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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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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監國不過月餘,朝堂上已經是另一番光景。

從皇宮到坊間,從朝堂到街巷,整個京城都變了。

那些曾經跟著太子推行新政的老臣,要麼被罷黜,要麼被下獄,要麼告病在家,閉門不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陌生的麵孔——多是靖王府的舊人,或是巴結上來的投機者,一個個穿著嶄新的官袍,腰懸金魚袋,趾高氣揚地走在皇城的甬道上。

早朝時,靖王手捏著奏章,靜靜聽著底下人的議政,一言未發。

“殿下,臣以為,那‘均田令’該廢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官員出列,正是新任戶部尚書,姓錢,原是靖王府的賬房先生,“均田均田,把富人的田分給窮人,這不是亂來嗎?那些窮鬼,給他田也不會種,最後還不是荒著?”

“錢大人說得是。”另一個官員接話,是新任的工部侍郎,“還有那‘輕徭薄賦’,輕什麼輕?朝廷用度不夠,怎麼養兵?怎麼修宮殿?依臣之見,該加的賦,一分都不能少。”

靖王聽著這些議論,嘴角微微勾起。

“準。”

“還有那‘邊市’,”錢尚書又道,“跟胡虜做生意,把咱們的鐵器、鹽巴賣給他們,這不是養虎為患嗎?臣以為,該關!”

靖王點了點頭。

“關。”

一道道新政令從皇宮發出,把太子在梁國內推行的那些國策,一條一條推翻。

均田令廢了。那些剛分到田的窮苦人家,還沒來得及種上一季莊稼,就被官府的人趕走,田契作廢,土地重新回到富戶手裏。

輕徭薄賦廢了。該加的賦,一樣不少地加上來。春稅、夏稅、秋稅、冬稅,名目繁多。

邊市關了。那些靠著跟草原人做買賣過日子的商販,一夜之間斷了生計。

京城裏,富人們依舊花天酒地。酒樓、妓院、賭場,夜夜笙歌。

那些新上任的官員們,穿著綾羅綢緞,坐著八抬大轎,前呼後擁,好不威風。

可京城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順天府外的官道上,成群結隊的流民正往南走。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抱著孩子,漢子挑著擔子,一步一步,走得跌跌撞撞。

“讓開讓開!”一隊官兵衝過來,馬鞭抽在那些流民身上,“堵著路幹什麼?滾一邊去!”

流民們紛紛往兩邊躲,有人被擠下官道,滾進路邊的水溝裡,掙紮著爬不起來。

一個孩子站在路邊,看著那些遠去的馬車,小聲問身邊的母親。

“娘,那些大官,去哪兒啊?”

母親捂住他的嘴,把他拉進懷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別問……別問……”

茶棚裡,幾個老漢坐在一起,喝著粗茶,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邊市關了。”

“關了?那咱們這些靠收皮貨過日子的,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等死唄。”

“唉,遊大將軍在的時候,多好。邊市開著,稅也不重,日子雖苦,還有個盼頭。現在……”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說話的老漢四處看了看,壓低聲音。

“我聽人說,遊大將軍在北邊,跟匈奴人打起來了。要是他贏了……”

“贏了又能怎樣?他在北邊,咱們在這兒。天高皇帝遠。”

“那也不一定。聽說太子還在呢……”

“太子?”另一個老漢冷笑,“聽說太子重病,躺了幾個月了現在還生死未卜....。”

幾個人沉默下去,隻有茶碗裏冒起的熱氣,在風裏慢慢散開。

皇宮東側的偏殿內。

太子朱璜躺在榻上,麵色蒼白。

太醫們輪流守著,一刻不敢離開。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盡人事。

殿外傳來腳步聲。

靖王推門進來,走到榻邊,低頭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還是這樣?”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

“回殿下,太子殿下……還是一樣。脈象微弱,但總算穩住了。”

靖王點了點頭。

“都退下。”

太醫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殿門合上。

靖王在榻邊坐下,看著太子緊閉的眼睛。

“皇兄,”他輕聲說,“你躺了這麼久。

知不知道外麵變成什麼樣了?”

太子沒有回應。

靖王繼續說。

“遊一君在北邊,跟匈奴人打。他的人,快死光了。等匈奴那邊傳來訊息,他就完了。到時候——”

他頓了頓。

“到時候,你也就沒用了。”

“不過你放心,你活著的時候,我不會動你。你死了,我也不會虧待你。畢竟——”

他回過頭,看著榻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你是我皇兄。”

殿門開合,腳步聲漸遠。

榻上,太子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眼睛依舊閉著,但眼皮下的眼球,轉動得比前些日子更頻繁了。

他在努力醒來。

兩日後,禦書房。

靖王坐在龍案後,麵前攤著一份密報。

他的手微微顫抖。

“你說什麼?”

跪在地上的信使渾身發抖,額頭抵著地,不敢抬頭。

“回、回殿下……三大營派往河朔的將士……全、全被遊一君的人俘獲了。鄭、鄭昉先生……死了。”

靖王的臉一瞬間變得鐵青。

“死了?鄭昉死了?兩萬六千人,全被俘了?”

信使不敢說話。

靖王霍然站起,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廢物!全是廢物!”

茶碗炸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幾個侍從嚇得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靖王在禦書房裏來回踱步,腳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碎瓷嘎吱作響。

“匈奴那邊呢?到底來訊息沒有?”

信使抬起頭。

“回殿下……還、還沒有。”

“沒有?”靖王停下腳步,盯著他,“什麼叫還沒有?!“給你三日,若還沒有,你們就別活了!”

