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軍的前鋒部隊如洶湧的潮水,瞬間漫向西側隘口。
那並非僅僅是視覺上的衝擊,而是一種裹挾著死亡氣息的物理壓迫感。
鐵蹄踐踏著乾裂的土地,捲起漫天黃塵,遮天蔽日。
彷彿一頭土黃色的巨獸正張開血盆大口,要將這狹窄的隘口連同裡麵的一切生靈囫圇吞下。
金屬甲冑的摩擦聲、戰馬的嘶鳴聲、士兵粗野的吼叫聲,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
狠狠拍打著隘口兩側陡峭的山崖,又反彈回來,形成令人心膽俱裂的迴響。
陽光偶爾刺破煙塵,映照出無數寒光閃爍的矛尖和刀鋒,像巨獸口中猙獰的獠牙。
遊一君站在高台上,目光冷峻地注視著這一切。
手中的斬馬刀微微顫動,似在迫不及待地渴望飲血。
他腳下的高台是用粗糲的岩石和砍伐的圓木臨時搭建的指揮點,位置險要,能俯瞰整個隘口戰場。
凜冽的山風捲起他染血的披風,獵獵作響。
那柄陪伴他征殺的斬馬刀,刀柄早已被汗水、血水和無數次緊握磨礪得溫潤光滑。
此刻在他掌中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鳴——彷彿刀魂感受到了即將到來的盛宴而躁動不安。
刀身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奇異地壓製著他內心同樣翻湧的殺意與焦灼。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塵土、血腥和汗臭的空氣灌入肺腑,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透煙塵,精準地捕捉著敵軍隊形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前鋒重騎的衝擊勢頭、後方輕騎的迂迴試探、步卒方陣推進的速度。
同時,他的餘光也未曾離開過隘口內每一個關鍵位置。
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個堅守在崗位上的弟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那是對生死與共的兄弟的信任,也是對這片土地和身後百姓的責任。
目光所及:
雷大川那張疤痕縱橫、獨眼圓睜的臉,正死死盯著下方越來越近的騎兵洪流。
粗糙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瘦猴就在雷大川側後方幾步遠,單薄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開的弓。
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但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帶著初上戰場的驚懼,更有一股不願拖累同伴的倔強。
蘇明遠站在拒馬樁後的陰影裡,身形挺拔。
手中的熟銅鎖鏈盤繞在地,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他那曾經隻執筆撫琴的手指,此刻緊握著冰冷的殺人凶器,眼神卻異常沉靜,如同深潭,觀察著拒馬樁前每一寸土地。
阿武拖著那條被簡易夾板固定的傷腿,正一瘸一拐、極其費力地檢查著最後幾道絆馬索的樁基。
豆大的汗珠從他緊咬的牙關旁滾落,每一次彎腰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悶哼,但他冇有停下。
老卒在崖頂,正指揮著幾個同樣頭髮花白或身形佝僂的夥伕,將一塊塊棱角分明、沉重無比的岩石推到崖邊。
他們臉上冇有年輕士兵的狂熱,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那是經曆過太多生死後沉澱下來的堅韌。
一個夥伕不小心被碎石劃破了手掌,鮮血淋漓,他隻是啐了一口,用破布條胡亂一纏,又抱起了一塊更大的石頭。
這些人,有老兵油子,有文弱書生,有稚氣未脫的少年,有傷病纏身的同袍,有本該在灶台邊忙碌的夥伕……
他們來自天南地北,身份各異。
卻因為同一個信念——守護身後那條通往家園的峽穀,守護峽穀儘頭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婦孺老幼——而站在這片絕地。
用血肉之軀築成一道堤壩。
遊一君的心臟被這股混雜著悲壯、信任與無儘責任感的洪流猛烈撞擊著。
他握緊了刀柄,指骨哢哢作響。
那嗡鳴的斬馬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微微一頓,旋即沉寂下來,等待著真正飲血的命令。
力量,在無聲的注視與信任中凝聚。
“放箭!”
雷大川沙啞的吼聲響起,宛如驚雷在穀口炸開。
他手中的長弓拉成滿月,數百支倒鉤箭帶著呼嘯的風聲,如流星般射向敵陣。
這聲怒吼並非突兀而至。
就在北境前鋒重騎堪堪衝入射程極限的那一刻,雷大川的獨眼中精光爆射!
他那聲嘶啞的咆哮,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噴發,瞬間點燃了整個隘口的反擊烈焰。
他臂膀虯結的肌肉賁張,那張硬木長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他拉得如同滿月。
弓弦離手的瞬間,爆發出尖銳的破空厲嘯!
這聲厲嘯彷彿是一個訊號!
緊接著,隘口兩側、崖壁後方、掩體之下,早已蓄勢待發的數百張弓同時發出怒吼!
“嗡——!”
弓弦齊振的轟鳴蓋過了風聲。
數百支冰冷的倒鉤箭矢,帶著守軍決死的意誌,撕裂空氣,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烏雲。
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下方洶湧的騎兵潮頭狠狠砸落!
箭矢的呼嘯聲尖銳刺耳,彷彿無數怨魂在尖嘯。
它們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致命的弧線,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寒光,尾羽劇烈震顫著,攪動氣流。
目標明確——衝在最前方、威脅最大的騎兵!
為首的幾匹戰馬被射中韁繩、馬頸、甚至眼睛。
劇痛讓這些訓練有素的戰獸瞬間失控!
前蹄高高揚起,發出淒厲的悲鳴,將背上的騎手狠狠甩落。
一個北境軍官模樣的壯漢,正揮舞斬馬刀咆哮衝鋒,坐騎突然中箭栽倒。
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被拋向空中,隨即重重砸在後方同伴的馬蹄之下。
隻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便被淹冇。
一時間人仰馬翻,混亂在敵陣中迅速蔓延。
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後續的騎兵來不及勒馬,不可避免地撞上前麵倒斃或發狂的同伴。
骨骼碎裂聲、戰馬哀鳴聲、士兵驚恐的咒罵聲交織在一起。
倒鉤箭的特性此刻顯露無疑,深深嵌入馬匹或人體後,拔出的瞬間會造成更大的撕裂傷,加劇著混亂和恐慌。
煙塵中,不斷有身影倒下,被後續的鐵蹄無情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