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局半個野薯------------------------------------------。,抽搐著發出空洞的鳴響。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漏風的茅草棚頂,幾縷慘白的月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裡割出幾道斜斜的光柱。“穿越三天,餓了兩天半。”他扯了扯乾裂的嘴唇,想笑卻冇力氣。,畢業論文寫的正是《明末流民遷徙與社會結構變遷》,眼下倒好,理論直接變實踐——他成了大魏王朝景和十二年,滄州逃荒流民中的一員。:家鄉河間府連續三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縣衙卻還要加征“剿匪餉”。父母把最後半袋麩皮讓給他,自己活活餓死在逃荒路上。十六歲的少年拖著這具皮包骨的身子,跟著人流走了三百多裡,三天前一頭栽進這處荒山破廟,再醒來時,芯子就換了人。,還有孩子細弱的啼哭,很快被大人捂住嘴,變成悶悶的嗚咽。空氣裡瀰漫著腐草、汗臭、還有某種更沉重的東西——絕望。,靠在背後那尊掉漆泥塑神像的基座上。神像麵目模糊,隻能勉強看出是尊土地公,隻是那悲憫的微笑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諷刺。他摸了摸懷裡——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糠餅,是昨天一個同樣枯瘦的老丈偷偷塞給他的。老丈塞完餅子就繼續往前走了,說是聽說南邊有施粥,也不知能不能走到。,含在嘴裡。粗糙的糠皮混著沙粒刮過喉嚨,帶著股黴味和血腥味。葉楓用唾液慢慢潤著,腦子裡飛快地盤算。,此刻蒼白得可笑。?需要鹵水或海水,這荒山野嶺連條像樣的小溪都冇有。?彆說高爐,他連塊像樣的鐵礦石都找不到。?倒是個好主意,前提是他得先有塊地,而不是躺在這漏風的破廟裡等死。“吱呀——”。,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月光正好從門縫漏進來,勾勒出她的輪廓——是個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麻衣空蕩蕩掛著,顯得人更加瘦小。但她懷裡緊緊抱著什麼,走路時微微弓著背,是那種本能的保護姿態。
少女警惕地掃視廟內,目光落在葉楓這邊時,明顯鬆了口氣。她快步走過來,蹲在葉楓麵前,從衣襟裡掏出個灰布包,一層層小心開啟——
竟是兩個拳頭大、沾著泥土的野薯!雖然瘦小,但看起來還算飽滿。
“葉大哥,”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江南口音的軟糯,把稍大的那個塞進葉楓手裡,“我在後山斷崖下刨到的,就剩這兩個了。快吃,彆讓人瞧見。”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帶著泥土的潮氣。葉楓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他認得這少女。記憶裡,她叫蘇晚晴,好像是南邊某個縣城小地主的女兒,讀過幾年私塾。兵荒馬亂中家破人亡,跟著個遠房嬸子逃難,後來嬸子也病死了,就剩她一個,居然也跌跌撞撞活到了現在。
藉著月光,葉楓仔細看她。小臉臟兮兮的,但掩不住清秀的輪廓,尤其是一雙杏眼,即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依然亮得出奇,像兩粒浸潤在清水裡的黑石子。隻是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嘴唇也乾裂發白。
“你自己呢?”葉楓問,聲音沙啞。
蘇晚晴抿了抿嘴,頰邊擠出個淺淺的梨渦:“我吃過了。”可話音剛落,她的肚子就很不給麵子地發出“咕——”的一聲輕響。
少女的臉騰地紅了,好在昏暗裡看不真切。
葉楓冇說話,隻是把手裡那個稍大的野薯小心地掰成兩半——他做得仔細,讓兩半幾乎一樣大,然後遞迴大的那半。
“要麼一起吃,”他看著她的眼睛,“要麼都餓著。”
蘇晚晴怔住了,抬眼看著葉楓。月光下,這個三天前還奄奄一息的少年,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少了那股死氣沉沉的麻木,多了點……她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灰燼底下未滅的火星。
她冇再推辭,接過那半塊野薯,小聲說了句“謝謝葉大哥”。
兩人縮在神像後麵的陰影裡,就著從破窗欞漏進來的些許月光,小口小口地啃著野薯。生野薯很硬,帶著土腥味和澀口的漿,嚼久了纔有淡淡的甜。葉楓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這是身體在極度饑餓下的本能,儘可能從粗糲的食物裡榨取每一分養分。
蘇晚晴吃得更小心,小口小口,像隻謹慎的鬆鼠。吃著吃著,她忽然輕輕“嘶”了一聲。
“怎麼了?”
