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苗雲鳳知道,再多想也無濟於事。她定了定神,心中記掛著兩件事:一是營救這裡被困的礦工,二是王大孃的囑托——她的兒子王水生,也被騙到此處做了礦工。當初鐵蛋拚死跑回鳳凰城報信,王大娘才知道了兒子的情況!正是她在姐姐的訂婚宴上,向鄭市長苦苦哀求,才促成苗雲鳳她們被指派來這裡救援。當初,若沒有王大孃的挺身而出,她也不會和大伯金振南定下那個賭注:隻要完成任務,就會獲得自由身。從某種意義上說,王大娘也算是幫了她一把。
更讓苗雲鳳上心的,是另一個關鍵資訊:王水生鼻子上有顆痣,這恰好與騙母親進紅翠樓的那個小夥計特征一樣。這麼長時間,苗雲鳳一直在找那個人,卻始終沒有頭緒。她雖知王水生曾在紅翠樓待過,心中也懷疑是不是他?可沒有當麵確認,終究不敢斷定。隻可惜,她來到這裡後,一直沒機會接觸到礦工們,這麼多人,又該從哪裡找起?
被困在狹窄的洞穴裡,苗雲鳳心急如焚。她並非不敢出去,憑借一身膽識,突圍也不是不能,可她怕的是暴露洞口位置,給其他人帶來危險,這是她萬萬不忍的。於是,苗雲鳳在洞穴裡來回踱步,向來沉穩的他,此刻也有些方寸大亂。她暗自思忖:這次若是任務失敗,自由身便永遠無望,母親會繼續跟著自己受苦,而父親呢?他如今地位不低、生活優渥,卻始終對過去一片茫然,隻要一想起來就頭痛欲裂。父親那失憶的痛苦,如同利刃般反複切割著苗雲鳳的心。儘管這次營救難度極大,但她早已將其視作使命——隻有完成它,自己才能在鳳凰城重新站起來,真正挑起金家的大梁,我必須要恢複我原本的家!
等洞外的聲響稍稍緩和,苗雲鳳便主動提出要出去探查。劉進忠連忙關切地阻攔:“姑娘,先等等!現在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這裡雖說偏僻,終究是在大院裡,要是他們燈籠火把地照得如同白晝,你根本無處可躲!”苗雲鳳聽了,無奈地歎了口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忽然,他眼前一亮:何不問問劉進忠大哥,有沒有見過王水生?那小夥子的特征很明顯,鼻子上有顆痣,或許劉大哥見過。
於是她開口問道:“劉大哥,我這次來,一來是為了營救礦工,二來也是受一位大娘所托,專門來找她的兒子。”劉進忠聞言一愣:“哦?要找哪位?”“他叫王水生,鼻子上有一顆痣,你見過嗎?”苗雲鳳補充道。
劉進忠一聽,頓時興奮地猛地一挺身子,“砰”的一聲,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洞頂上——這洞穴本就低矮,大部分地方都得貓著腰才能移動。他捂著腦袋,又咬牙忍著身上的劇痛,咧嘴說道:“哎喲!我還真認識這個人!他就住在一號木板房,平日裡的活計是背石頭上車。”苗雲鳳又驚又喜:“啊?你真的見過他?”
劉進忠一說話就忍不住皺眉,他身上的鞭傷實在嚴重。原本苗雲鳳是打算先救治那兩位昏迷的大哥,再給劉進忠上藥,可眼下見他疼得厲害,便立刻改變了主意。他身上沒帶多少藥,隻有一小瓶應急的刀傷藥,雖不是專門治鞭傷的,卻也能暫解燃眉之急。於是她掏出藥瓶,說道:“大哥,我幫你上點藥,你忍著點疼。”
劉進忠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這體格子,再重點的傷也扛得住,無非是疼兩天,過陣子就好了。”苗雲鳳一把抓住他的腕子,語氣堅定:“來,我給你號號脈,看看有沒有內傷。”兩指剛搭上脈搏,苗雲鳳便暗自點頭:這位大哥雖說瘦得皮包骨頭,脈搏卻強勁有力。她笑了笑:“大哥身子骨確實硬朗,隻是皮肉之傷也不能小覷,我給你上藥,免得感染了日後後悔。”
說著,劉進忠便要脫掉上衣,讓她上藥。苗雲鳳見狀,心裡難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此刻是以男裝示人,若是太過扭捏,反而會引人懷疑。一旁的龍天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立刻明白她的尷尬。他主動走上前,對苗雲鳳說:“苗兄弟,你歇著,我來幫劉大哥上藥。”苗雲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龍天運這般知心,總能替她著想,而且為人低調不爭,當真是個可靠的好人。龍天運被她這溫柔一瞥看得臉頰微紅,接過藥瓶後,便細致地給劉進忠塗抹起來,足足用了半瓶藥粉,才將他身上的鞭傷儘數覆蓋。
