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煜站在城樓最高處,已經站了整整二個時辰。
文吏張維裹著件舊棉袍,縮在垛口後麵,凍得直搓手。
他想上前勸總兵回去歇著,可看見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張維。”趙承煜忽然開口。
張維一個激靈,連忙上前:“大人。”
“你說,那個遊一君,是不是不怕死?”
張維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趙承煜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往下說。
“一個人帶著十幾個人,站在兩百步外,明知道城牆上幾百張弓對著他。他不躲,不退,就那麼站著——”
“我趙承煜守了十二年邊關,見過匈奴人的箭,見過馬匪的刀,見過各種各樣的亡命徒。可這種人,頭一回見。”
張維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那遊一君……確實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趙承煜重複了一遍,忽然轉過身,看著他。
火光映在趙承煜臉上,那張滿是絡腮鬍的臉,此刻竟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奇怪的疲憊。
“張維,你說,咱們這兩萬人,能擋住他嗎?”
張維低下頭去。
“大人,實話實說。”
趙承煜盯著他。
張維咬了咬牙,抬起頭:“擋不住。”
“那些鄉勇,連刀都拿不穩。今天在城牆上,有人連弓都拉不滿。真打起來——”
他沒有說下去。
趙承煜替他答了。
“真打起來,就是送死。”
趙承煜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那片篝火。
風吹過來,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我守了十二年邊關,打過仗,殺過人,也看著自己手下的兵一個一個死。可那是打匈奴,是守國門。今天——”
“今天要是跟自己人打起來,死的是誰?是大梁的兵,是大梁的百姓。那遊一君說得對——咱們殺的,是自己人。”
他忽然嘆了口氣。
“罷了。”
他轉過身,看著張維。
“我趙承煜沉浮沙場數十載,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怕死的人。再說,咱們這些散兵遊勇,沒有實戰經驗,如若戰,最多也隻能兩敗俱傷。”
“今日一見,遊一君此人,確實非同凡響。”
張維抬起頭,看著他。
趙承煜迎上他的目光:
“張維,明日你帶幾個人,去遊一君營裡,告訴他——本官希望他能夠進關以後,遵守諾言。”
張維渾身一震,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大人……”
趙承煜擺了擺手,又開口:
“還有。你書信一封,告訴朝廷,就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辭。
“就說罪將無能,辜負朝廷信任,沒能據守住關口。”
張維愣住了。
“大人,您這是……”
趙承煜沒有看他,隻是望著遠處那片篝火。
“我守了十二年關,從沒丟過。今天丟了,那就是無能。朝廷要殺要剮,我趙承煜認了。”
張維的眼眶紅了。
“大人!您這是何苦?
遊一君七萬人,咱們兩萬鄉勇,守不住是情理之中!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該怎麼交代就怎麼交代。
”趙承煜打斷他,“我趙承煜一輩子沒撒過謊,臨老了,也不想撒謊。”
張維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夜風裏顯得有些佝僂,但他知道,這個人的脊樑,從來沒有彎過。
趙承煜擺了擺手。
“去吧。”
然後他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大人英明。”
他直起身,又補了一句:“大人,依小人看,咱們這兩萬人,守不住那七萬悍將。
它們常年虎踞關外,連匈奴都不是它們的對手。
我們作一個順水人情——”
“既可保全數萬將士性命,亦為當下萬全之策。”
趙承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卻讓張維愣住了。。
“張維,你這個師爺,比我這個總兵想得明白。”
他拍了拍張維的肩膀。
“去辦吧。”
張維用力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趙承煜忽然叫住他。
張維回過頭。
“告訴遊一君——我趙承煜,敬他是條漢子。”
翌日清晨,長城外,河朔軍大營。
遊一君正蹲在火堆旁烤火,手裏拿著塊乾糧,啃得正香。
王瑾從遠處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笑。
“將軍!將軍!關隘那邊來人了!”
遊一君抬起頭。
“來人了?”
“來了!一個文吏,說是趙總兵的人!”王瑾喘著粗氣,“說是來傳話的!”
遊一君站起身,把乾糧塞進懷裏。
“走。”
帥帳內,張維被請進來時,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主位前的遊一君。
沒有想像中的殺氣,也沒有傳聞中的青麵獠牙。隻是一個近二多歲的漢子,穿著磨得發亮的玄甲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那雙眼睛很平靜,也很明亮。
“遊將軍。”張維拱手行禮。
遊一君點了點頭。
“趙總兵派你來的?”
“是。”張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我家大人的親筆信。”
韓青接過,轉呈遊一君。
遊一君拆開,目光掃過。信不長,字跡端正工整,一筆一畫都規規矩矩——就像趙承煜這個人。
“罪將趙承煜,頓首再拜遊將軍麾下:
昨日之事,罪將無狀。
將軍以誠相待,罪將卻以箭相報。罪將守關十二年,從未失手,今為將軍破例,非力不能及,實心不能違也。
將軍之言,罪將思之再三,字字在理。將軍之諾,罪將信之。關隘已開,將軍可率部入關。罪將別無所求,唯願將軍踐諾——秋毫無犯,不擾百姓。
罪將無能,已上表請罪。朝廷若降罪,罪將甘受不辭。
趙承煜頓首。”
遊一君看完,把信遞給蘇明遠,然後抬起頭,看著張維。
“趙總兵還有什麼話?”
