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經過這次治療之後,傻哥哥的病情又穩定了兩天。
三月初八這天,按照約定,苗雲鳳本該赴約。按道理說,金振南夫婦,都答應了給她這半天自由,出去之前他們尚未過來搗亂。
母親經過這幾天的調理,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但麵容肯定是慘不忍睹,不過已經不痛了,好多傷口都結了疤。一大早,母親就催她:“孩子,今天是初八,趁他們還沒改變主意,你趕緊去吧!”
苗雲鳳也知道母親的擔憂,大伯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心眼壞透了,他們能想出什麼壞招數,根本無從預料。不過苗雲鳳的意願是希望母親能跟她一起去,雖然母親的傷還沒完全好,這張臉也很嚇人,但她還是想讓母親一同前往。
於是她拉著母親的手說:“娘,你要是不跟著我,我自己去心裡沒底。何況你也知道,市長的邀請函上連你也帶上了,我覺得你還是跟我去吧。”
母親歎了口氣,搖著頭說:“我跟你去?要是我臉上沒傷,我肯定想跟你去,可我傷成這樣,去了還不把人嚇壞?我就不去了,孩子,你自己去吧。市長有權有勢,除了督軍,他就是咱們鳳凰城最大的官了。要是能得到他的支援和信賴,我們娘倆以後也能有好日子過。人家能看重你、賞識你,你還是去一趟比較好。這也是一次商界醫界精英雲集的大會,說不定還有好多醫學界的郎中到場,你也能借機和他們交流交流。”
苗雲鳳聽著,覺得母親說的的確很有道理,可母親不能去,讓她實在接受不了。到底是誰乾的這種喪心病狂的事?那兩個日本武士是直接凶手,雖然沒宰了他們,但她在他們臉上狠狠地踩了幾腳,也算出了氣。可最可惡的是背後指使、攛掇這件事的人,他纔是萬惡之首,苗雲鳳不把他揪出來,心裡實在不甘。
她見母親低著頭在角落裡沉默不語,就覺得母親非常的可憐。能看得出來母親也是愛美之人,以前母親也會站在鏡子前,細致地梳理頭發,臉上還經常抹點油脂,嘴唇也會塗紅,可是現在……。看著母親依舊勻稱的曲線,苗雲鳳隻覺得老天爺對母親太殘酷了,奪走她的容顏,這比殺了她還要殘忍。
她走過去抓住母親的手懇求道:“娘,你彆猶豫了,就跟我去吧,你臉上的傷疤,我有辦法解決。”說完,她就出了藥店。今天既然給了她難得的半天自由,她正好可以去轉轉。離這裡不遠有個衣帽店,她走進去想找一頂適合母親佩戴的帽子,希望能遮住母親的那半張臉。
剛進去,她就發現了一頂非常合適的寬簷帽,帽簷上還有垂下的黑紗,這一發現簡直讓苗雲鳳要撫掌大笑。她果斷買下了這頂帽子,可喜的是帽子上還裝飾著一朵豔麗的花,母親戴上它,既不容易被人看到臉,還顯得得體大方。
她捧著帽子回到家,讓母親試戴。母親看到這頂帽子先是愣了一下,指著說道:“這是西洋的東西,我不想帶。”
苗雲鳳懇求道:“娘,現在還說這些乾什麼?你先試試戴上怎麼樣。”她把母親的頭發捋了捋,輕輕把帽子戴在她頭上,還特意用黑紗遮住了母親受傷的那半張臉,果然效果不錯。
苗雲鳳又往後退了一步,遠看母親的模樣,儼然是貴婦人的氣質。雖然那半張臉受了傷,但完好的另一半依舊美麗,看上去母親仍然是個漂亮的夫人。苗雲鳳拉著母親的手,把她帶到鏡子前讓她看。
母親看到自己的樣子,果然也挺滿意,可又搖著頭說:“遮著半張臉,是不是不太禮貌?我還是彆去了。”
後來沒辦法,苗雲鳳直接說:“娘,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正好我帶你去見見熱哄的場麵,這多難得的機會啊。再說你跟我去,心情一好,對傷勢恢複也有利。要是有人看到你的臉,你也正好可以,傾訴一下那些惡毒的人到底有多壞。”
母親被女兒纏得沒了主見,又怕女兒真的也不去,隻好點頭答應。母女倆帶上請帖,趁著金振南他們還沒反悔,離開了藥店,花錢雇了一輛黃包車,直接朝著市長府而去。
市長家坐落在城中心的位置,鳳凰城有三條主乾街道,市長府正好在中間的主街上,離金府著實不近。車夫拉著她們足足跑了半個小時,纔到了市長府門口。
苗雲鳳付了車錢,又連聲謝過拉車的大叔:“辛苦了,辛苦了大叔,辛苦了師傅。”
大叔還問了一句:“小姐,你們是來赴宴的吧?今天這裡可真熱哄。”
她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一大片黃包車,有拉人的,有送人的。雖然隻是訂婚宴,市長府門口也彩帶高掛,十分喜慶。
苗雲鳳注意到,市長府的門口挺低調,並沒有像一些大戶人家那樣擺放大石獅子,除了幾個拴馬樁之外,就沒彆的了。大門非常寬大,一個斜坡直通裡邊,汽車可以自由進出。守門的門衛看著就十分謙和,有來喝喜酒的客人往裡走,老家人都是抱腕當胸,又是迎客又是作揖,禮數周到。
苗雲鳳母女進去的時候,把請帖遞給了守門的老者。老者趕緊賠著笑說道:“哦,苗小姐和夫人來了!市長還專門提過這事兒,讓我務必熱情招待你們。”他衝著旁邊的一個小丫頭喊道:“快去,領著苗小姐和夫人到宴會大廳。”
一個小丫鬟應了一聲,連忙跑過來帶路。這個院子比起金家要小一些,雖然是市長府邸,氣派程度遠不如金家,可見這位市長是個廉潔的官員。
院子裡正有許多人,三三兩兩地熱切交談著,大多是商人打扮,要麼談生意,要麼聊過往。苗雲鳳沒認識的人,但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來看,都是非常有地位的人士,身邊還都跟著小夥計或者保鏢。
苗雲鳳母女走進大廳,裡麵已經擺開了幾排桌子。一個頭戴禮帽、身穿綢緞馬褂的中年人,正意氣風發地和前來道賀的賓客寒暄說笑,圍著他的人裡頭還有楊會長。這人胸前還戴著一朵紅花,苗雲鳳判斷他應該就是市長大人。
她問母親:“咱們要不要過去說句話?”
