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子清打斷方子明的話,朝林子楓冷冷道:“師父的事過後再說!林指揮貴為朝廷欽差,此番前來我太極門必有要事。在下忝為掌門弟子,尋常事務盡可做得主,不用我師父前來,有什麼事林指揮盡隻管對我說便可。”他一口一個“我太極門”“我師父”,乃是存心譏諷任他位再高權再重,也不過是一個太極門的棄徒,終生休想再列於太極門的門牆,更不要說竊據掌門了。林子楓如何聽不出來,恨得牙根直咬。
周建陽見他們話說的越發不對味,生怕惹出什麼事來,忙勸道:“林大人,正事要緊,不妨就向華少俠他們把旨宣了吧。”林子楓雖然心中不願,因為那等於他承認了華子清是太極門的嫡派傳人。可畢竟自己心中也有鬼,隻好從懷中掏出一卷黃色布帛,道:“太極門弟子接旨!”華子清當先跪下道:“草民接旨。”太極門眾弟子見他跪下,也就跟著紛紛跪下了。自立派以來,太極門承武當本宗餘光,多蒙皇家與官府照顧,是以此刻他們雖與林子楓有仇,但既有聖旨,跪拜接旨他們還是沒什麼不願的。
眾弟子跪下後,隻見右側上首幾個人卻依舊如鶴立雞群般站在那裏無動於衷,分外醒目,周建陽見了,不悅道:“這幾位算是幹嘛的?還不跪下,擺筆架山嗎?”焦猛和桑奇臉現怒容,就要發作,盧南鶴攔住他們,道:“大人息怒,我們並無對聖上不敬的意思,隻是聖旨既是傳給太極門的,我等外人還是迴避的好。”林子楓道:“盧前輩,按說您這話不無道理,但聖上此旨與江湖事有關,各位即適逢其會,不妨一起聽一聽。”周建陽道:“見聖旨如見聖上,還不跪下!”華子清轉頭看了看盧南鶴,盧南鶴會意,終於緩緩跪下了。其餘幾人見盧南鶴跪下,也隻得不情願的跪了下去。
林子楓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皇朝建級,以道為尊,尊奉真武,歷三百年而不絕。太極門世承帝蔭,弘法衛道,敬天愛民,忠君體國,朕心甚慰。方今天下,群賊作亂,諸凶並起,四方擾攘,混亂乾坤。更有一般江湖門派習武之人,無視法度,藐視朝綱,包藏禍心助紂為虐,暗中相助流寇,勾結奸黨,行叛逆之事,實為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太極門乃國之肱骨,社稷之柱石,庶當體朕之憂,慮國之患,上感天恩,下體黎民,接招之日,合門弟子,受錦衣衛之節度,助其剷除各路江湖逆黨,以保大明江山永固。鞠躬盡瘁,勿負朕恩。欽此。”
當他唸到“亂臣賊子”那一段時,桑奇聽得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馬上去奪過這聖旨撕爛,再衝上金鑾殿將傳下這道狗屁旨意的皇帝老子痛揍一頓。誰知剛欲起身,隻覺腿彎“委中穴”一麻,剛剛抬起的腿不由得又彎了下去。轉頭看時,隻見盧南鶴輕輕擺了下手,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不可魯莽。”說著,還一併瞪了一眼也要發作的焦猛。
華子清聽聖旨宣完,伏身下拜道:“草民接旨。”將聖旨接過了。周建陽笑道:“恭喜啊子清,聖上對太極門如此倚重,真可謂天恩浩蕩,他日太極門必當更加發揚光大,或能一統武林,成為武林至尊也未可知啊。”
華子清將聖旨交給身後的師弟,道:“周大人說笑了,太極門有多少斤兩,晚輩心中清楚。江湖上藏龍臥虎,能人輩出,我們豈敢有當至尊的狂妄之想。”周建陽不以為然,“賢侄何必過謙,誰不知太極門武功卓絕天下,何況還有聖上和朝廷撐腰。日後你我可就算得是同殿為臣了,你們師兄弟也可相逢一笑泯恩仇,同為朝廷效力,建不世功業,可喜可賀啊。”
華子清木然道:“林大人是堂堂錦衣衛,朝廷的紅人,我等草莽豈敢高攀。林大人,聖旨我們接下了,公事也辦完了,接下來該談一談私事了。”林子楓似是知道今日早晚他會提到此節,是以不慌不亂,隻是在那裏聽著。
周建陽卻暗暗捏了一把汗,他深知華子清的脾氣,前有滅門之恨,後有殺師之仇,他焉能無動於衷?隻是林子楓此來畢竟是朝廷欽差,若在他管下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個縣令就算是當到頭了。他不是傻子,哪裏奢望華子清能“一笑泯恩仇”?他隻盼能將今日應付過去,不要出什麼事端,來日隨便你倆怎麼鬧都與他無乾係了,是以趕忙笑道:“呃,林大人遠來勞頓,大家也都累了,還是早些散去歇息,公事私事都留到改日再談吧。”
話音未了,華子清抬手將他的劍橫於周建陽胸前,周建陽嚇了一跳,“子……子清,你這是何意?”華子清隻冷冷盯住林子楓,看也不看他,“大人為一方父母官,按說既有令下,晚輩不該不遵。隻是今日晚輩確有緊要事要與林大人數說清楚,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攔我。大人若是覺得不妥,盡可以此劍將我正法,華子清絕無怨言。”周建陽見他沒好話,知道今日這事註定無法善了,嘆息著退到一邊了。
華子清對林子楓道:“林大人,剛才你不是問師父嗎?他老人家怎樣,你當真不知?”方子明又湊到林子楓耳畔道:“二師兄,師父,師父昨夜被人殺了。”他也不再問是不是林子楓乾的,他雖不願他殺害師父,但事已至此,他唯有緊緊抱住林子楓這根救命稻草,跟著他一路走到底了。
林子楓一驚,“師父死了?”方子明點頭道:“還有卓師兄。”林子楓道:“他也死了?”鄧子寧道:“你還裝什麼蒜!”林子楓冷笑回譏道:“想我林某平生會裝神裝鬼,就是不會裝蒜!”
