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琬寧是在次日回到孫府的。
她昨夜流連於花燈會的璀璨,又在相熟的姐妹家宿了一晚,滿心還充盈著節日的歡愉與少女隱秘的心事。
當她帶著貼身丫鬟,說笑著走到那熟悉的、本該門庭若市的朱漆大門前時,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府門大開,卻不見往日的豪仆迎候,隻有身穿皂隸公服、腰佩樸刀的衙役麵色冷峻地把守著。
門內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和官差沉重的腳步聲。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她的全身。
“你們是什麼人?”
為何在我家門前?
孫琬寧聲音發顫,試圖往裏闖。
“站住!開封府辦案,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一名衙役橫身攔住,語氣不容置疑。
“辦案?辦什麼案?”
這是我孫家!
我是孫家叄小姐孫琬寧!
讓我進去!
她急了,聲音帶著哭腔。
那衙役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憐憫,但依舊板著臉:“塬來是孫小姐……府上昨夜遭了變故,府尊大人正在裏麵勘查。”
小姐還是……暫且迴避吧。
“變故?什麼變故?!”
孫琬寧心猛地一沉,不顧一切地推開衙役,沖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如遭雷擊,魂飛魄散。
昔日雕樑畫棟、富麗堂皇的廳堂,此刻一片狼藉。
破碎的瓷器、傾倒的桌椅、四處飛濺的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跡……
空氣中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幾乎讓她窒息。
地上用白布覆蓋著一具具屍體,勾勒出扭曲恐怖的形狀。
她認得那些白佈下露出的衣角——那是她母親最愛的蘇綉裙裾,那是她大哥常穿的錦緞靴子……
“爹……娘……大哥……”
她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被緊隨其後的丫鬟死死扶住。
她掙脫丫鬟,發瘋似的撲向最近的一具屍體,顫抖著手掀開白布——赫然是管家福伯那張充滿驚駭與痛苦的灰敗麵孔!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從她喉中迸發,劃破了孫府死寂的天空。
她踉蹌著,一具一具地掀開白布,每掀開一具,心就被撕裂一分。
父母、兄長、嫂嫂、年幼的侄兒……昨日還鮮活的生命,此刻都變成了冰冷僵硬的屍骸,以各種慘烈的姿態凝固在死亡瞬間。
“怎麼會這樣……誰幹的?!是誰?!”
她跪在血泊中,雙手沾滿親人的血汙,仰天哭嚎,淚水混著血水,在她蒼白的臉上縱橫流淌。
幾名衙役和仵作在一旁默默看著,有人不忍地別過頭去。
帶隊的總捕頭嘆了口氣,上前道:“孫小姐,節哀……昨夜府上遭遇悍匪襲擊,闔府……唉,我等發現時,已是如此。”
此案駭人聽聞,府尊大人已下令嚴查。
“悍匪?”
孫琬寧猛地抬起頭,淚眼猩紅,死死盯著總捕頭。
“什麼樣的悍匪敢在天子腳下,中秋之夜,闖入我孫家行此滅門慘事?!你告訴我!”
總捕頭語塞,目光有些閃爍。
旁邊一名年輕氣盛的衙役忍不住低聲道:“頭兒,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這個……”
他手中捏著一枚鐵牌,想要遞過來。
“住口!”
總捕頭厲聲喝止,狠狠瞪了那衙役一眼,隨即對孫琬寧沉聲道:“孫小姐,現場遺留之物,需仔細勘驗,未必是真。”
此案關係重大,或有隱情,還請小姐保重身體,耐心等待官府查證。
孫琬寧不是傻子,她敏銳地捕捉到了總捕頭那一瞬間的慌亂和衙役未竟的話語。
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
她不再哭喊,隻是用那雙被淚水洗凈、此刻燃燒著痛苦與仇恨火焰的眸子,死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衙役,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她知道,這些官府的人,有事瞞著她。
同樣慘絕人寰的景象,也在城東錢府上演。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汴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孫、錢兩大家族,富甲一方,竟在一夜之間被滿門屠戮,這不僅僅是兩條驚天血案,更是對汴京治安、對朝廷權威**裸的挑釁!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商賈富戶間蔓延。
尤其是那些曾積極響應新政、或多或少與東宮有過接觸的商人,更是人人自危,緊閉門戶,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蕩然無存。
接下來的幾日,孫琬寧一身縞素,不施粉黛,每日清晨準時出現在汴京府衙門前,奮力敲響那麵巨大的鳴冤鼓。
鼓聲沉重而悲愴,如同她泣血的心聲。
“青天大老爺!民女孫琬寧,狀告悍匪滅我滿門!”
求府尊大人伸張正義,緝拿真兇,以告慰我父母兄嫂在天之靈!
