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泰毫無防備,在炕頭酣然沉睡,許是白日指揮挖掘勞累過度,睡得格外沉。苗雲鳳與龍天運皆未入眠,苗雲鳳更是心知危機四伏,半點不敢鬆懈。她為護龍天運周全,才讓他在此歇息一夜,養足精神,明日好繼續下山。
她先將那兩條軟體蟲妥善護好,此等奇物珍貴至極,無論日後能否在紛爭中取勝,她隻求父親與吳大帥平安,這兩條蟲絕不能有失。世事難料,變故驟生——屋頂瓦片微微一動,苗雲鳳率先察覺。待瓦片被掀開一道細縫,她便知敵人要動手了。
莫非又是那醫鬼?極有可能。她從未見過此人真麵目,隻遠遠瞥見背影,卻早已領教過他的陰狠手段。此人是用毒高手,慣於撒佈毒粉、施放毒煙,皆是致命殺招。苗雲鳳立刻暗中示意龍天運,先捂住口鼻。二人各自以衣物掩住口鼻,凝神緊盯屋頂。
果然,毒襲開始了。屋內漆黑一片,卻仍能隱約看見,瓦片縫隙間正有細碎粉末灑落。苗雲鳳心中急轉:該如何破敵?屋頂僅覆一層薄瓦,雖能遮風擋雨,卻不堪一擊。那賊人躲在瓦上,自以為安全,可隻要擊碎瓦片,他便再無立足之地。
苗雲鳳瞥見屋角有一張木凳,俯身探身,右腳勾住凳麵,猛地運力向上一挑。木凳驟然飛起,“砰”地一聲撞在屋頂。本就低矮的屋舍,屋頂本就不高,薄瓦受此重擊,瞬間碎裂。屋頂上的賊人猝不及防,碎瓦墜落,他雙腿猛地一沉,襠部被椽子橫卡住,動彈不得。
苗雲鳳旋即鯉魚打挺起身,抓起一旁一件衣物——想來是李宏泰換下的舊衣,縱身躍起,一把攥住賊人雙腿,迅速用衣物將其雙腿緊緊纏住。屋頂上的賊人失聲痛呼,卻已無力掙脫:襠部卡在椽子上,雙腿被縛,幾番掙紮皆是徒勞。
此人倒也硬氣,即便身陷絕境,依舊一言不發,隻是拚命掙紮,雙腿狠狠撞擊椽子,震得屋頂瓦片劈裡啪啦又落下一大片。如此大的動靜,屋內眾人再難安睡,霎時被驚醒,有人點燈,有人上前檢視。隻見一名男子被掛在屋頂,雙腿被綁,奮力擺動卻無從逃脫。
龍天運與苗雲鳳早已坐起,冷眼望著眼前一幕。唯有李宏泰因中了毒粉,依舊呼呼大睡,小夥計連聲呼喚,他也毫無反應。原來那毒粉落地便失了毒性,隻需在飄散時捂住口鼻,便可安然無恙,隔壁屋的人皆未受波及,唯有毫無防備的李宏泰中招。
眾人見屋內一片狼藉,李宏泰卻兀自酣睡,皆覺詫異。小夥計急忙上前推搡,幾番搖晃,李宏泰依舊不醒。苗雲鳳看著屋頂上狼狽掙紮的賊人,雖看不清麵容,卻能清晰瞧見他身著黑褲、腳蹬黑緞麵軟靴,一看便是練家子。從衣著身形判斷,此人正是此前與龍天運肉搏的那名男子,莫非他就是醫鬼?
苗雲鳳當即招呼眾人:“兄弟們,把他拉下來捆住!”有人從屋外搬來梯子上房,有人在下方接應。可賊人襠部卡在椽子上,不先解開腿上束縛,根本無法將其拉下捆綁。
苗雲鳳趁此間隙,連忙檢視李宏泰的狀況。她心道,麻醉類毒物,尋常解救之法便是涼水激醒,於是吩咐人端來一盆清水,潑在李宏泰臉上。冷水撲麵,李宏泰果然應聲醒來。
此時,上房的人已將賊人雙臂捆住,高聲呼喊:“解開腿上的布!我們抓住他了!”李宏泰剛醒,見屋內狼藉不堪,屋頂破洞,還懸著兩條人腿,茫然驚呼:“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苗兄弟?”