“冇、冇事……”她下意識想藏,葉楓已經眼尖地看到她左手手指上有好幾道新鮮的裂口,混著泥汙和血絲——顯然是刨野薯時被石頭或草根劃傷的。
葉楓沉默了一下,從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襬上,扯下相對最乾淨的一條布邊,拉過她的手。
“葉大哥?”蘇晚晴一驚,想縮回去。
“彆動。”葉楓聲音不高,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他藉著月光,小心地用布條把她受傷最深的兩個手指簡單纏了纏,打了個結。“傷口沾了泥,容易爛。明天要是能找到點清水,得洗乾淨。”
蘇晚晴低著頭,冇吭聲,隻是耳朵尖有點紅。葉楓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冰涼冰涼的。
廟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兩人細微的咀嚼聲,和廟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嗚咽。
這份短暫的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砰!砰!砰!”
粗暴的砸門聲混著吆喝,由遠及近。
“起來!都他娘給老子起來!”
“搜!每個棚子、每個角落都給老子搜仔細了!肯定有人藏了糧食!”
粗嘎的吼叫聲像砂紙磨過耳朵,還夾雜著哭喊、哀求,和木棍抽打在**上的悶響。
葉楓臉色一變——是“搜糧隊”。
這名字聽著挺正經,其實就是流民裡自發形成的惡霸團夥。多是些身強力壯、心黑手狠的光棍,專門搶老弱婦孺那點活命糧。昨天傍晚,就隔著兩個草棚,一個帶著孫子的老婦藏在鞋底的最後半碗麩皮被搜出來,那孫子哭著撲上去咬人,被一棍子抽在頭上,當場就不動了。老婦當晚就用草繩吊死在了廟後的歪脖子樹上。
蘇晚晴嚇得渾身一抖,野薯差點掉在地上。她猛地抓住葉楓的胳膊,手指冰涼。
葉楓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飛快地掃視這個不大的破廟——除了幾堆爛草,就是這尊泥像,無處可藏。
等等,泥像?
他剛纔靠著的神像底座側麵,似乎有個拳頭大的破洞?
來不及細想,他一把抓過兩人還冇吃完的小半塊野薯,胡亂塞進那個黑黢黢的破洞裡。又使勁把蘇晚晴往神像背後更深的陰影裡推了推,那裡堆著些不知多少年前的破蒲團和爛木板。
“蹲下,蜷起來,捂住嘴,彆出聲。”葉楓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蘇晚晴臉色蒼白,但還是咬著唇,用力點點頭,聽話地縮排那堆雜物後麵。
幾乎是同時,廟門被“哐當”一聲狠狠踹開!
三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手裡都提著粗木棍。為首的是個獨眼龍,僅剩的那隻眼睛在昏暗的廟裡像餓狼一樣掃視,最後釘在葉楓身上。
“喲,這兒還藏著隻小鵪鶉呢。”獨眼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黑交錯的爛牙,“識相的,把吃的交出來,爺們兒給你留條活路。”
葉楓緩緩站起身,把嘴裡最後一點野薯混著唾沫嚥下去。胃裡有了點東西墊底,那股因為極度饑餓而引發的眩暈和虛弱感,似乎被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壓了下去——是 adrenaline,也是憤怒。
前世他好歹是軍訓標兵,軍體拳打得有模有樣,雖然這具身體瘦弱得像根竹竿,力氣小得可憐,但……有些東西是刻在腦子裡的。
“這位大哥,”葉楓開口,聲音刻意放得低緩,甚至帶上了點討好,“真冇了,要有吃的,我能餓成這樣?”他攤開手,展示自己骨節分明、瘦得見棱見角的手腕。
獨眼龍旁邊一個歪嘴的漢子嗤笑:“少他媽裝蒜!老子聞著味兒了!有薯味!說,藏哪兒了?”
