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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阿爾木詐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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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匈奴境內,風沙酒肆。

這座孤零零立在戈壁邊緣的酒肆,是往來商隊歇腳的去處,也是訊息流通的暗渠。

土牆被風蝕得斑駁,簷下掛著的褪色酒旗在乾燥的風裡懶洋洋地翻卷。

飛羽營侍衛陳五,一身尋常商販打扮,臉上刻意抹了些灰土,坐在角落的木桌邊,慢吞吞地嚼著乾硬的饢餅。

他的目光看似散漫,實則將酒肆內外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

未時剛過,一隊風塵仆仆的匈奴騎兵在酒肆外勒馬。

為首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頰上有道猙獰的刀疤,正是耶律宏哥麾下親信,哈魯。

哈魯大步走進酒肆,鷹隼般的眼睛掃視一圈,徑直走向櫃檯,用匈奴語粗聲要了兩袋馬奶酒。

他背對著陳五,右手接過酒袋時,小指看似無意地在袋口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陳五嚥下最後一口饢,起身走到櫃檯邊,對店家道:“再加一壺燒刀子。”

說話間,他的左手在櫃檯邊緣同樣輕敲三下,卻是兩長一短。

暗號對上了。

哈魯眼角餘光瞥見,不動聲色地拎著酒袋走向靠裡的桌子。

陳五拎著酒壺,自然地坐到了他對麵。

兩人低頭佯裝飲酒,聲音壓得極低。

“周大人有信?”哈魯用生硬的漢話問。

陳五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塊不起眼的灰布,上麵用炭條草草畫著幾個符號——那是周廷玉與匈奴約定的密文。

他推過去:“李瀚文已死,中毒身亡。”

遊一君被扣,黑水城防務暫由周大人暗中掌控。

城內軍心浮動,歸附胡部與漢軍相互猜忌。”

哈魯眼睛一亮,手指捏緊酒袋:“當真?”

“千真萬確。”陳五湊近些,聲音更低,“周大人說,時機已到。”

三日後,黑水城東南三十裡,野馬原。

他會以巡防為名,調開駐防該處的主力,留一道口子。

耶律將軍若率精銳夤夜突襲,可直插城中軍營。”

哈魯將灰布仔細收起,塞進皮甲內襯,又從腰間解下一袋沉甸甸的東西推過去:“這是酬金。”

告訴周大人,耶律將軍不會忘記他的功勞。”

陳五掂了掂錢袋,收入懷中,最後低聲道:“周大人還說,此事宜速不宜遲。”

遊一君雖被扣,其舊部未必甘心,日久恐生變。”

“明白。”哈魯仰頭灌了一大口馬奶酒,抹了抹嘴,“我即刻回稟將軍。”

兩人再無一言,先後起身離去。

陳五翻身上馬,向北折返;哈魯則率隊向西,朝著匈奴大營方向疾馳而去。

當夜,匈奴大營,中軍帳。

牛油火炬將帳內照得通明,耶律宏哥披著狼皮大氅,踞坐在虎皮鋪就的主位上。

這位匈奴名將年近五旬,鬢角已染霜白,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左頰上一道從眉骨劃至下頜的傷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哈魯單膝跪地,將灰布密信雙手呈上,又將陳五所言一字不落複述一遍。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半晌,耶律宏哥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李瀚文死了……遊一君被扣……”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上雕刻的狼頭,“周廷玉此人,貪生怕死,見利忘義,倒是能乾出這等事。”

下首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耶律宏哥的謀士阿古達——捋著鬍鬚道:“將軍,此事雖看似可信,但須防有詐。”

遊一君並非易與之輩,怎會輕易被周廷玉製住?

黑水城守軍數萬,豈能因一紙命令就調開防線?”

耶律宏哥沉吟不語。

便在此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斥候掀簾而入,跪地急報:“將軍!東南方向發現一隊人馬,約三百騎,打的是原河朔歸附胡部阿爾木的旗號!”

他們突破我前沿哨卡時聲稱……是來投奔將軍的!”

“阿爾木?”耶律宏哥猛地坐直身體,“那個在細沙渡、黑水城連敗我軍的獨臂胡將?”

“正是!”斥候道,“為首者自稱阿爾木,說是有要事麵見將軍,願獻破敵之策!”

