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都統府內的決策,連同王冀親筆簽署的樞密院批文與物資清單送達細沙渡時,整個大營,積鬱已久的沉悶被一掃而空。
數日後轅門外,車馬轔轔,旌旗蔽日。
滿載著簇新步人甲、製式橫刀、硬弓勁弩以及一袋袋飽滿粟米的輜重車隊,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座飽經戰火、剛剛恢複些許元氣的營壘。
兵部與樞密院聯合簽發的紅色加急令箭,確保了這條補給線前所未有的暢通無阻。
新募的兒郎與來自內地衛所的輪戍官兵,合計九千之眾,使得細沙渡的總兵力驟增至一萬五千人。
他們穿著嶄新的號衣,帶著些許離鄉的彷徨與對戰場的好奇,在各部軍官粗糲卻高效的整編口令下,迅速融入原有的營伍建製。
空氣中瀰漫著新木料(修補營房所用)、皮革、鐵鏽以及濃鬱的人馬氣息,混合成一種蓬勃而冷峻的生命力。
蘇明遠和王瑾回到細沙渡,立刻開始調動兵馬。
營門大開,一隊隊盔明甲亮的士兵開出,在營外廣闊地帶排列成森嚴的陣型。
工匠們喊著號子,將沉重的床弩元件運上新建的望樓。
無數麵旌旗被樹起,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遠遠望去,煙塵滾滾,人喊馬嘶,一副即將全力北進的磅礴氣勢。
彼時,周卓與張達率領的七千輕騎,則在夜幕掩護下,如同暗流般悄然離開了黑雲隘。
他們人銜枚,馬裹蹄,沿著預先勘定的隱秘路線,一頭紮進了莽莽群山之中。
山路崎嶇,林深苔滑,但這支精銳部隊紀律嚴明,行動迅捷無聲,隻留下被小心掩蓋的足跡。
韓青的斥候營更是早已化整為零,如同幽靈般滲透到了落鷹澗周圍。
他們憑藉高超的潛行技巧和對地形的熟悉,神出鬼冇,不斷有匈奴軍斥候莫名其妙地失蹤,使得落鷹澗匈奴軍對外的感知逐漸變得模糊。
落鷹澗匈奴軍大營。
宗真站在望樓上,望著南方細沙渡方向那沖天的塵頭和隱約傳來的戰鼓聲,眉頭緊鎖。
副將在一旁道:“都部署,梁軍看來是得了大力補充,氣勢洶洶,是要來找我們報仇雪恨了。”
另一名千夫長不屑道:“他們若敢來攻,這落鷹澗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宗真卻搖了搖頭,目光深沉:“不可輕敵。”
蘇明遠、王瑾皆非庸碌之輩,如今士氣正盛。
傳令下去,加固前沿營壘,多設拒馬鹿砦,弓弩手輪流值守,冇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出擊!
我倒要看看,他們這第一板斧,能有多大力道!”
他采取了穩守的策略,企圖憑藉地利消耗梁軍的銳氣。
接下來的數日,細沙渡梁軍果然擺出了強攻的架勢。
巨大的床弩不時發射出威力驚人的弩槍,轟擊著匈奴軍的營壘柵欄。
密集的箭雨也時常覆蓋前沿陣地,逼得匈奴軍士兵不敢輕易露頭。
小規模的部隊前出騷擾、罵陣挑戰更是每日不停。
宗真沉著應對,命令部隊依托工事防禦,偶爾派出小股騎兵反擊,也是淺嘗輒止,絕不遠離營壘。
戰局似乎陷入了膠著。
然而,宗真心中那絲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梁軍的攻勢看似凶猛,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更像是一種……牽製?
他加派了更多斥候向兩翼和後方偵查,但派出去的人往往如同石沉大海,回報者寥寥。
“不對勁……”宗真盯著地圖,目光在落鷹澗側後那片崇山峻嶺中遊移。
“梁軍若有奇兵,會從哪裡來?”
七日後,深夜。
子午穀,位於落鷹澗主營背後約二十裡,是一條狹窄幽深的穀地,乃是匈奴軍退回北線主力方向的必經之路一側。
周卓和張達率領的七千輕騎,如同蟄伏的猛虎,靜靜地隱匿於此。
人馬皆已休息充分,兵刃擦得雪亮,儘管連日潛行艱苦,但每個士兵眼中都燃燒著熾熱的戰意。
一名斥候如同狸貓般從崖壁滑下,來到周卓麵前,低聲道:“將軍,韓校尉傳來訊息,宗真主力已被蘇將軍牢牢吸引在正麵,其側翼與後方守衛相對空虛。”
時機已到!”
周卓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對張達道:“老張,時候到了!該咱們出場了!”
張達重重點頭,沉聲道:“將士們,憋了這麼多天,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讓匈奴狗嚐嚐咱們的厲害!”
冇有震天的戰鼓,冇有嘹亮的號角。
七千輕騎如同暗夜中湧出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湧出子午穀,然後驟然加速!
馬蹄聲起初沉悶,隨即越來越響,最終彙成一片滾雷,朝著落鷹澗匈奴軍大營的側後翼,狂飆而去!
與此同時,一直與匈奴軍保持“默契”對峙的蘇明遠和王瑾,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遊一君通過烽火和快馬傳來的總攻訊號!
“來了!”蘇明遠猛地拔出佩劍,劍鋒直指落鷹澗。
“全軍聽令!放棄佯攻,全力進攻!床弩、弓箭,覆蓋射擊!步卒方陣,推進!”
“殺!”
積蓄已久的戰意轟然爆發!
細沙渡梁軍如同決堤的洪流,不再是之前的試探騷擾,而是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箭矢如同潑水般傾瀉向匈奴軍營壘,巨大的床弩弩槍帶著恐怖的呼嘯,將營柵、箭樓撕得粉碎!
無數梁軍步兵,頂著盾牌,如同移動的森林,悍不畏死地衝向匈奴軍陣地!
宗真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攻打得有些發懵,但他畢竟是沙場老將,立刻意識到這纔是梁軍真正的攻擊!
他嘶聲怒吼,調集預備隊,親自到前沿督戰,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就在正麵戰線殺聲震天、陷入白熱化之際。
“報!都部署!不好了!我軍側後出現大批梁軍騎兵!”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連滾爬爬地衝過來,聲音充滿了驚恐。
“什麼?!”宗真如遭雷擊,猛地回頭,隻見大營側後方向,煙塵沖天,無數梁軍騎兵如同利刃般,正狠狠插入他毫無防備的後陣!
留守後營的部隊根本來不及組織有效抵抗,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他們……他們是怎麼過來的?!”宗真目眥欲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中計了!
蘇明遠的猛攻隻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是周卓這支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奇兵!
“快!分兵!攔住他們!”宗真嘶吼著,試圖亡羊補牢。
但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