苗雲鳳未細說原委,隻道:“李大叔,你中毒了,是屋頂這賊人下的毒手。”下方眾人連忙解開賊人腿上的衣物,賊人雙腿得以抽回屋頂。緊接著,隻聽“砰”的一聲,有物體從屋頂墜落,苗雲鳳以為是眾人將醫鬼扔下,暗歎手下利落。
可隨即又是“砰”的一聲,她正疑惑,便聽有人急喊:“跑了!跑了!我們的人被他踹下來了!”火光驟起,有人點燃火把。苗雲鳳抬眼望去,隻見墜落的竟是李宏泰的兩名夥計,那疑似醫鬼的賊人早已逃之夭夭。
這般結果,大出苗雲鳳意料。此人身手竟如此了得,身陷絕境、雙臂被縛,竟能在雙腿解開的瞬間掙脫,還將兩名夥計擊倒逃脫。她急忙衝出門檢視,已有數人追了出去。她轉念一想,深夜林密,追趕無益,先檢視兩名墜房的夥計傷勢。
二人尚且暈頭轉向,苗雲鳳連忙追問:“怎麼回事?不是已經抓住他了嗎?為何你們反倒墜了下來?”一名夥計苦聲道:“我們也不知,綁住他後,隻片刻便頭暈目眩,渾身不受控製,我先栽了下來,隨後他也跟著墜下……”
苗雲鳳輕歎一聲,真是百密一疏。這醫鬼果然詭秘莫測,用毒手法神出鬼冇,即便雙手被縛,也能悄無聲息迷倒旁人。不多時,追擊的眾人悻悻而歸,七八名手持火把的漢子回來說,賊人早已不見蹤影。
李宏泰並未責怪眾人,連忙讓人將兩名受傷的夥計扶進屋。苗雲鳳上前診治,見二人仍感頭暈,便知是中了輕微迷毒,問道:“你們可聞到什麼怪異氣味?”二人皆搖頭,稱並無異樣。
苗雲鳳當即取出銀針,刺入二人幾處關鍵穴位,輕輕撚轉。片刻後,二人神色漸緩,一名夥計道:“腦袋好受多了,方纔隻覺天旋地轉,根本控製不住身子,直接摔了下來,幸虧房屋不高,不然性命難保。”另一名夥計也道:“他剛掉下去,我一愣神,腿一軟也跟著墜了下來,現在總算有力氣了。姑娘,你這法子太神奇了!”
苗雲鳳所用不過是通用解毒針法,對各類迷毒皆有微效,卻非針對此毒的解藥。她自己未曾中招,便知此毒並非尋常迷藥。這醫鬼的用毒之術,連她也琢磨不透,心中愈發擔憂歸途艱險,隻盼那采藥人帶著兩條軟體蟲早日返程,無論競爭勝負,隻求能儘快救下王副官與吳大帥。
一夜折騰,眾人皆心緒不寧。天一亮,李宏泰便命人備飯,款待苗雲鳳與龍天運,席間又忍不住追問:“苗小哥,我再問一句,那幅圖若真是藏寶圖,你覺得寶藏會不會就埋在此處?”
尋了許久毫無頭緒,他早已焦躁難耐。苗雲鳳輕歎一聲:“李大叔,你素來精明,怎會想不明白?你覺得寶藏真會埋在此地嗎?”
李宏泰聞言一怔,瞪眼道:“你不是金家的人嗎?我聽聞金家藏著太平天國大寶藏的秘密,難道這都是假的?”
苗雲鳳冷笑一聲:“李大叔,我真是高看你了,冇想到你也這般貪慕虛利。你覺得這等事可信嗎?所謂太平天國寶藏,不過是王春來、銅頭等人編造的傳言,能有幾分真?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李宏泰頓時麵露不悅:“姑娘,你這是在騙我吧?莫非你隨便畫了張圖蒙我?”苗雲鳳聞言臉色一沉,心中暗道:你當初說要將圖燒燬告慰鬼神,我才隨手畫了一張山水地形圖,本就不是讓你尋寶藏的,如今反倒來埋怨我?
她冷聲道:“金家之人從不覬覦什麼寶藏。即便真有此圖,我身為金家仆從,也不知內情。傳言之事,能有幾句是真?休要聽旁人道聽途說。”
李宏泰仍不死心,追問道:“那這幅圖到底是真是假?”苗雲鳳心道,此圖繪的是鳳凰城周邊山水地形,自然是真,可寶藏有無,無人知曉。於是道:“李大叔,圖是真的,但寶藏有無,我再強調一次,不知。”
李宏泰氣得胸口起伏,厲聲道:“你若是金家之人,必定知道寶藏下落!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寶藏,怎能讓日本人搶先?你該好好想想,若真不知,就回去問你家主子,暗中查探秘密,早日找到寶藏真相,這纔是我們窮苦人的出路!”
苗雲鳳不願再與他多言,轉頭對龍天運高聲道:“龍哥哥,我們走!與這種人話不投機!”說罷,她扶過龍天運,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連飯也未吃,徑直走出屋舍,朝林間馬匹走去。
兩匹馬正在林間悠然吃草,苗雲鳳先扶龍天運上馬,自己隨即翻身上馬。回頭望去,李宏泰帶著一眾夥計圍了上來,眾人皆氣勢洶洶,如臨仇敵般盯著她。
苗雲鳳淡然一笑:“這不怪我,是你們貪心不足,才白白忙活數月,又能怪誰?”言畢,她勒轉馬頭,策馬疾馳而去。身後傳來李宏泰的大喊:“我們挖出寶藏,是要送給窮苦百姓!是為千萬勞苦大眾尋寶,你懂嗎?”
可苗雲鳳與龍天運的馬匹早已奔出甚遠,將那喊聲遠遠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