華子清道:“林子楓,你我雖然已是殊途陌路,又仇深似海,但畢竟同師學藝十幾年,我眼中的林子楓,雖然心狠手毒,但敢說敢做、敢作敢當,也算條響噹噹的漢子。沖這,就比世上那些口蜜腹劍的偽君子強上百倍。”林子楓哈哈笑道:“大師兄,我真是服了你了,難怪師父總說我不如你,對著仇人還能說出這麼中肯的話,就這份豪氣胸襟,我自問不如你。能得大師兄你這一番誇讚,我就是今天死在這裏也值了!”
華子清道:“說得好,那今日當著真武大帝麵前,我且問你,昨夜你可去過沖霄殿?”林子楓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用那麼費事,還勞累真武他老人家,我索性一五一十地說與你們聽便是。”轉頭看了看方子明,“我和方師弟會麵的事,想必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就不廢話了。”方子明慚愧無地,低下頭去。
林子楓繼續說道:“我昨夜來,本就是要見師父的,也不用藏著掖著.我見他就是要逼他答應我重回太極門,廢掉你的掌門弟子,立我為下一代掌門!”此言一出,殿中太極門弟子嘩然,均想不到他被逐這麼多年,竟是念念不忘捲土重來奪回太極掌門之位的事。
華子清卻絲毫不覺奇怪,若是死了這份賊心那就不是他林瘋子了。
“還是說說你是怎麼殺害師父的吧。”
林子楓哼了一聲,道:“我跟方師弟會麵後,假意離開,等他走遠,就又悄悄潛回。不用他說我也知道師父閉關必在沖霄殿,就徑直趕去,透過窗紙看到那老兒正在閉目修鍊內功,哼,必然是在修習太極心法了。我記得他跟我說過,修鍊這太極心法容不得半點私心雜念,越是到最後越是緊要關頭,稍有差池不但前功盡棄,還極易功行岔路,輕者受極大內傷,重者武功盡廢性命不保也是有的。因此就再無顧忌,放心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華子清道:“等等,你忘了一事吧?”
“哦?何事?”林子楓問。
“卓師兄被殺的事。”
鄧子寧悲憤道:“昨夜卓師兄奉命護法,守衛沖霄殿,若不是你把他殺害了,你如何能進的去?”林子楓怒道:“胡說!我去的時候姓卓的根本不在那裏。”鄧子寧輕蔑一笑,道:“什麼狗屁敢作敢當的漢子,到這時候還在惺惺作態。”林子楓切齒道:“你說話最好當心些。姓卓的往日就與我過不去,總裝什麼好人,老子被逐出師門,也有他一份功勞。你說的不錯,真要是讓我見到了他,我也必讓我死於刀下!”
鄧子寧怒道:“你!”
華子清卻略為沉思,問呂乘風道:“呂大俠,記得你說昨夜曾看到卓師弟從沖霄殿離開?”呂乘風點頭道:“不錯。”盧南鶴道:“隻是,呂兄也隻是看到卓師侄出去後就走了,至於去的哪裏,見的什麼人,幾時回來的,就一概不知了。”
一直悲痛莫名不曾說話的孫雲珠突然道:“盧師叔,請恕侄女冒昧,這畢竟是我們太極門的家事,還是由我們太極門自己處置的好。”
華子清看了她一眼,責備道:“師妹,你怎能這樣跟前輩說話!”孫雲珠扭過頭去,不答他話。盧南鶴道:“華師侄休要動氣,師侄女說的是,門戶之事外人不便插手,是老夫多嘴了。”
林子楓冷冷道:“哼,就是再多幾個人插嘴也無妨,老子這半輩子自問就怕過兩個人,一個是那老……是師父,一個是我們淩老大。除此二人,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怕!還怕多幾個人詆毀我嗎?我知道我得罪的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可我就是不在乎,你們能奈我何!”