耶律宏哥與阿古達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帶他進來。”耶律宏哥沉聲道,“傳令,帳外布刀斧手。”

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是!”

片刻後,帳簾再次掀起。

阿爾木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卸去了梁軍的甲冑,換上了一身破舊的草原皮袍,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右臂裸露在外,上麵還有幾道新鮮的血痕。

臉上滿是風塵,獨眼中佈滿血絲,但那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踏入帳中的那一刻,數十道目光如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帳邊肅立的匈奴武士手按刀柄,殺氣瀰漫。

阿爾木恍若未覺,走到帳中,單膝跪地,以匈奴禮節撫胸低頭:“敗軍之將阿爾木,拜見耶律宏哥將軍。”

耶律宏哥居高臨下打量著他,緩緩道:“阿爾木,你在黑水城下殺我兒郎時,何等威風。”

今日怎落得這般狼狽,來投奔我這個手下敗將?”

話語中的譏諷如刀,帳內有人發出低低的嗤笑。

阿爾木抬起頭,獨眼中壓抑著屈辱與憤恨,聲音卻竭力保持平靜:“將軍說笑了。”

阿爾木今日來投,非為求生,實為……報仇。”

“報仇?”耶律宏哥挑眉。

“巴圖爾死了。”阿爾木的聲音陡然嘶啞,“我兄長巴圖爾,為遊一君擋箭而死。”

可遊一君怎麼對我們這些歸附的胡人?”

他猛地扯開皮袍前襟,露出胸膛上幾道鞭痕,“黑水城大捷後,遊一君便對我們日漸猜忌。”

周廷玉那狗賊趁機進讒,說我等胡人心懷異誌。

巴圖爾剛死,遊一君便借整肅軍紀之名,杖責我部將領,剋扣我部糧草!”

他越說越激動,獨眼中血絲更密:“三日前,我部與漢軍因爭搶水源發生衝突。”

遊一君不問青紅皂白,鞭笞我族勇士三十,還揚言要解散我部,分編入各漢軍營中!

我阿爾木率部歸附,是為族人尋一條活路,不是來當牛做馬的!”

帳內寂靜無聲。

耶律宏哥盯著他:“所以你就反了?”

“不錯!”阿爾木咬牙道,“我帶三百最忠勇的兒郎,夜襲糧草營,殺出黑水城!”

臨行前,我還放火燒了周廷玉的一處彆院——那狗賊與遊一君沆瀣一氣,都該殺!”

阿古達忽然開口:“阿爾木將軍,你方纔說周廷玉與遊一君沆瀣一氣。”

可我們剛得的訊息,周廷玉已控製黑水城,遊一君被他扣下了。”

阿爾木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混雜著譏諷與悲涼的笑容:“軍師信這話?”

他搖頭,“周廷玉是什麼東西?一個靠賄賂爬上高位的蠹蟲!”

遊一君在黑水城經營多年,舊部遍佈軍中,豈是他能動得了的?

這不過是遊一君設下的圈套,故意放出風聲,引你們上鉤罷了!”

耶律宏哥眼神一凝。

阿爾木繼續道:“我逃離前,親耳聽到遊一君與蘇明遠密議。”

他們故意做出內鬥假象,讓周廷玉‘控製’局麵,實則是要以周廷玉為餌,誘將軍率軍突襲野馬原——那裡早已佈下重兵埋伏,隻等你們鑽進口袋!”

“什麼?!”哈魯失聲。

阿古達眉頭緊鎖:“那你可知,他們真正的防線在何處?”

阿爾木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狼梟山。”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簡陋地圖前——那地圖與梁軍帥堂內的北疆輿圖相比,粗陋得多。

阿爾木伸出獨臂,指向那片連綿的山林:“遊一君料定將軍多疑,不會輕信周廷玉。”

所以他明麵上在野馬原設伏,實則將真正的主力藏在狼梟山。

那裡林密道險,不利騎兵展開,卻是設伏的絕佳之地。

一旦將軍為求穩妥,選擇繞開野馬原,很可能會走狼梟山方向——遊一君在那裡準備了滾木礌石、火油箭失,就等著將你們困死在山穀裡。”

