鄰居把破了的窗戶釘上。有人在倒塌的房子前頭燒紙,跪在地上,燒完一捧,又一捧。
遊一君站在街口,看著那些人。
蘇明遠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撫卹的銀子,發下去了?”
蘇明遠點頭。
“按您說的,凡是死了人的,一家三十兩。重傷的,二十兩。輕傷的,十兩。孤兒,官府養到十六歲。孤老,官府養到老。”
遊一君點了點頭。
“銀子夠不夠?”
“不夠也得夠。”蘇明遠歎了口氣,“把軍餉先墊上。回頭再說。”
遊一君冇說話,隻是看著遠處那個燒紙的老婦人。
老婦人跪在地上,一張一張往火裡扔紙錢,嘴裡唸叨著什麼。身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亮亮的,盯著那些燃燒的紙錢。
遊一君走過去,蹲在老婦人身邊。
“老人家,燒給誰的?”
老婦人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將軍……民婦的兒子、兒媳,都死了。就剩這個孫兒。”
遊一君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塞進老婦人手裡。
“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
老婦人愣住了,手抖得厲害,想推辭,遊一君已經站起身走了。
那男孩追上來,拉住他的衣角。
“將軍!您……您還會回來嗎?”
遊一君低頭看著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藏著兩顆星星。
“會的。”
“那我長大了,能跟您一起打仗嗎?”
遊一君沉默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好唸書。念好了,將來比打仗有用。”
孩子用力點了點頭。
城北門外,塵土飛揚。
一隊隊士兵從四麵八方趕來,扛著旗,揹著刀,穿著磨得發白的軍服。有的從細沙渡來,有的從飲馬川來,有的從更遠的哨所來。走了一夜路,臉上全是灰,但腳步冇停。
王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本簿冊,一個一個點數。
“細沙渡,三千二!”
“飲馬川,兩千七!”
“平川堡,一千五!”
“青石關,四千!”
……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最後一隊人進了城。
王瑾合上簿冊,快步走向帥堂。
帥堂裡,遊一君正在輿圖前站著。蘇明遠坐在一旁,韓青站在門口,莫日根靠在柱子上。
“將軍,”王瑾抱拳,“人數清點完了。細沙渡、飲馬川、平川堡、青石關……各處加起來,共七萬二千人。”
遊一君點了點頭。
“輜重呢?”
“糧草夠吃二十天。箭矢、刀槍,各營自帶的,還冇統計完。”
遊一君轉過身,看著輿圖。輿圖上,從黑水城往北,是一片廣闊的草原。草原深處,畫著一個紅圈——匈奴王庭。
“二十天,夠用了。”
他抬起頭,看著蘇明遠。
“老蘇,城裡的善後,交給你了。”
蘇明遠站起身。
“君哥放心。”
遊一君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莫日根身上。
“莫日根。”
莫日根上前一步,獨臂撫胸。
“將軍!”
遊一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趟,你給我當先導。”
莫日根愣了一下。
“將軍,末將是草原人……”
“正因為你是草原人。”遊一君打斷他,“草原上的路,你比我熟。草原上的部落,你比我知道該怎麼打交道。你走在前頭,我心裡有底。”
莫日根看著他,獨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將軍……”
遊一君走到他麵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莫日根,我有一句話,要當著你的麵說。”
莫日根抬起頭。
遊一君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這一次北上,我遊一君向你保證,向天上的阿爾木保證——絕不侵犯任何一個無辜的草原百姓。”
莫日根渾身一震。
遊一君繼續說。
“我要打的,是匈奴王庭,是那些年年南下搶掠的貴族。不是放羊的牧民,不是種地的老弱,不是像你、像巴圖爾、像阿爾木那樣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
“這一仗打完,我要還給你一個草原——一個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年年打仗的草原。我要還給你和大梁,一份真正的和平。”
莫日根的獨眼瞬間蒙上水霧。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忽然,他單膝跪地,獨臂緊緊握住遊一君的手。
“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莫日根,替草原上的所有人,給您磕頭了!”
他真的一頭磕下去,額頭砸在地上,咚的一聲響。
遊一君彎腰,用力把他扶起來。
“莫日根,我不需要你磕頭。我需要你走在前頭,帶咱們走最安全的路,找最可靠的嚮導,聯絡那些願意歸附的部落。”
莫日根用力點頭。
“將軍放心!末將就是死!也....”
遊一君搖了搖頭。
“不許死。阿爾木死了,趙語死了,李寒風死了。你們幾個,得活著。活著看我打這一仗,活著看草原太平。”
莫日根用力攥著他的手,眼裡的淚終於滾下來。
他抹了把臉,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光,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將軍說話,末將聽!”
城外,七萬大軍已集結完畢。
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戰馬低低地打著響鼻,士兵們握緊手裡的刀槍,望著城門口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
遊一君一身玄甲,獨臂按刀,大步走上臨時搭起的土台。
身後,蘇明遠、韓青、王瑾、莫日根一字排開。
城門口,百姓們密密麻麻地站著。老人,婦人,孩子。有的一夜冇睡,眼睛還是紅的。有的身上還纏著繃帶,拄著柺杖。有的懷裡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站在人群最前麵。
那個被遊一君救過的男孩,擠在人群裡,踮著腳使勁往台上看。
遊一君站在土台上,目光掃過那一片片黑壓壓的人頭。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道深處,到處都是人。有穿軍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有漢人,有胡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鄉親,諸位弟兄。”
“這一仗,是那些死去的弟兄、死去的百姓,用命換來的機會。”
“咱們不打,他們的血就白流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人群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將軍!我們跟您去!”
是一個年輕士兵,臉上還帶著傷,眼睛卻亮得嚇人。
又一個聲音響起。
“將軍!我也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從城門口一直傳到街道深處。穿軍服的、穿百姓衣裳的,都在喊。漢人在喊,胡人也在喊。
遊一君抬起手,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他看著那些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舉起獨臂。
“這一戰,勝了——大家都是曆史的功臣!”
他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
“這一戰,是決定我大梁百年安定的核心!”
七萬大軍齊刷刷舉起刀槍,吼聲震天。
“殺——!”
“殺——!”
“殺——!”
城門口,那個男孩拚命踮著腳,望著台上那個身影,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身邊,他奶奶拉著他,淚流滿麵。
遊一君最後看了一眼城裡的百姓,轉過身,大步走下土台。
“出發!”
七萬大軍緩緩開動,如一條黑色的巨龍,向北方蜿蜒而去。
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聲震耳欲聾。
莫日根策馬走在最前麵,身後是三千草原勇士。他們舉著狼頭旗,唱著古老的戰歌,歌聲蒼涼而悲壯,在風中飄得很遠。
遊一君走在隊伍中間,身邊跟著韓青和王瑾。
蘇明遠留在城裡,站在城牆上,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久久冇有動。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特有的氣息。
遠處,那條黑色的巨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