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竹縣衙內,氣氛沉鬱。
錢班頭領著幾名官差灰頭土臉地跨入大門,穿過儀門,一路直奔後衙。
一行人緘默不語,個個垂著頭步履匆匆,唯恐被旁人瞧見這副狼狽模樣。
錢貴走在最前,臉色黑沉如鍋底,額角冷汗涔涔,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
行至後衙書房門口,他猛地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皺亂的公服,這才屈指輕叩門板。
“大人,小的錢貴,有事稟報。”
屋內傳出一道慵懶散漫的應聲:“進來。”
錢班頭推門而入。
書房不大,一案一幾兩排書架,壁上懸著一幅水墨山水,筆墨清淡卻難掩壓抑。
書案後端坐一名中年男子,身著青色錦緞官袍,頭戴烏紗帽,正慢條斯理地端著茶盞輕啜,正是綿竹知縣陸經術。
錢貴上前兩步,躬身行禮:“大人,小的奉命查辦私聚流民的女子,現已歸來。”
陸經術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復又垂眸飲茶,語氣平淡無波:“查得如何?”
錢貴直起身,臉上刻意堆起憤憤之色,聲音拔高幾分:“大人,那女子氣焰囂張至極,小的帶人登門,她非但拒不認罪,還口出狂言,稱大明律並未禁止賑災僱工,小的欲拿人歸案,她竟公然唆使流民圍攻我等!”
他越說越激憤,手舞足蹈地比劃:“大人您有所不知,那些流民足足三四百之眾,人人手持鋤頭、鐵鍬、鐮刀,將我等團團圍定,那眼神、那架勢,分明是要造反!我等寡不敵眾,無奈之下隻得先行撤回,再從長計議!”
陸經術端著茶盞的手驟然一頓,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地落在錢貴身上:“三四百人?”
“千真萬確,大人,隻多不少!”
“皆手持農具?”
“全是嶄新的!鋥光瓦亮,比縣衙庫房裡的舊物精良百倍!”
陸經術沉默片刻,將茶盞輕擱在案上,瓷底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那女子可承認冒用蜀王府旗號?”
錢貴聞言一怔,支吾道:“這……她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可那些流民皆尊稱她為大人,對她死心塌地。小的剛說要拿她,那群流民瞬間紅了眼,恨不得將小的生吞活剝……”
他連忙趁熱打鐵:“大人,依小的之見,此女來路詭異,必定大有問題!不若多派衙役,直接將她緝拿歸案嚴加審問!”
陸經術卻不接話,隻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桌麵,節奏緩慢而沉穩,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錢貴等得心焦,忍不住試探:“大人?”
陸經術抬眼,目光沉沉:“她手下確切多少人?”
“約莫三四百,小的親眼所見。”
“農具俱是新造?”
“嶄新發亮,絕非尋常人家能置辦得起!”
陸經術再度陷入沉默,書房內靜得隻剩他叩擊桌麵的輕響。良久,他擺了擺手:“你先下去。”
錢貴一愣,急道:“大人,那拿人之事……”
“下去。”陸經術語氣微沉,不容置喙。
錢貴不敢再多言,隻得躬身喏喏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陸經術獨坐案後,望著窗外方寸天空,指尖依舊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麵。
三四百流民,嶄新農具,人心歸附,還能頓頓有肉……這般手筆,豈是尋常女子能做到的?
他反覆咀嚼錢貴的稟報——那女子從未明言與蜀王府有關,可流民卻一口一個“大人”。
這稱呼,絕非普通鄉野百姓可用。
蜀王府的人,為何跑到綿竹這小地方收攏流民、開荒種地?
隻為種那一百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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