”信使渾身發抖。

“派去的人……還沒回來。不知道那邊戰況如何。”

靖王的話音剛落,禦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太監跌跌撞撞衝進來,撲通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殿、殿下!太子……太子醒了!”

靖王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盯著那個太監,目光陰沉得嚇人。

“你說什麼?”

太監不敢抬頭,聲音發顫:“回殿下,太子殿下醒了!剛才……剛才守殿的太監進去送熱水,就看見太子殿下坐起來了!”

禦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胡英站在一旁,臉色也變了。

靖王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人脊背發寒。

“好啊。好得很。”

他大步向外走去。

“走,去看看咱們的好皇兄。”

偏殿內。

太子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已經睜開了。

他望著門口,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靖王走進來,在他榻邊站定,低頭看著他。

兄弟倆對視。

一個躺著,一個站著。一個虛弱得連呼吸都費力,一個高高在上,俯視眾生。

“皇兄,”靖王先開口,臉上帶著笑,“你醒了?太好了。太醫!快傳太醫!”

太子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靖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靖王在榻邊坐下,關切地問。

“皇兄,你覺得怎麼樣?躺了這麼久,身子肯定虛。太醫說了,隻要你能醒過來,慢慢調養,就能好。”

太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靖王,我問你一件事。”

靖王愣了一下。

“皇兄請說。”

太子看著他。

“父皇呢?”

靖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父皇……”

太子打斷他。

“父皇駕崩了,對不對?”

靖王沒有說話。

太子繼續說。

“周廷玉的案子,審了嗎?下毒的人,查出來了嗎?”

靖王低下頭去。

“皇兄,你剛醒,身子虛,這些事不急……”

“不急?”

太子的聲音忽然拔高,扯得他一陣咳嗽。他捂著胸口,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抬起頭時,嘴角竟帶著一絲血跡。

“父皇被人毒死,你說不急?”

靖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皇兄,你既然醒了,那我索性告訴你。”

太子看著他。

靖王轉過身,臉上沒有了笑,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冷。

“父皇是我毒死的。”

太子愣住了。

靖王繼續說。

“周廷玉也是我讓人燒死的。福王也是我毒死的。”

他走回榻邊,低頭看著太子。

“皇兄,你昏迷這些日子,外麵早就變天了。遊一君的人,快死光了。等匈奴那邊傳來訊息,他就完了。到時候——”

他頓了頓。

“到時候,你就真的沒用了。”

太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沉沉的悲哀。

“靖王,太子聲音沙啞,“你瘋了。”

靖王笑了。

那笑容在燭光裡,顯得有些猙獰。

“我沒瘋。瘋的是你們。”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

“來人!”

幾個太監和侍衛湧進來。

“把廢太子押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侍衛們愣住了。

廢太子?

靖王回過頭,看著太子。

“皇兄,你安心待著。等河朔那邊有了訊息,我會告訴你的。”

他揮了揮手。

侍衛們上前,把太子從榻上架起來。

太子沒有掙紮。他渾身酸軟,也掙紮不動。隻是看著靖王,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被架到門口時,他忽然開口。

“靖王。”

靖王回頭。

太子看著他。

“你贏不了的。”

靖王的眼睛眯了眯。

太子繼續說。

“你以為遊一君死了,就萬事大吉?你以為殺了所有人,就能坐穩這個位子?”

他搖了搖頭。

“你錯了。遊一君就算死了,他的那些弟兄也會替他報仇。百姓就算怕你,心裏也會恨你。你贏不了的。”

靖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嘲諷。

“皇兄,你還是這麼天真。”

他揮了揮手。

“帶走。”

太子被押出偏殿,靖王望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

陽光白晃晃地照在廊柱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天若擋我,我便親手破了這個局。”

門外忽然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又一個信使衝進來,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殿、殿下!匈奴那邊……有訊息了!”

靖王霍然轉身。

“說!”

信使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

“匈奴……匈奴皇帝呼韓邪,率王庭歸降了!耶律宏哥戰死!!匈奴……匈奴歸附大梁了!”

禦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靖王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胡英也愣住了,手裏的拂塵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說什麼?”

信使渾身發抖,卻不得不重複一遍。

“遊一君……贏了。匈奴歸附了。耶律宏哥死了。……”

靖王的身體晃了晃。

他扶住龍案,指節泛白,死死盯著那個信使。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麼可能贏?”

信使不敢抬頭。

“殿下……千真萬確。是……是咱們安插在匈奴王庭的人傳回來的訊息。遊一君五萬人,正麵攻城,分兵繞後,一日一夜,破了白楊寨,斬了耶律宏哥。匈奴皇帝見大勢已去,主動請降……”

靖王的手開始發抖。

“好。好。我贏不了,你們也別想好過!”

.....

外麵,皇宮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正午的陽光裡清晰可見。

他望著那片殿宇樓閣,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淒厲而癲狂,驚起簷上的幾隻烏鴉,撲稜稜飛嚮明亮的天空。

靖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還是太子的時候,曾經帶他和太子去郊外踏青。

那時候他還小,騎在父皇肩上,看著滿山遍野的花。

父皇說:“等將來,這天下就是你們兄弟的。你們一定要好好相處。”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好好相處”。

現在懂了。

“無情最是帝王家,不爭,則殆。”

靖王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寢宮。

榻上,被褥還留著太子的體溫。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陷。

他走過去,坐在榻邊。

伸手摸了摸那個凹陷。

“皇兄,”他輕聲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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