母親卻搖著頭說:“我這樣子,算了吧,他們知道咱們來了就行。”
這時候,苗雲鳳也注意到門口的一側放著一張禮桌,有些人正圍著上禮。她問母親:“咱們要不要過去拿點禮錢?”
母親看了看旁邊堆放的成堆禮物,有些慚愧地搖著頭說:“咱們就幾塊大洋,放在人家那桌子上,還不夠讓人嘲笑的。”
苗雲鳳也攥著自己的衣角,一時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候,楊會長看到了她,大聲招呼道:“苗雲鳳,你們母女來了!快快快,市長大人要見你們!”
這一嗓子,讓苗雲鳳母女既緊張又驚喜,現在也不能不去了。二人侷促不安地走到了市長麵前,果然,戴紅花的正是市長。這是一個精神矍鑠的小老頭,唇上留著一副經典的八字鬍,一見到她們母女,他居然吃驚地指著苗雲鳳說:“你你……你長的……!”說到這兒,他又搖著頭自嘲的說道:“你說我這老糊塗了,長得像的人有的是!”大家也沒聽明白他什麼意思,苗雲鳳也沒在意,隨後市長又哈哈哈地笑著說:“哈哈哈哈,好好好,你們母女總算到了!剛才我還囑咐下人們要好好接待你們,你們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他又甩甩手說道:“我這裡可不用你們帶禮物!剛才我看你們在看那禮桌,那是給有錢人設的,他們願意送多少就送多少,我來者不拒。但我請你們來,是看重兩家人的情分,咱們相互交往交往就行,不必這麼客氣。”
苗雲鳳覺得非常過意不去,連忙說道:“市長大人,您對我們太好了!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您居然下請帖邀請我們,實在讓我們母女誠惶誠恐。我們也沒帶什麼禮物,但心裡滿滿都是對少爺的祝福。”
楊會長在一旁說道:“你放心吧,鄭市長看重的是你這小丫頭的醫術,你年紀輕輕就這麼有能耐,他很佩服你。我跟市長一介紹,他就一心想一睹你的真容。”他又扭過臉對市長說:“鄭市長,您看,就是這麼個小丫頭,厲害著呢!”
幾個人聽了都哈哈大笑,可站在市長旁邊的一個穿著綢布長衫、留著大背頭的中年男子卻哼了一聲:“黃毛丫頭能有什麼醫術?純粹是蒙的!”
大夥也沒人理會他的話,不過苗雲鳳卻聽得清清楚楚。客套了一會兒,她們就被安排到一張桌子旁坐下。馬上就要舉行典禮了,大夥都開始入座,市長和夫人也坐到了主位上。
等人都坐齊了,市長站起來說道:“今天歡迎各位賞臉來參加小兒的訂婚宴!其實這件事本可以辦得簡單些,但我兒子對這位未來的新娘子格外重視。他們是偶然間相識的,我兒子去望水鎮後邊的山上遊玩,無意間被掉落的樹枝砸到了頭,就這麼邂逅了我的兒媳婦。兩個人一見鐘情,感情升溫很快。我娶兒媳婦,從不問出身貴賤,隻要他們彼此願意,我就支援!現在已經是新社會了,咱們中國已經從清政府那種腐敗、愚昧、落後的製度下走出來了,新社會就該有新思想。所以儘管這位姑娘沒什麼身份地位,我仍然全力支援他們。這次請大家來,也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新時代的婚姻觀念應該是什麼樣的!”
大夥聽了都紛紛鼓掌,還有人起鬨道:“看看新娘子!看看新娘子!什麼樣的新娘子能把市長公子迷成這樣!”
鄭市長捋了捋額下不多的鬍子,哈哈大笑著衝著側屋大喊:“兒子,你們快出來吧!”
其他人倒沒什麼,唯獨台下的苗雲鳳聽到這番話,心裡猛地一驚:“什麼?被樹上掉下來的樹枝砸到?這情節怎麼跟我和二牛哥的經曆這麼像?”
她帶著滿心的疑惑,死死盯著堂屋的主位,想看看走上來的會是一對什麼樣的情侶。遠遠地,她就看到一個英俊的小夥子,大高個子,濃濃的眉毛,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牽著一個梳著黑黝黝麻花辮、穿著藍布斜襟褂子,下配一條繡著纏枝蓮月白裙的女子走了上來。
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可苗雲鳳的心卻一下子僵住了——因為她看到的,正是自己的二牛哥,而他手裡牽著的那個人,正是姐姐張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