葉楓心裡一緊,臉上卻露出更苦的表情:“幾位大哥明鑒,那是昨天有個老丈看我快餓死了,給了塊觀音土,我啃了兩口,實在咽不下去,就扔廟後頭了。您幾位要不信,我領您去看?”他作勢要往廟後走,想引開他們。
“看個屁!”獨眼龍不耐煩了,掄起木棍就朝葉楓肩膀上砸來,“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是現在!
葉楓冇退,反而猛地向前一竄!他身體瘦弱,動作卻異常靈活,險之又險地從棍子下擦過,整個人合身撞進獨眼龍懷裡!右手手肘用儘全身力氣,狠狠頂向對方肋下軟處,同時右腳閃電般伸出,勾向獨眼龍支撐腿的腳踝!
“呃啊!”獨眼龍慘嚎一聲,肋下劇痛,下盤又被勾,近兩百斤的身子竟被葉楓這瘦弱少年帶得失去了平衡,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廟裡瞬間一片死寂。
另外兩個惡霸舉著棍子,愣在當場,似乎完全冇料到這看起來一巴掌就能扇倒的小子敢還手,而且……還放倒了他們中最能打的獨眼龍?
葉楓自己也喘得厲害,剛纔那一下幾乎抽乾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他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死死盯著剩下兩人,慢慢彎腰,從地上摸起半塊墊神像的殘磚,握在手裡。
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獨眼龍在地上掙紮著要爬起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葉楓冇給他機會,上前一步,膝蓋狠狠跪壓在他後腰上,手裡的磚塊揚起,對準了他的後腦勺。
動作頓住。
砸下去?這一磚下去,可能就是一條命。前世連雞都冇殺過的葉楓,手有些抖。
不砸?等這獨眼龍爬起來,他和蘇晚晴今天恐怕都得死在這兒。
電光石火間,前世上曆史課的畫麵猛地閃過腦海——亂世,人不如狗。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都彆動!”葉楓嘶聲吼道,磚塊虛懸在獨眼龍頭頂,“放我們走,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不然,”他手下加了點力,磚塊邊緣抵住獨眼龍的頭皮,“我先給他開個瓢!”
剩下兩人投鼠忌器,一時不敢上前。
被壓著的獨眼龍還在罵罵咧咧,葉楓膝蓋又往下狠狠一壓,壓得他一聲悶哼。
“兄、兄弟……”歪嘴漢子眼神閃爍,試圖講和,“有話好說,先把我們大哥放開……”
“退後!”葉楓不為所動,目光掃過神像後那片陰影。蘇晚晴還躲在那裡,他必須帶她離開。“退到門邊去!”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慢慢往後挪。
就在這時,廟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竹哨聲!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更多的吆喝:“在那邊!彆讓他們跑了!”
“是巡夜的官兵?還是彆的搜糧隊?”葉楓心念急轉,手上卻絲毫不敢鬆。
地上的獨眼龍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嗓子喊:“外麵是巡夜的王老三嗎?救命!這兒有硬茬子!”
壞了!
葉楓當機立斷,不再猶豫,揚起磚塊——
卻冇砸向獨眼龍的後腦,而是狠狠拍在他後頸靠近肩膀的位置。這一下他用足了力氣,獨眼龍“呃”了一聲,身體一軟,暫時不動了。
葉楓跳起來,衝向神像後,一把拉起還在發抖的蘇晚晴:“走!”
兩人衝出廟門,迎麵差點撞上一夥舉著火把、提著刀槍的人!看打扮,竟真是幾個穿著破舊號衣的兵丁,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傢夥。
“王頭兒!就是他們!”剛纔廟裡那個歪嘴漢子指著葉楓大喊。
“拿下!”領頭的兵丁一揮手。
後有追兵,前有堵截!葉楓拉著蘇晚晴,想往廟側的山林裡跑,可蘇晚晴腳步虛浮,哪裡跑得快?
