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倚在椅上，輕搖團扇，安靜看著他們。
那中年漢子嚥下最後一口飯，緩緩放下空空如也的瓷碗，指尖摩挲著碗沿片刻，才邁步走到朱綾麵前。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哽得胸口發悶，竟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終究是無言，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緊緊抱拳，腰身深深彎下，行了個極重的揖，那脊背彎成了一道緊繃的弧，許久都未曾直起。
朱綾斜倚在藤編躺椅上，手中素色團扇輕搖，扇風拂過鬢邊髮絲，神色淡然，絲毫沒有催促的意思，隻靜靜等著。
院中的風似是都靜了下來，過了好一陣，他才緩緩直起身。
“大人。”
“在下陳永福，現任潼關衛指揮使，奉孫傳庭孫總督之命，特來向大人借糧。”
話音剛落，他雙膝猛地一屈，直挺挺地朝著青磚地麵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撞得塵土微揚，在寂靜的院子裡久久回蕩。
他身後隨行的十二名軍士，見狀也齊齊屈膝跪倒，額頭抵地，身姿僵挺，一動不動。
朱綾手中輕搖的團扇，驟然停在了半空。
陳永福，潼關衛指揮使，孫傳庭麾下之人，此行是為借糧而來。
朱綾沒有開口讓他起身，隻是垂眸望著跪地的男子，神色平靜無波。
陳永福始終伏在地上，額頭緊貼冰涼的青磚，連一絲晃動都沒有，盡顯決絕。
朱綾終是緩緩開口，聲音清淺，“孫傳庭……已與李自成開戰了？”
陳永福未曾抬頭，悶聲應答，語氣裡滿是無奈與焦灼：“尚未開戰。孫總督一直抗旨，遲遲不肯領兵出關。”
“軍中無糧，軍械短缺，新募的兵士還未操練成熟，此刻出了潼關，無異於以卵擊石，白白送命。陛下接連下了數道聖旨，一道比一道急切，催著總督即刻出關剿賊。總督頂著抗旨的死罪，硬生生拖到了今日。”
“可實在拖不下去了。再拖延下去，不等李自成出兵，朝廷的聖旨便要了總督的命。總督萬般無奈，才命卑職遠赴四川，前往蜀王府借糧。”
朱綾聞言，沉默了片刻。
孫傳庭這個人，她記得清清楚楚。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裡，崇禎十六年，他被逼無奈出潼關，與李自成在河南決戰，最終兵敗身死。
那一戰，大明朝最後一支能征善戰的野戰軍徹底覆滅，此後李自成揮師北上，直取北京，崇禎帝自縊煤山，大明江山轟然傾頹。
她萬萬沒想到，如今歷史竟悄然轉了個彎，孫傳庭寧肯抗旨，也不願貿然出兵，明知山窮水盡，無糧無兵，卻依舊在苦苦支撐，守著潼關那道最後的防線。
朱綾目光沉沉，望著跪地不起的陳永福，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篤定：“糧食，我有。”
陳永福猛地抬起頭，黯淡的眼眸裡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
朱綾接著說道：“糧食不用還。但我有一個條件。”
陳永福一時怔住，不用還？
這等天上掉下來的好事，他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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