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地界,五盤郡縣城外三十裡。
那員將領勒住戰馬,臉色鐵青得嚇人。
副官快馬加鞭追上來時,他正盯著地上那幾件被扔掉的囚服——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胡亂扔在草叢裏,上頭還沾著血跡。
“將軍,人跑了。”副官翻身下馬,喘著粗氣,“沿著這條路追下去,前麵就是五盤郡地界。
他們帶著老人婦孺,走不快。”
那將領抬起頭,眯著眼望向前方那條蜿蜒的官道。
“傳令給五盤郡縣令,“即刻戒嚴,城門盤查,來往人等一律核對身份。發現可疑之人,就地扣留。”
副官抱拳:“是!”
“再傳令兗州府衙,”那將領繼續道,“讓他們派人在各要道設卡,查客棧,查車馬行,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一家人給我找出來!”
副官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那將領站在原地,望著北方沉沉的暮色,忽然覺得後背那道刀傷又開始疼了。
“朔風營……”他喃喃道,“一幫瘋子。”
五盤郡縣城外,雷大川勒住馬,躲在官道旁的一片林子裏,獨眼盯著遠處那扇城門。
城門還沒關,但進出的隊伍已經排起了長龍。十幾個官兵守在門口,挨個盤查過往行人,連挑擔子的貨郎都不放過。城牆上,有人舉著火把來回巡邏,火光在暮色裡明明滅滅。
“將軍,”身後一個老兵湊上來,壓低聲音,“他們動作夠快的。”
雷大川沒說話,隻是盯著那扇城門,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
遊家一家五口,加上他和三個弟兄,一共九個人。老人兩個,婦人一個,還有個大哥大嫂。這隊伍走不快,也藏不住。
硬闖?不行。五盤郡雖是縣城,但少說也有幾百守軍。他帶著這幾個人,還有老有小,衝進去就是送死。
繞道?也不行。兗州地界他們不熟,前頭還有多少關卡不知道,糧草也不夠。
隻有進城,混過去。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遊家老小。
遊父靠在樹上,臉色有些白,但眼神還算鎮定。遊母扶著大兒媳,低著頭不說話。大哥遊一平站在一旁,手裏攥著根木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林小滿坐在一塊石頭上,懷裏抱著幾件換下來的囚服,目光卻一直盯著雷大川。
“雷將軍,”她忽然開口,“能進嗎?”
雷大川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嫂子,能進。但得換裝。”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袱,抖開——那是他們之前扮商隊時備用的衣裳。粗布棉襖,灰撲撲的褲子,幾頂舊氈帽,還有一件老婦人穿的對襟褂子。
“你們換上這個。”他把衣裳遞過去,“從今兒起,咱們不是什麼將軍、什麼家眷。咱們是南邊來的客商,一家人,回老家探親。”
林小滿接過衣裳,低頭看了看,忽然抬起頭。
“雷將軍,你呢?”
雷大川咧嘴笑了,那條獨眼在暮色裡閃著光。
“我是你們家大兒子,帶媳婦回門。”
林小滿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臉上有些不自然。旁邊的大嫂噗嗤一聲笑了,又趕緊捂住嘴。
雷大川沒理她們,轉身對遊父說:“老爺子,您裝病。靠在車上,閉著眼,別說話。他們問起來,就說路上染了風寒,急著回家找大夫。”
遊父點了點頭,沒多問。
一個時辰後,五盤郡城門口。
雷大川趕著一輛破騾車,車上躺著裹得嚴嚴實實的遊父。遊母坐在旁邊,手裏攥著條汗巾,時不時給老頭子擦擦汗。大哥遊一平趕著另一輛車,車上坐著大嫂和林小滿,三個老兵扮成夥計,跟在車後頭。
隊伍緩緩挪到城門口。
“站住!”一個官兵舉起火把,照著雷大川的臉,“什麼人?”
雷大川堆起笑,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路引,遞過去。
“軍爺辛苦,南邊跑商的,回老家探親。”
官兵接過路引,湊在火把下看了半天。路引是真的——雷大川進城前從一個客商身上“借”的,名字對不上,但上頭蓋的官印是真的。
“你們這……一家子?”官兵的目光掃過車隊,落在騾車上的遊父身上。
“我爹。”雷大川嘆了口氣,“路上染了風寒,這不急著趕回家找大夫嘛。軍爺行行好,放我們過去,回頭給您帶點南邊的皮貨。”
官兵沒理他,走到騾車旁,掀開簾子看了看。
遊父躺在車上,臉色蠟黃——不是裝的,是真累壞了。遊母在旁邊抹眼淚,一邊抹一邊唸叨:“老頭子你可別嚇我……”
官兵皺了皺眉,放下簾子,又走到後頭那輛車前。
林小滿和大嫂坐在車上,低著頭不說話。官兵舉起火把照了照,目光在林小滿臉上停了停。
“這誰?”
“我弟媳婦。”雷大川趕緊接話,“跟我弟回門。”
“你弟呢?”
雷大川往身後一指:“後頭跟著呢。”
一個老兵——扮成弟弟那個——趕緊上前一步,點頭哈腰地笑。
官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小滿,忽然問:“你男人叫什麼?”
林小滿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他叫……”她頓了頓,指了指那個老兵,“狗剩。”
官兵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狗剩?什麼破名兒?”
“爹媽取的,賤名好養活。”林小滿的聲音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官兵又看了她一眼,揮了揮手。
“走吧走吧,別堵著門。”
雷大川心裏一鬆,趕緊趕著騾車往裏走。
“等等!”