眼看就要被合圍,葉楓急得眼睛發紅,正想拚死一搏,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廟牆根下——
那是幾坨早就風乾、灰白色的東西,像是動物糞便,又不太像。他腦子裡某個記憶碎片猛地一閃:硝土?對,這破廟年久失修,牆根屋角常有這種富含硝酸鹽的“硝土”析出!前世在鄉下老家聽老人提過,這玩意兒和木炭、硫磺……等等,硫磺?
他猛地想起,剛纔在廟裡,似乎聞到過淡淡的硫磺味?對了,那尊土地公神像前的破香爐裡,好像有些冇燒完的香,香裡可能摻了硫磺?
念頭飛轉隻是一瞬。葉楓一把扯下自己破爛的外衫,又迅速從牆根抓了幾把乾燥的苔蘚和枯草塞進去,團成一團,然後衝著蘇晚晴低吼:“火摺子!有冇有?”
蘇晚晴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但下意識地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火摺子——這是她逃難時藏起來的最後一點家當。
葉楓搶過,吹亮,點燃了那團塞滿枯草苔蘚的破衣。
“你乾什麼?”蘇晚晴驚恐地看著他把燃燒的布團,猛地扔向那幾個逼過來的兵丁腳下。
布團落地,火星四濺。葉楓扯著蘇晚晴,拚儘全力向旁邊撲倒,同時大喊:“閉眼!捂耳!”
“轟——!!!”
一聲並不算特彆響亮、但異常刺耳的爆鳴炸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火光,隻有一大團嗆人刺鼻的黃白色濃煙猛地從布團落地點爆開,瞬間籠罩了廟前一小片區域!濃煙裡夾雜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硝石燃燒的辛辣氣息,還有被炸飛的枯草火星。
“咳咳咳!我的眼睛!”
“什麼鬼東西?!”
“妖法!是妖法!”
猝不及防的兵丁和惡霸們被濃煙嗆得眼淚鼻涕橫流,劇烈咳嗽,慌亂地揮舞著手臂,一時亂作一團。
葉楓也被硝煙嗆得直咳嗽,但他知道機會稍縱即逝。他拉起同樣被嗆到的蘇晚晴,趁亂衝進了廟側茂密的灌木叢,向著漆黑的山林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去。
背後,是逐漸遠去的嗆咳聲、怒罵聲,和那間在夜色中越來越模糊的破廟。
冰冷的夜風颳在臉上,像刀子。肺葉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蘇晚晴幾乎是被葉楓半拖半抱著在跑,她的腳早就磨破了,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嘈雜徹底聽不見了,直到兩人都精疲力竭,葉楓才猛地刹住腳步,靠在一棵粗大的老樹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蘇晚晴也軟軟地滑坐在地上,小臉煞白,額發被冷汗浸濕,黏在臉頰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驚悸,以及一絲茫然。
葉楓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剛纔那一下“土製煙霧彈”,純粹是急中生智加上運氣。硝土分量、硫磺含量、燃燒條件都不對,隻能勉強炸出點菸和響動,嚇唬人而已。再來一次,未必有效。
可就是這僥倖,讓他們暫時逃了出來。
“葉大哥……”蘇晚晴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抖,“你、你剛纔那是……什麼法術?”
葉楓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看著遠處天際泛起的一絲魚肚白,又看了看身邊驚魂未定的少女,再低頭看看自己這雙骨瘦如柴、卻剛剛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的手。
“不是法術。”他啞著嗓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連自己都冇察覺的變化。
“是知識。”他頓了頓,補充道,目光投向更遠的、被晨霧籠罩的荒山野嶺。
天,快要亮了。
這吃人的世道,他得活下去。
帶著身邊這個分他半個野薯的姑娘,一起活下去。
然後,想辦法,讓這天下像他們這樣的流民,都能有條活路。
遠處傳來一聲不知名鳥雀的啼叫,清越,卻帶著深秋的寒意。
新的一天,在這亂世,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