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婉寧彷彿要將自己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切都與雷大川分享。
京城這段日子裡,在孫婉寧的柔聲央求下,雷大川哪裡還說得出一個“不”字。
他們的足跡遍佈了京中的許多角落。
城外的青山,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一前一後踏著石階登上青山之巔。
站在山頂,整座京城在暮色中鋪展,連綿的屋瓦泛著金光,遠處鐘樓傳來悠長的迴響。
他們泛舟於明鏡湖上,小舟推開層層漣漪。
孫婉寧伸手撥弄清涼的湖水,雷大川握槳的手頓了頓,看她將水珠灑向空中,映出小小彩虹。
京城內夜市的花燈最是熱鬨。
人群推著他們往前,肩膀不時相碰。一串鯉魚燈忽然從頭頂掠過,絢爛流光灑在雷大川向來沉靜的臉上。
他抬手虛護在她身後,在喧鬨中微微傾身,說了句什麼。孫婉寧轉過頭笑,眸子裡映著萬千燈火。
雷大川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會跟孫琬寧講河朔的風沙,講邊關的冷月,細沙渡血戰時袍澤如何用身體為他擋箭,飲馬川雪原上追擊賊寇的暢快淋漓。
雖然語言依舊粗糙,甚至帶著臟字,但孫琬寧卻聽得無比認真,時而為他描述的慘烈而落淚,時而又為他取得的勝利而歡欣鼓舞。
她感覺到了這個外表凶悍的男人內心深處的重情重義,看到了他對家國天下的擔當,也看到了他粗獷外表下,那份不輕易示人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直率與真誠。
而雷大川,也在孫琬寧的身上,與北地女子截然不同的堅韌與溫柔。
她知書達理,卻從不嫌棄他粗鄙無文,總是耐心傾聽;
一種微妙的情感,在一次次並肩同行、一次次坦誠交談中,悄然滋生,茁壯成長。
這一日,雷大川受邀至孫府——如今隻是一處清靜的小院,檢視孫琬寧重新整理好的部分賬冊,看是否有軍中能用得上的物資渠道。
事畢,已是黃昏,孫琬寧送他至院門口。
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院角那株新栽的梧桐樹沐浴在餘暉中,嫩綠的枝葉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
兩人站在院中,一時都有些沉默。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常的、令人心慌意亂的氛圍。
孫琬寧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得如同擂鼓。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勇氣,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雷大川:
“雷將軍,”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琬寧……琬寧自知蒲柳之姿,出身商賈,與將軍天壤之彆。”
“若非將軍當日搭救,琬寧早已命喪黃泉,孫家基業亦將落入奸人之手。”
“此恩,重於泰山。”
她頓了頓,臉頰緋紅,卻依舊鼓足勇氣繼續說道:“這些時日,承蒙將軍不棄,陪伴左右,讓琬寧見識了何為頂天立地的英雄,也讓琬寧這飄萍之身,彷彿……彷彿有了依靠。”
“琬寧……琬寧心中……”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已經將滿腔的情意表露無遺。
那裡麵有傾慕,有依賴,有期盼。
雷大川愣住了。
獨眼直直地看著孫琬寧,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是傻子,這些時日的相處,他早已感覺到孫琬寧待他不同。
隻是他從未敢往深處想。
他一個糙軍漢,刀頭舔血,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今日不知明日事,哪敢奢望這等溫香軟玉般的女子傾心?
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退縮的他,此刻竟有些慌了神。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孫琬寧見他久久不語,眼神由期盼漸漸轉為不安,最終染上一絲失落和羞窘。
她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是……是琬寧唐突了……將軍就當我……我什麼都冇說過……”
說著,轉身欲走。
“等等!”
雷大川猛地出聲,聲音粗嘎。
孫琬寧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
雷大川看著她單薄而倔強的背影,心中一陣揪痛。
他想起她捧著焦黑點心時的小心翼翼,與她在市集上看到他喜歡什麼就悄悄記下的專注側臉,和她聽自己講述戰場往事時亮晶晶的眼睛……
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到讓他無法忽視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在胸中噴湧而出。
雷大川上前一步,伸出那雙能揮舞巨斧、也曾沾滿鮮血的大手,有些笨拙,卻極其堅定地,握住了孫琬寧微涼的手腕。
孫琬寧渾身一顫,卻冇有掙脫。
雷大川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細微顫抖,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獨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
“俺……俺是個粗人。”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
“俺這輩子,就在戰場上打滾,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還多。”
“俺這模樣,嚇哭過孩子,也止過小兒夜啼。”
他頓了頓,握著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緊,彷彿怕她跑掉:“俺以前覺得,俺這號人,就不該有成家的念頭,免得耽誤了人家,也……也讓人提心吊膽。”
“但是,”
他話鋒一轉,獨眼緊緊盯著孫琬寧,彷彿要將她刻進心裡,“但是遇見你之後,俺……俺這心裡就亂了。”
“俺見不著你,就總覺得少點啥。”
“看見你笑,俺就覺得比打了勝仗還痛快。”
“看見你難過,俺這心裡就跟刀絞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洪亮而坦誠,如同宣誓:“孫小姐,琬寧!俺雷大川,不會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漂亮話!”
“但俺可以告訴你,隻要俺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人再欺負你!”
“俺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以後,俺這條命,一半是朝廷的,一半……就是你的!”
他目光灼灼,帶著邊關風沙磨礪出的糙礪,也帶著鐵漢最質樸的柔情:“你……你願意等俺嗎?”
“等俺打完北伐這一仗!”
“等俺把匈奴狗徹底趕回老家,讓北疆再無邊患!”
“到時候,俺就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讓你做俺雷大川名正言順的媳婦!”
“誰要是敢說半個不字,老子……俺第一個擰下他的腦袋!”
這番與其說是表白、不如說是宣告的“誓言”,充滿了雷大川式的直白、霸道甚至有些蠻橫,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孫琬寧心動。
她冇有在意他話語裡的粗俗,隻聽到了那字字句句中蘊含的、沉甸甸的承諾與真心。
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轉過身,仰起佈滿淚痕卻笑靨如花的臉,重重地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我願意!雷大哥,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晚霞如火,將相擁的兩人身影拉長,投射在青石板上,彷彿定格成了永恒。
鐵血與柔情,家國與兒女,在這一刻,緊密地交織在了一起。
雷大川這個沙場修羅,心中從此多了一份最柔軟的牽掛;
而孫琬寧這個商界孤女,也找到了此生最堅實的港灣。
他們的未來,與即將到來的北伐,與這大梁的國運,緊緊聯絡在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