鄧子寧道:“詆毀你!卓師兄分明是在沖霄殿前死於綉春刀之下,不是你是誰?”方子明從林子楓身後道:“隻是傷口像綉春刀所傷罷了,世間兵器千千萬萬,像綉春刀這樣窄身薄刃的刀也不在少數,怎麼就斷定是綉春刀了?再說,就算是綉春刀,就不能被別人拿在手裏,栽贓嫁禍嗎?”
太極門排行第四的弟子劉子平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那卓師兄手指間那片飛魚服布片怎麼說?”他雖入門較華、林等人晚些,但在群弟子中年歲最長,已年近四尋,最是穩成持重,平日沉默寡言,但一說話就切中要害。
方子明一時語塞,看了林子楓一眼。他心中其實也已相信是林子楓乾的了,雖也不滿他做下弒師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但事已至此也隻有儘力回護於他,自己纔有出路。因此仍爭辯道:“這,就算那布片上是飛魚服的紋飾,也不見得就是二師兄的嘛。”
劉子平道:“說的好,那敢問,林大人左手衣袖內側那塊破損之處,該作何解釋?”這話說完,連林子楓也是一驚,連忙抬起左袖一看,果見裡側似被撕下一塊,破了個巴掌大小的口子。
原來這布片本就是劉子平所發現,他為人又穩重心細,自林子楓一進門,連華子清在內,一眾師兄弟都隻顧著怒氣沖沖,興師問罪的時候,他卻一直暗暗留心看林子楓身上的飛魚服。因衣袖裏側不易看到,昨夜林子楓經歷幾番兇險,回到宿處後久久驚魂未定,草草洗了洗就和衣而臥了,是以連他自己竟都沒有察覺。直到林子楓宣聖旨時才被他瞥見。
方子明也不由輕聲驚問:“師兄,這?”
方纔還在想此事是否還別有緣由的華子清頓時疑慮全消。“方師弟,你既還不相信,總要讓你心服纔是。且拿給你的二師兄比比看,這是否是從他身上撕下來的!”取過那布片,揮手擲給了方子明。那小小布片本是極輕柔之物,但被華子清用上了太極門的內家柔勁,竟有如飛鏢,迅疾飛至方子明麵前。
方子明接住那塊布片,看著林子楓,手足無措道:“二師兄,這?”其實哪還用比量,這布片形狀和林子楓衣上的缺口一般無二,明眼人一看便知了。
林子楓卻不解地喃喃自語道:“竟有此事?難道,難道是那個黑影乾的?”華子清問道:“什麼黑影?”
鄧子寧冷笑道:“哼哼,又蹦出個黑影來,你乾脆說是無常鬼乾的好了。”林子楓怒道:“你什麼意思!”鄧子寧道:“我什麼意思,做了就是做了。一會兒不承認,一會兒又什麼黑影,剛才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氣哪兒去了?虧你七尺高的漢子,婆婆媽媽的,讓人瞧不起!”
孫雲珠道:“鄧師弟,我看還是讓林師兄把話說完。”
鄧子寧不悅道:“好一聲林師兄啊。”
孫雲珠急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也是為了弄清真相,免得錯過什麼重要的線索罷了。”
鄧子寧也有些急了,冷冷道:“真相?你所希望的真相,就是巴不得真兇不是他吧!”孫雲珠臉色發白,“你怎麼這麼說?”鄧子寧道:“師姐,就算你不顧及他往日欺淩同門,不顧及他滅大師兄滿門,你總不能不顧及剛剛慘死的親生父親吧!我就是想不明白,時至今日你為何還要處處回護他!”
孫雲珠被他搶白的眼睛裏淚花亂轉,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林子楓雙拳攥的咯咯直響,陰惻惻道:“鄧師弟,幾年不見,嘴上的功夫見長嘛!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還哪是當日那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悶葫蘆,就是不知道手上的功夫長進了沒。”
華子清喝道:“夠了!林子楓,你有什麼話就儘管說來罷,太極門決不讓人說冤枉了你!”林子楓哈哈大笑道:“我現在又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們不就認定是我殺的嗎,算我殺的好了!老子這些年刀下之鬼無數,陰司裡等我索命的都得擠破頭,也不多他這一個!”
孫雲珠又待說真麼,但終究還是忍住了。方子明也知道他從來是這般脾氣暴躁率性而為,決定了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也沒敢再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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