苗雲鳳看著剩餘不多的藥粉,心裡有些心疼——那兩位昏迷的大哥還等著用藥。他讓龍天運幫忙褪去那兩人的衣物,檢視傷勢,這一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們的胸前和背上,不少傷口已經化膿潰爛,情況比想象中嚴重得多。苗雲鳳當機立斷,效仿救治外傷的法子,將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消毒——儘管洞口會冒出青煙,有些冒險,卻也彆無他法。他小心翼翼地為兩人清理化膿的傷口,撒上藥粉。
處理完傷口,老難題又出現了:兩人昏迷不醒,急需喝水,否則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苗雲鳳再次提出要出去取水,這次劉進忠沒有阻攔,他知道,此刻多說無益,攔也攔不住。
苗雲鳳先探出頭,借著微弱的光線觀察四周,發現火光離洞口還有一段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漆黑一片,正好可以隱蔽。他迅速鑽出去,細心地用雜草將洞口重新蓋好,隨後便朝著水池的方向摸去——那水池在木板房的一側,必須穿過房區才能到達。可她身上沒有任何盛水的器具,這讓她有些犯難,隻能暗自盤算:先過去看看情況,再隨機應變。
她一路小跑,專挑背陰的角落穿行,儘量避開可能有人巡邏的區域。剛走到醫務室旁邊,就聽到裡麵傳來此起彼伏的“哎喲”聲。苗雲鳳悄悄湊到後窗,透過縫隙往裡一看,不由得心頭一緊:一幫日本兵衝進了醫務室,正將銅頭、王春來,還有另外幾個隨行的土匪一個個揪了出來,一個也沒落下。
就聽一旁的日本翻譯官聲色俱厲地罵道:“你們這群混蛋!是不是派人殺了皇軍,還劫走了監牢裡的犯人?”銅頭嚇得渾身發抖,帶著哭腔辯解:“沒、沒有啊!皇軍!我們是冤枉的!我們一直在這兒睡覺,哪兒也沒去啊!”翻譯官聞言,勃然大怒,“砰”的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甩在銅頭臉上,打得他嘴角立刻滲出血來。
那個叫鬆田的日本醫生也在其中,他伸手指著銅頭和王春來,眼神銳利如刀,厲聲質問道:“那幾個人去了哪裡?他們怎麼沒在屋子裡待著?快說!”
說實在的,王春來他們是真不知道苗雲鳳一行人去了哪裡。先前他們睡得正沉,那幾個人悄悄出去,壓根就沒通知他們半句。王春來他們也不敢胡亂編造,即便剛捱了狠狠一巴掌,依舊忍著疼如實回話,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不、不知道!皇軍,我們可真不知道啊!我們就是跟著他們來打雜的,他們去了哪裡,半句也沒跟我們提過呀!”
話音剛落,就上來兩個凶神惡煞的小鬼子,對著王春來和銅頭又是劈裡啪啦一頓亂打,拳頭、槍托毫不留情地落在兩人身上。苗雲鳳在窗外看得真切,她注意到,銅頭、王春來他們的槍支武器,早就被鬼子收繳一空了——隻能這般毫無還手之力地捱打,其實苗雲鳳本也不必心疼,畢竟這些土匪平日裡也沒少乾欺壓鄉鄰的壞事。
可轉念一想,這些土匪雖說品行不端,對苗雲鳳他們卻沒做出過什麼過分的舉動,甚至還曾有過救命之恩:當初在沙漠,正是他們從狼口把苗雲鳳一行人救了下來。此刻眼睜睜看著他們遭此毒打,苗雲鳳心裡終究有些不忍。隻是事到如今,四周全是荷槍實彈的鬼子,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她就算有心幫忙,也根本無從下手,隻能在心裡暗暗著急。
最讓苗雲鳳難過的,是他原本的心願徹底落了空:他本想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當一段時間的醫生,好好救治這些受苦受難的病人,可現在,這份念想被徹底打碎,連半分機會都沒有了。自己這般無緣無故地消失,在鬼子眼裡定然是說不清、道不明——就算那些被劫走的人不是他救的,也會被認定是他救的;就算那些被殺的鬼子不是他殺的,也會被栽贓到頭上。
苗雲鳳越想心裡越窩火,一股怒火直衝腦門,暗自啐了一口:去他孃的!老子當初來這兒,就沒打算讓你們這些小鬼子痛快過!如今既然已經撕破臉皮,那咱們就索性按撕破臉皮的規矩來!本姑娘接下來就跟你們乾到底了,非得攪你們一個雞犬不寧、天翻地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