耶律宏哥盯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

阿古達忽然問:“阿爾木將軍,你既知狼梟山有伏,為何還要建議將軍走那裡?莫非……”

“因為我知道一條路。”阿爾木轉身,獨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一條遊一君不知道的路。”

狼梟山深處,有一條鮮為人知的獵徑,穿過石林,可繞開所有可能設伏的峽道,直插黑水城側後。

那是早年我部族狩獵時發現的秘密通道,連巴圖爾都不知曉。”

他再次單膝跪地,仰頭看著耶律宏哥:“將軍,阿爾木今日來投,是賭上了全族的身家性命。”

那三百兒郎,皆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讓他們留在營外為質。

我願親自為先鋒,率我部勇士走那條獵徑開路。

若真有伏兵,我部首當其衝;若我騙了將軍,您隨時可取我項上人頭!”

帳內鴉雀無聲。

耶律宏哥緩緩站起身,走到阿爾木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阿爾木。”耶律宏哥緩緩道,“你在細沙渡,隻率數百人便沖垮阿保機千人隊;在黑水城,你連斬我七名百夫長。”

這樣的悍將,遊一君竟不知珍惜,猜忌至此……是他的損失,卻是我的機緣。”

他伸手,扶起阿爾木:“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千夫長。”

你帶來的三百勇士,仍歸你統轄。

待攻破黑水城,我許你部族漠南最豐美的牧場,子孫永世免於賦役。”

阿爾木渾身一顫,獨眼中竟泛起水光。

他重重抱拳,聲音哽咽:“阿爾木……謝將軍信重!”

阿古達卻仍不放心,低聲道:“將軍,是否再探查一番?”

讓阿爾木所部先行開路固然穩妥,但萬一……”

耶律宏哥抬手止住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終落在地圖上的狼梟山:“遊一君想用周廷玉釣我,卻不知我得了阿爾木這條真龍。”

他將主力擺在狼梟山,我們就偏要走狼梟山——走那條他知道,卻防不住的‘獵徑’。”

他轉身,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傳令各營,即刻整軍!”

三日後兵發狼梟山!

阿爾木所部為先鋒,探路開道!

此戰,我要一雪前恥,將黑水城徹底踏平!”

“吼——!”帳中眾將齊聲應和,殺氣沖天。

阿爾木低頭領命,無人看見他獨眼中一閃而逝的複雜光芒。

當夜,阿爾木被安排在靠近中軍的一座獨立營帳。

帳外有八名匈奴武士“護衛”——實為監視。

夜深人靜,阿爾木獨坐帳中,就著微弱的羊油燈,從懷中摸出一塊粗布,輕輕擦拭著隨身佩戴的彎刀。

刀身映出他憔悴的麵容,獨眼深處,壓抑著難以言說的痛楚。

他想起了臨行前那三百勇士的眼神。

那些年輕的麵孔,有些是他看著長大的子侄,有些是與他並肩作戰多年的兄弟。

他說出計劃時,冇有一人退縮。

“大人,我們去。”

“用我們的命,換部族的未來,值了。”

“阿爾木大哥,你要活著回來。替我們看看……太平的北疆是什麼模樣。”

阿爾木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帳外傳來匈奴武士巡邏的腳步聲,鎧甲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重新睜開眼時,眸中隻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決絕。

“巴圖爾大哥……”他在心中默唸,“你讓我‘說話算數’。”

我阿爾木今日,便用這條命,算清這筆債——為死去的弟兄,為活著的族人,也為……那個答應給我們一個未來的漢人將軍。”

他將彎刀收入鞘中,和衣躺下。

帳頂的縫隙裡,漏進幾縷星光。

草原的夜,廣闊而寂寥,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音,一切情緒。

明日,他將帶領這支匈奴大軍,走向那片註定血肉橫飛的山林。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在那條自己親手鋪就的、通往地獄與救贖的路上,一步也不回頭。

遠處傳來蒼涼的狼嚎,在夜風中久久迴盪。

阿爾木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巴圖爾對他說過的一句話:“草原上的狼,為了狼群能活下去,老狼會獨自走向風雪深處。”

那不是赴死,是……回家。”

他翻了個身,獨眼望著帳外,輕聲自語:

“等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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