張維深吸一口氣,把趙承煜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
“我家大人說——他趙承煜沉浮沙場數十載,第一次見到這麼不怕死的人。將軍入關之後,還望遵守諾言。”
遊一君點了點頭。
張維猶豫了一下,又開口。
“我家大人還說——他敬將軍是條漢子。”
遊一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替我謝謝趙總兵。”遊一君說,“他的好意,遊某記下了。”
張維抱拳:“將軍的話,下官一定帶到。”
他轉身要走,遊一君忽然叫住他。
“張師爺。”
張維回過頭。
遊一君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趙總兵上表請罪的事,讓他先緩一緩。等遊某進了京,查清靖王的罪證,自會替他向朝廷說明——這道關,不是他守不住,是他不願意打自己人。”
張維渾身一震,眼眶忽然紅了。
他深深彎下腰去,聲音有些發顫。
“下官替我家大人,謝將軍大恩。”
午後,關隘城門大開。
趙承煜命人清點關內糧倉,敞開糧囤供大軍補充給養。
七萬河朔軍,浩浩蕩蕩入關。
遊一君策馬走在最前麵。
他看見了兩旁的景象——
城牆根下,密密麻麻站著那些被強征來的鄉勇。
大的四五十,小的才十五六,穿著五花八門的衣裳,扛著破破爛爛的刀槍,像一群被趕上架的鴨子。
他們站在那裏,看著這支入關的大軍,眼睛裏全是驚惶。
趙承煜站在城門內側,一身戎裝,甲冑擦得鋥亮。
他身後,幾個將領和文吏站成一排,臉色都有些發白。
遊一君策馬走到他麵前,翻身下馬。
趙承煜迎上前一步,忽然單膝跪下。
“罪將趙承煜,請將軍治罪。”
他身後,那幾個將領和文吏也紛紛跪下。
遊一君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趙承煜,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漢子。
然後他彎腰,雙手用力扶起他。
“趙總兵,你沒有罪。”
“將軍,昨日之事——”
“昨日之事,是遊某強人所難。”遊一君打斷他,“總兵大人奉旨守關,放箭是本分,不放是情分。。”
趙承煜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遊一君鬆開手,看著他。
“趙總兵,遊某有一事相求。”
趙承煜一怔。
“將軍請講。”
遊一君轉過身,指著那些站在城牆根下的鄉勇。
“這些人,都是各州府強征來的。有的家裏有老人要養,有的有孩子要帶,有的地還沒種完。他們不該在這兒。”
他頓了頓,看著趙承煜。
“我想放他們回去。每個人發三個月的糧餉,讓他們回家。”
趙承煜愣住了。
他身後的那些將領和文吏也愣住了。
“將軍……”趙承煜的聲音有些發澀,“這些人,朝廷是從各州府征來的。放回去,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自有遊某擔著。”遊一君打斷他,“總兵大人隻需告訴我——這些人,願不願意回去?”
趙承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那些鄉勇,聲音忽然拔高。
“弟兄們——遊將軍說了,放你們回去!每個人發三個月糧餉,讓你們回家!”
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鄉勇站在那裏,像沒聽懂一樣。
然後,人群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真……真的?”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臉上全是風霜,手上全是老繭。他站在那裏,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
“真的讓我們回家?”
遊一君走到他麵前。
“真的。”
那漢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謝謝將軍!謝謝將軍大恩大德——”
遊一君彎腰,把他扶起來。
“別磕頭。回去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
那漢子站起身,抹了把臉,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又回過頭,朝遊一君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消失在人群裡。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鋤頭、柴刀、木棍扔了一地,哭聲、喊聲、笑聲混成一片,在城門洞裏回蕩。
趙承煜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邊關那年,也是這樣。
人群裡,越來越多的鄉勇開始散去。有人扛著鋤頭,有人拎著包袱,有人牽著牛車。
遊一君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
趙承煜站在城門口,看著這一切,眼眶通紅。
“遊將軍,趙某有個不情之請。”
遊一君看著他。
“趙某守關十二年,從未離開過這道城牆。
今日開關放行,朝廷不會放過我。
趙某想辭官歸鄉,種幾畝薄田,了此殘生。”
遊一君聞言沉默了一會兒。
“趙大人。”
趙承煜抬起頭。
遊一君看著他。
“趙大人,我也有一事相求。”
趙承煜愣了一下:“將軍請說。”
“我河朔軍入關之後,要南下冀州,直取京城。
這一路,需要有人帶路,需要有人聯絡各州府的守軍。
趙大人在邊關守了十二年,對這邊的情況比我熟。”
他頓了頓。
“趙大人,你願不願意,在我河朔軍中效力?”
趙承煜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嘴巴微張,眼睛瞪得老大。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遊一君就站在他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不是在開玩笑。
“將軍……趙某……”
遊一君繼續說:“趙大人,我知道你想辭官歸鄉。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辭了官,回鄉了,靖王就能放過你嗎?你放我過關,這道摺子不管送不送,他遲早會知道。”
“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可你若跟著我,等天下太平了——你還可以回家。”
趙承煜站在那裏,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下。
“將軍!”
“趙某……趙某願隨將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遊一君彎腰,雙手把他扶起來。
“好。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遊一君的兄弟。”
韓青走過來,抱拳行禮:“趙將軍,歡迎。”
王瑾也走過來,咧嘴笑了:“趙將軍,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大軍繼續南下。
身後,那道長城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趙承煜策馬跟上來,和他並肩而行。
“將軍,”他忽然開口,“末將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遊一君看著他。
“講。”
“末將前幾日接到朝廷的密報。
靖王在各州府設了七道關卡,每一道都有重兵把守。
最要緊的一道,在冀州——井陘關。那裏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靖王派了心腹將領駐守,還從各地調了兩萬精兵。”
“將軍若要南下,井陘關是必經之路。”
遊一君點了點頭。
他望著南方那片連綿起伏的群山(太行山脈)。
穿過前方,就到冀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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