她跪在府衙冰冷的石階上,一遍又一遍地哭喊,聲音從最初的淒厲,漸漸變得沙啞,如同杜鵑啼血。
起初,府衙還派人出來安撫,言辭閃爍,隻說正在全力緝兇。
但隨著孫琬寧日復一日的堅持,以及暗中某些力量的推波助瀾,聚集在府衙前圍觀、議論的百姓越來越多。
不少受過孫、錢兩家恩惠,或同為商賈、物傷其類的市民,也開始為她抱不平。
“太慘了!孫家小姐真是可憐……”
“到底是什麼人如此狠毒?連孩子都不放過!”
“官府到底是查不出來,還是不敢查?”
有壓低聲音的議論在人群中流傳。
流言蜚語,如同暗夜中的鬼火,迅速燎塬。
福王府內,檀香的青煙在精雕細琢的瑞獸香爐上裊娜盤旋。
福王朱琨端坐主位,指尖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扳指被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
一名心腹正垂首稟報,聲音壓得極低:“……據府衙內線傳來的確切訊息,孫家……孫家叄小姐孫琬寧,因昨夜外出觀燈未歸,倖免於難。”
今日已回府,目睹慘狀,悲痛欲絕,如今正在府衙前……擊鼓鳴冤。
“啪!”
靖王朱珩猛地停下腳步,一掌拍在旁邊的小葉紫檀茶幾上,震得杯盞亂跳,他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僵住,轉為驚怒:“什麼?!孫家還有個活口?!還是個小娘皮?!”
“影煞”那群廢物是幹什麼吃的!連個名單都核不幹凈嗎?!
他猛地轉向福王,眼中凶光畢露:“二哥!此女絕不能留!她雖未必知道是我們下手,但活口就是變數!我這就派人……”
“慌什麼!”
福王朱琨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斥責,打斷了靖王的話。
他抬起眼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掃過靖王,銳利如鷹隼,讓後者不由自主地窒了一下。
“殺人,永遠是最簡單,也最容易留下破綻的辦法。”
福王將扳指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尤其是在眼下這個風口浪尖,無數雙眼睛盯著孫家,你再去動這個唯一的倖存者,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做賊心虛,急著滅口嗎?”
靖王急躁道:“那怎麼辦?難道就任由她在府衙前鬧?萬一她想起什麼蛛絲馬跡……”
“想起?”
福王嘴角勾起一絲極其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隻有算計,“她一個深閨女子,昨夜不在現場,能想起什麼?”
她此刻心中隻有滔天的仇恨和無盡的恐懼,就像一張白紙,誰先在上麵寫下答案,她就會堅信不疑。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嶙峋的假山,語氣緩慢而清晰:“活口……有時候,比死人更有用。”
她不就是現成的,指向東宮最鋒利、也最“可信”的那把刀嗎?
靖王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臉上的驚怒化為興奮的扭曲:“二哥的意思是……我們不僅不殺她,還要‘幫’她?幫她找到‘兇手’?”
“不錯。”
福王轉過身,眼中寒光閃爍,“讓她鬧,鬧得越大越好。你方纔不是說,火候差不多了嗎?現在,正好借她這把‘苦主’的火,把太子徹底燒焦!”
很快,幾個看似義憤填膺的“路人”開始在府衙前高聲煽動:
“孫小姐冤屈啊!官府遲遲不破案,定有隱情!”
“我聽說兇手在現場留下了東宮的令牌!是不是真的?”
“難道真是太子殿下……不可能吧?太子仁厚……”
“知人知麵不知心!為了推行新政,排除異己,有什麼做不出的?”
“我們要真相!要求朝廷徹查!嚴懲兇手!”
在這些人的刻意引導下,人群的情緒被點燃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呼喊,要求官府給出明確答覆,要求徹查此案,要求太子出麵澄清。
汴京府尹焦頭爛額,一邊是民怨沸騰,一邊是涉及儲君的驚天隱情,他哪邊都得罪不起。
而就在這時,靖王府的長史親自到了府衙“關切”案情,言語之間,暗示府尹應“順應民意”,將現場發現的“證物”公之於眾,並“懇請”朝廷徹查東宮,以安民心。
壓力如同潮水般湧來。
府尹最終頂不住了,在又一次孫琬寧擊鼓鳴冤、衙外圍觀者群情洶湧之時,他被迫升堂,並“無奈”地展示了在現場發現的幾樣證物——那枚形製與東宮衛率令牌相似、刻有模糊龍紋的鐵牌,以及幾柄製式與東宮裝備雷同的短弩。
“此乃案發現場遺留之物,”
府尹的聲音乾澀,“然,此物真偽尚需鑒別,是否他人栽贓嫁禍,亦未可知……”
話未說完,堂下已是一片嘩然!
“果然和東宮有關!”
“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好查的!”
“請太子殿下出來給個說法!”
“太子無德!殘害百姓!”
孫琬寧看著那幾樣冰冷的證物,聽著周圍震耳的聲討,腦海中又浮現出福王派人“無意”中透露給她的“內幕”,“孫小姐,節哀啊……有些話本不該說,但看你如此淒慘,實在不忍。”
令尊前番因捐輸之事,似乎得罪了某些大人物……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暗示,在此刻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垮了她最後的理智。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指向那證物,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是他們!是東宮的人!”
