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漸緊,帶來遠處若有若無、帶著異域腔調的駝鈴聲。
在空曠的河朔大地上,顯得格外孤寂。
小瘦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警惕地四下望瞭望,隨即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
帶著一種秘密交接的鄭重。
他解開臟汙的綁腿,從靴筒深處抽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物件。
“大哥,”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疲憊和興奮。
“這是咱斥候小隊,三個晚上沒閤眼,在匈奴狗眼皮子底下摸回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油紙。
裏麵是半幅畫在粗麻布上的地圖,皺巴巴的,邊緣已被汗水浸透磨損。
河朔地形詳圖!
火光下,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炭筆痕跡清晰可見。
山川河流、隘口村鎮,標註得極其詳盡。
許多關鍵隘口旁,都畫著一個極小的、歪歪扭扭的酒碗記號——這是他們兄弟之間獨有的暗號。
遊一君的目光迅速掃過,落在一個隘口旁額外的炭筆小字上:「水淺可渡,救三獵戶」。
“淳安縣北十裡,大風崗。”
小瘦子指著那行字解釋道。
“十天前,雷哥帶著我們一隊巡邏,撞見一夥匈奴軍斥候在追殺三個當地獵戶。”
“那幫畜生,連老弱都不放過!雷哥當時就紅了眼,帶著兄弟們衝上去,硬生生把那隊斥候給砍散了,救下了人。”
“這渡口,就是其中一個老獵戶指給我們的,說平時水急難渡,但今年春旱,那段水淺得很,馬都能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敬意。
“那老獵戶臨走,還把他藏的半袋黍米塞給我們,被雷哥硬推回去了。”
雷大川在一旁悶哼一聲,灌了一大口酒,沒說話。
但火光下,能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三人圍著篝火,分食著最後一塊烤得焦香的兔肉。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溢。
沉默中,隻有咀嚼的聲音和柴火的劈啪。
雷大川忽然放下兔骨,一把扯下腰間那個沉甸甸的牛皮酒囊。
火光下,囊身除了原本的磨損,又新添了兩道深刻的刀痕。
痕跡嶄新,彷彿還帶著凜冽的殺氣。
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第一道刀痕:
“這道,是在易水關升隊正那天砍的。”
“一個匈奴軍將領,使長槍的,紮穿了咱們兩個弟兄。”
“老子衝上去,硬捱了他一槍,用這酒囊擋了一下,反手就把他腦袋給剁了!”
他的聲音帶著金鐵交鳴的鏗鏘。
手指移到第二道更深的刀痕上,他的聲音低沉了些:
“這道,是前天在真定府城外。”
“匈奴狗一支騎兵想偷襲咱們的輜重隊,箭射得跟下雨似的。”
“老子帶著兄弟們護著糧車往前沖,這酒囊替老子擋了一支透甲錐……差點就見了閻王。”
他忽然停住話頭,目光投向跳躍的篝火深處。
那裏麵彷彿映照出硝煙瀰漫的戰場和倒下的袍澤。
“昨天……”
他喉嚨有些發緊,聲音變得異常沙啞。
“昨天隊伍路過一個被狼胥狗洗劫過的小村子,斷壁殘垣裡……”
“一個老大娘,頭髮都白了,顫巍巍地……往老子的糧袋裏塞了兩個黑乎乎的窩頭……凍得跟石頭似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說……她說她認得咱們盔甲內側縫的這截紅布條。”
“開春時咱們幫村裡修堤壩,有個後生衣裳破了,我把自己軍裡發的布條撕了半塊給他補衣裳——她說,‘看見這個,就知道朝廷沒忘了……沒忘了咱老百姓的難處……’”
篝火旁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嗚咽。
遊一君和小瘦子都沉默著,咀嚼著這句話裡沉甸甸的分量。
那不僅僅是兩個窩頭,那是百姓在絕望中,用最後一點口糧換來的、對他們這支軍隊的信任和期望!
那破廟裏對著寒風冷月許下的“護國安民”的誓言,在殘酷的現實中,竟成了支撐這些苦難百姓活下去的一絲微光。
小瘦子突然指著雷大川胸前那枚在火光下幽幽反光的營正銅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雷哥,你還記得你剛升營正那天嗎?把那三個新兵蛋子訓得,一個個哭爹喊孃的!”
“那嗓門,差點把營帳頂給掀了!”
他模仿著雷大川粗聲粗氣的訓話腔調,惟妙惟肖。
“滾蛋!老子那是教他們規矩!戰場上慫了,命就沒了!”
雷大川老臉一紅,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雷營正教導有方!可您訓完人,轉身幹了啥?”
小瘦子笑得更歡了,看著遊一君。
“您猜怎麼著?咱們雷大營正,把他剛到手的、還沒捂熱的餉銀,全掏出來了!”
“掰得碎碎的,偷偷塞給了營裡三個斷了糧餉、家裏老孃病重的弟兄!”
“用的啥包銀子?嘿,就是咱半年前在破廟分的那塊破布包的‘起家錢’!那布都快爛成渣了!”
火光跳躍,映照著雷大川那古銅色的臉龐上難得一見的窘迫。
耳尖都泛起了紅色。
遊一君看著這個外表粗豪、內心卻比誰都柔軟的兄弟。
想起半月前在驛站短暫休整時,雷大川把自己那份珍貴的金瘡葯全部分給了幾個傷勢更重的傷兵。
自己卻扯了把路邊的艾草嚼碎了敷在傷口上,疼得齜牙咧嘴還嘴硬說“艾草活血,比那勞什子藥粉強”的模樣。
一股暖流混雜著酸楚湧上遊一君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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