雷大川的心猛地一緊。
那官兵舉著火把走過來,目光落在雷大川臉上,忽然皺了皺眉。
“你這眼睛……”
雷大川的獨眼在火光下閃著光。他下意識想低頭,又硬生生忍住了,咧嘴一笑:
“早年趕車,翻溝裡摔的。”
官兵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揮了揮手。
“走吧。”
騾車緩緩駛進城門。
雷大川攥著韁繩的手,全是冷汗。
五盤郡城內,一家偏僻的客棧。
雷大川把騾車趕到後院,親自安頓好遊家老小,又讓三個老兵輪流守夜。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雷將軍。”
他回過頭,看見林小滿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熱水。
“嫂子?”
林小滿走過來,把碗遞給他。
“喝點水。一天沒吃東西了吧?”
雷大川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些甜。
“嫂子,”他抬起頭,“委屈你們了。”
林小滿搖了搖頭。
“雷將軍,該說委屈的是你。”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砸在雷大川心上,“五百個弟兄,為了我們……”
雷大川的手抖了一下。
他沒說話,隻是盯著碗裏那半碗水。
林小滿看著他,忽然問:“雷將軍,你說,我們能活著到河朔嗎?”
雷大川抬起頭,獨眼在夜色裡閃著光。
“能。”
林小滿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
半晌,她輕聲說:“他還好嗎?”
雷大川點了點頭。
嗯.....
林小滿說完便沒再說話。
黑水城,帥堂。
燭火跳動,將滿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遊一君坐在主位,麵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蘇明遠坐在他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韓青站在一旁,手按著刀柄。王瑾坐在下首,眼眶還有些紅。
“斥候來報,”韓青開口,“匈奴境內,有不到三萬人馬正在集結。方向……是咱們剛拿下的白楊寨。”
遊一君的手指在軍報上頓了頓。
白楊寨。三個月前纔打下來的,位置卡在匈奴東進的咽喉要道上,但駐軍不多。
“白楊寨有多少人?”
“三千二。”蘇明遠接過話,“一大半是降兵收編的,還沒捂熱乎。”
雷大川不在,帥堂裡的氣氛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王瑾忽然站起來。
“將軍,末將願率兵去白楊寨!”
遊一君看著他,沒有說話。
蘇明遠搖了搖頭。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下來。
“你不覺得這仗來得太巧了嗎?”
王瑾愣住:“什麼意思?”
蘇明遠看向遊一君,壓低聲音。
“白楊寨那地方,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匈奴要是真想撕開口子,往東三百裡還有青石關,往北四百裡還有平川堡,哪個不比白楊寨好打?他們偏偏挑了白楊寨——”
他沒往下說。
遊一君替他接上了。
“——偏偏挑了咱們剛從匈奴手裏奪過來、人心還沒定下來的白楊寨。”
帥堂裡安靜了一瞬。
王瑾臉色變了。
“您是說……有人給他們遞了訊息?”
遊一君沒有回答。他站起身。
他目光落在遠處三大營的營火上。
窗外,夜色沉沉,城外的山坡上,三大營的營火依舊亮著。那些火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像一隻隻沉默的眼睛。
城外,三大營,中軍大帳。
李寒風獨坐案前。
帳簾掀開,一個人走進來。是他跟了十年的親信,也是他從靖王府帶出來的人。
“將軍,”那人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靖王那邊有訊息了。”
李寒風沒有抬頭。
“說。”
那人湊近了些。
“匈奴那邊已經動了。等遊一君帶兵去白楊寨,咱們就動手。三大營的人,您能拉過來多少?”
李寒風的手停在半空。
“三大營的人,“是大梁的兵。”
那親信笑了笑。
“將軍,他們先是靖王的兵,然後纔是大梁的兵。您別忘了,咱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
李寒風沉默了很久。
“遊一君去白楊寨,黑水城空虛。咱們占城。然後呢?”
“然後?”那親信壓低聲音,“然後開城門,迎匈奴。裏應外合,把遊一君夾在中間。他回不來。”
李寒風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
跟了他十年。
從他出靖王府那天,就跟著他。
他一直以為,這是他的兄弟。
“我知道了,”他忽然開口,“你先出去吧。”
那親信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見李寒風的臉色,終究沒開口,抱拳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燭火跳動。
李寒風一個人坐在案前,望著那盞燭火。
遊一君去白楊寨。
黑水城空虛。
開城門,迎匈奴。
他想起進河朔這一路看見的那些人。
賣茶的老漢。種地的老農。那幾個在街邊玩耍的孩子,有梁人,有胡人,笑得那麼開心。
他們不怕匈奴。
他們怕什麼?
他們怕自己人先打起來。
怕這片土地,再變成戰場。
——怕有人在夜裏,把城門開啟。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五盤郡縣城,客棧裡。
雷大川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那條空蕩蕩的街道。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嫂子,怎麼還沒睡?”
林小滿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著窗外。
“睡不著。”
雷大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嫂子,你說,大哥現在在幹什麼?”
林小滿想了想,嘴角微微翹起。
“在罵你。”
雷大川愣了一下:“罵我?罵我什麼?”
林小滿輕聲說:“罵你不聽話,罵你逞英雄,罵你不把自己當回事。”
雷大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林小滿轉過頭,看著他。
“雷將軍,你知道嗎,你大哥跟我曾經說過,他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雷大川的獨眼忽然有些發酸。
“他說你性子急,脾氣暴,打起仗來不要命。他說,得有人看著你,不然你遲早把自己折進去。”
雷大川低下頭,沒說話。
林小滿望著窗外那片夜空,輕聲道:
“所以,雷將軍,你得活著。你活著,他才能放心。”
雷大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嫂子,你放心。我答應過大哥,活著回去。”
林小滿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屋裏。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雷將軍。”
“嗯?”
“謝謝。”
雷大川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裡,很暖。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灑下一地銀光。
遠處,隱約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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