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縣衙的大牢,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
遊一君被單獨關進一間狹小的牢房,趙乾和鐵柱則被關在隔壁。
牢門“哐當”一聲鎖上,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拷打和呻吟聲。
遊一君尋了處相對乾淨的稻草堆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雙眼,彷彿老僧入定。
與細沙渡的屍山血海、朔方城的權力傾軋相比,這區區牢獄之災,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心中盤算的,是如何藉此機會,看一看這廣陵郡的吏治,究竟敗壞到了何種地步。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鎖鏈響動。
幾名獄卒簇擁著一個師爺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那師爺三角眼,山羊鬍,隔著柵欄打量著遊一君,皮笑肉不笑地道:“聽說你是個硬茬子?連縣太爺弟弟都敢打。”
遊一君睜開眼,目光平靜:“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公論?”
師爺嗤笑一聲,“在這廣陵縣,劉知縣的話就是公論!”
“識相的,趕緊畫押認罪,承認你當街行凶,打傷劉爺及其家仆,再賠上五百兩湯藥費,或許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說著,將一份早已寫好的供狀從柵欄縫隙塞了進來。
遊一君看都未看那供狀一眼,隻是淡淡道:“我無罪,為何要認?”
師爺臉色一沉:“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來啊,給他鬆鬆筋骨!”
兩名膀大腰圓的獄卒獰笑著開啟牢門,手持水火棍走了進來。
就在這時,遊一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你可知,構陷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那師爺和獄卒都是一愣。
朝廷命官?
看此人穿著普通,風塵仆仆,哪裡像什麼朝廷命官?
師爺強自鎮定,冷笑道:“嚇唬誰呢?就你這窮酸樣,還朝廷命官?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給我打!”
“放肆!你們敢動我家大人!”
隨從猛地撲到牢門前,雙手死死攥著鐵欄,聲音因憤怒而發顫。
他瞪向那步步緊逼的師爺,字字如刀:“我家主子乃是新任樞密院副使,正三品銀青光祿大夫遊一君!”
“爾等小小獄卒、區區師爺,也敢對朝廷重臣動刑?!”
這話像道驚雷劈在牢房裡。
師爺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著隨從,聲音都在抖:“你……你胡扯!有何憑證?”
趙乾目光落在遊一君腰間那裡掛著一枚黑色犀角令牌,雖被囚服遮住一角,卻藏不住邊緣的銀絲紋路。
“看見冇!那是大人的樞密院令牌!”
隨從指著令牌,上麵還刻著大人的名字!你們去摸一摸,背麵是不是有樞密院的印鑒!”
隨從急聲搶話,眼神卻愈發堅定,“印信、告身樣樣俱全!你們若敢去驗,便知真假!”
“隻是我勸你們想清楚若真傷了我家大人,便是抄家滅族的罪!”
遊一君坐在暗處,聞言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僵住的獄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師爺早已汗透衣衫,踉蹌著後退兩步,連聲道:“等……等我稟報縣尊!”
轉身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兩名獄卒麵麵相覷,手中的水火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原地,臉色比哭還難看。
遊一君不再理會他們,重新坐下,閉目養神。
他知道,風暴,纔剛剛開始。
約莫半個時辰後,牢房外傳來一陣極其慌亂、近乎踉蹌的腳步聲。
隻見廣陵縣陳知縣,連官帽都戴歪了,在一眾胥吏衙役的簇擁下,幾乎是跑著來到牢門前。
隔著柵欄,看到裡麵安然靜坐的遊一君,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下……下官廣陵知縣劉明,參……參見遊副使!”
“下官有眼無珠,衝撞大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陳知縣聲音帶著哭腔,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連連磕頭。
他身後的胥吏衙役更是跪倒一片,瑟瑟發抖。
遊一君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陳知縣那副狼狽模樣,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戰戰兢兢的官吏,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這便是大梁的地方官吏?
“劉知縣,”
遊一君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你這‘王法’,倒是讓本官大開眼界。”
知縣渾身一顫,磕頭如搗蒜:“下官糊塗!下官該死!都是那劉三!”
“是那廝仗著是下官內親,在外胡作非為,下官……下官失察!請大人恕罪啊!”
“失察?”
遊一君站起身,走到柵欄前,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陳知縣的臉,“強搶民女,毀人營生,是為失察?”
“縱容親屬,橫行鄉裡,是為失察?”
“不問青紅皂白,便將良民鎖拿入獄,刑訊逼供,也是失察?!”
他每問一句,知縣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後已是麵無人色。
“劉明,”
遊一君直呼其名,語氣森然,“你讀聖賢書,所為何來?”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鄭板橋尚且如此,爾等身為父母官,非但不能體恤民瘼,反而縱親為惡,魚肉百姓!”
“你這官,當得可還心安?!”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知縣心上,也砸在場每一個胥吏心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下官……知罪!求大人開恩!”
陳知縣涕淚橫流,他知道,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恐怕都到頭了。
遊一君不再看他,對趙乾和鐵柱所在的牢房方向道:“趙乾,鐵柱。”
“末將在!”
隔壁傳來兩人洪亮的迴應。
“持我印信,”
遊一君沉聲道,“即刻前往淮南路安撫使司,將此地情狀,原原本本,稟報安撫使!”
“請他派員,會同廣陵郡守,徹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員,無論親貴,嚴懲不貸!”
“被劉三欺壓的百姓,逐一訪查,妥善安撫!”
“得令!”
趙乾二人聲音中氣十足。
遊一君又看向麵如死灰的陳知縣:“陳明,在你上官未到之前,你這頂烏紗,暫且戴著。”
“將涉案一乾人等,包括你那內弟劉三,全部收監,聽候發落!若再敢徇私……”
“不敢!下官萬萬不敢!”
知縣磕頭不止。
當遊一君在知縣等人戰戰兢兢的簇擁下,走出陰暗的牢房,重見天日時,縣衙外已然聞訊聚集了無數百姓。
他們看到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劉三和他那幾個爪牙被如狼似虎的衙役鎖鏈加身,投入大牢,又見知縣在那青衫文士麵前卑躬屈膝、惶恐不安的模樣,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青天大老爺!”
人群頓時如同開了鍋的沸水,歡呼聲、叫好聲、訴苦聲此起彼伏,許多受過劉三欺壓的百姓更是跪地叩拜,泣不成聲。
“‘安得廣陵守,輻輳奏凱還。’”
看著眼前群情激動、如釋重負的百姓,遊一君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他知道,扳倒一個陳知縣、一個劉扒皮容易,但要使這天下吏治清明,路阻且長。
他冇有多作停留。
淮南路安撫使接到趙乾呈報,大驚失色,親自趕來廣陵郡處理此案,並再三向遊一君請罪。
遊一君隻是淡淡地叮囑了幾句“務必秉公執法,安撫百姓”,便帶著隨從,悄然離開了。
馬車再次駛上通往遊家村的官道。
車內的遊一君,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田黃石印章。
廣陵郡的經曆,像一麵鏡子,照見了官場的另一麵,也讓他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某種信念。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堅定的弧度,“這兼濟天下之路,或許比攻城拔寨,更加艱難。”
他的思緒,已然飄向了那座記憶中的江南小村,那株老梅,以及梅樹下那個巧笑倩兮的身影。
林小滿,一彆多年,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