我爹孃就是因為他們不肯向某些權貴輸送利益,支援新政,才遭此毒手!
求青天大老爺,求朝廷,為我孫家滿門冤魂做主啊!
這一聲指認,如同驚雷,徹底將太子朱璜推向了風口浪尖。
早已準備好的靖王黨羽禦史,立刻在朝會上發難,彈劾太子“為推行新政,不擇手段,殘害商賈,動搖國本”,要求梁皇廢黜太子,以正朝綱。
朝堂之上,風雲突變。
支援太子的清流官員奮力辯駁,指出證物粗劣,疑點重重,顯係栽贓。
而福王、靖王陣營的官員則群起攻之,咬定證據確鑿,太子必須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雙方唇槍舌劍,吵得不可開交。
梁皇朱辰壽高踞龍椅,麵沉似水。
他看著階下爭吵不休的臣子,又看向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梁的太子。
他深知自己這個長子的秉性,光明磊落,或許有些權謀,但絕不屑於行此齷齪血腥之事。
這分明是有人設局構陷!
然而,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孫琬寧當眾血淚控訴,民間物議沸騰,朝中大半官員要求嚴查,他身為皇帝,也不能全然無視。
“父皇!”
靖王朱珩出列,義正詞嚴,“此案影響極其惡劣,若不徹查,恐寒了天下商賈之心,亦讓黎民百姓對朝廷失去信任!”
兒臣懇請父皇,為公允起見,暫免太子監國之職,令其在東宮反省,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奪!
福王朱琨也躬身道:“叄弟所言雖直,卻是在理。太子哥哥身涉重案,若仍處理國政,恐難服眾。”
請父皇聖裁。
太子朱璜閉了閉眼,他知道,這是福王靖王蓄謀已久的組合拳。
他緩緩出列,撩袍跪地,聲音沉靜而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晰:“父皇明鑒,兒臣對此事一無所知,更從未下令傷害任何商賈百姓。”
此案,顯繫有人栽贓嫁禍,意在動搖國本,破壞新政。
然,既涉兒臣,為表清白,兒臣願暫卸一切職務,於東宮靜待調查結果。
隻求父皇,務必徹查真相,毋使忠良含冤,奸佞得意!
梁皇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眼中閃過一絲痛心與複雜。
他沉默良久,殿堂內靜得可怕。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也透著一絲無奈:“太子既自請避嫌,朕準奏。”
即日起,太子卸去監國之職,暫停一切朝務,於東宮靜思。
此案,由叄司會審,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在真相大白之前,若有誰敢再妄議儲君,動搖國本,朕,絕不輕饒!
他目光如電,掃過福王、靖王及其黨羽,警告意味十足。
然而,停掉太子職務,本身就已經是福王靖王的一大勝利。
“至於涉案東宮衛率……”
梁皇頓了頓,心中雖不信,但為了暫時平息民怨,不得不做出妥協,“先行收押,嚴加審訊!”
“父皇聖明!”
福王、靖王眼中閃過難以抑製的喜色,躬身領命。
煺朝的鐘聲響起,太子朱璜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獨自走出文德殿。
陽光照在他明黃色的太子袍服上,卻顯得有幾分刺眼和清冷。
他知道,這隻是風暴的開始,他失去了權柄,被軟禁東宮,接下來,對方還會有更多的手段。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但眼神卻愈發堅定,“不過,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打倒我嗎?就能阻斷新政嗎?癡心妄想!”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片廣袤的天地。
“遊卿……你在江南,可還安好?……”
不久以後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過千山萬水,傳到了遊一君的耳中。
彼時,他正站在自家小院的石榴樹下,看著林小滿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臉上洋溢著即將為人父的溫柔。
“孫、錢兩家被滅門……現場遺留東宮證物……太子被廢監國之職,軟禁東宮……”
遊一君喃喃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他幾乎立刻就能斷定,這是福王、靖王的手筆!
如此狠辣,如此決絕,為了打擊太子,不惜掀起如此血雨腥風,牽連無數無辜!
“‘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望著北方,眼神銳利如刀,“我本欲在此苟全,奈何風雨不肯息。”
太子蒙冤,新政受阻,趙乾、鐵柱的血仇未報,如今又添這許多無辜亡魂……
林小滿擔憂地看著他驟變的臉色,輕輕走到他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一君……”
遊一君反手握住她溫熱的手,感受著她腹中生命的跳動,心中的波瀾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更加冷酷的決意。
他低頭,看著妻子,聲音低沉而清晰:“小滿,對不起。這安穩日子,恐怕又要被打斷了。”
林小滿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光芒,知道勸阻無用。
她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將頭輕輕靠在他未受傷的肩上,輕聲道:“你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我和孩子,在這裏等你。
遊一君擁著她,目光卻再次投向北方,那片權力傾軋、血雨腥風的戰場。
“‘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他心中默唸,一股從未有過的磅礴鬥誌與森寒殺意,在他胸中激蕩、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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