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猛嘆口氣道:“隻要見過我一次的人都知道,我這人就是有個愛酒如命的臭毛病。這一路走過來,大多風餐露宿的,難得開開葷,這肚子早就淡出鳥來了。今日好容易來到太極門,我跟送晚膳的弟子說,飯菜好不好無所謂,隻要有好酒就行。可那弟子跟我說,酒雖有,隻是師父嚴令太極門內不得隨意飲酒。酒都鎖在內藏庫中,鑰匙由師父保管,沒得他的允可,誰也沾不了一滴。讓我還是等明日孫道長出關再說。唉,其實我來太極門也不是一次,也知道太極門規,弟子隻有在元旦、真武誕辰這幾日方可飲酒,就是客人來了也不能隨意破例的。但我一想到孫道長親釀的陳年桂花酒,就翻來覆去睡不著,本就饞的要命的肚子不停叫喚。沒奈何,熬到半夜我實在熬不住,就起身自己尋摸著去找內藏庫,想偷出兩壇酒喝。”他在江湖上也算是成名的人物了,當著後生晚輩這般認錯般地直陳有虧德行之事,著實是需要莫大勇氣的,畢竟他不說沒有人知道的。
果然他這麼一說完,太極門弟子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其中幾個還露出鄙夷之色。
華子清伸手止住眾人議論,道:“前輩如此作為確是不該,但說到底也有我太極門招待不週的不是,前輩也不須掛懷了。隻是晚輩不知,這事跟家師之死有什麼關係?”
焦猛道:“我對太極宮的道路也算熟悉,是以很快就找到了內藏庫,從裏麵抱出了兩壇美酒,正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拿回屋內享用,忽聽屋角暗處有人在低聲說話。按說偷聽別派中人說話又是不該,可我隱約聽到其中一人稱呼另一人為‘二師兄’,我是知道前些年林子楓被逐之事的,心想這個‘二師兄’莫非是他?如果是,說不定跟太極門大有利害,就停下來留神聽了聽。”
華子清臉色越來越凝重了,“他們說了什麼?”
焦猛道:“我擔心被發覺,沒敢靠的太近,隱約隻聽得一人說什麼‘方師弟,老頭子勾結逆黨,圖謀顛覆朝廷,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我這次來就是奉了朝廷明旨,要他迷途知返,助朝廷剿滅逆黨的。還說什麼我日後必會回來接掌太極門,隻要你肯助我,到時不會虧待你的。’另一人道:‘二師兄,其實這麼些年來,小弟真的無時無刻不在盼著你回來,我對你忠心耿耿,天日可鑒。但說師父勾結逆黨,我還是不信。’那‘二師兄’……看來就是林子楓了,說:‘我們錦衣衛說的,還能有假?’那姓方的弟子說:‘就算是真的,他畢竟是我們的師父,於我們有教養大恩,師兄你可一定要手下留情纔是。’林子楓笑了聲說:‘我豈是那無情無義的人,他不認我這個弟子,我卻不會不認他這個師父。放心吧,隻要他能幡然悔悟,不但他,整個太極門都會平安無事。他老人家現在何處?’那方姓弟子說:‘師父正在閉關,明日纔出關呢,師兄你這時可千萬不可去驚擾他。’林子楓道:‘本想冒著大險先去知會師父一聲,曉以利害,不想這麼不巧,那就算了。我先回去,你答應我的事可千萬不要忘了。’那姓方的弟子說:‘師兄放心,還望師兄事成之後言而有信。’林子楓連說:‘自然,自然。’然後我就聽他走遠了。”
華子清有些不悅道:“這麼重要的事,前輩為何不早說?”焦猛嘆道:“唉,當時我是想馬上去跟賢侄說來著,隻是我偷酒在先,本就理虧。你們再怎麼說也是同門師兄弟,我又沒確鑿地聽到他們要做什麼歹事,空口無憑的,隻怕到時還落得個挑撥你們同門情誼之嫌,就,就沒說。”
華子清聽到這裏臉色鐵青,右掌重重一拍,一下子將坐榻旁的香爐架擊得粉碎。這架子乃檀木所製堅硬異常,他這一手既顯示出深厚內力,也可看出是怒不可遏了,“這個畜生!竟敢如此構陷毀謗師父!方子明,你乾的好事!”
從剛才焦猛話中說到“方師弟”三個字時,殿中的太極門弟子就紛紛看向了這個方子明。他一瞬間臉色蒼白,額頭早已滲出豆大的冷汗,手腳直打哆嗦。這時聽得大師兄呼喝,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哀求道:“大師兄,大師兄,天日可鑒,我絕對沒有做對不起師父的事,更沒有害師父啊!”
華子清冷哼一聲道:“我問你,方纔焦前輩所說可是實情?”
“是。”
“可有一句冤枉你了?”
方子明低首道:“沒有。”忽的又抬起頭來,“可是焦……焦前輩剛才也說了,我隻是跟他說師父在閉關,讓他不要驚擾師父,後來他就走了啊。”
華子清道:“他深更半夜來找你,就為了問師父在幹什麼?你拿我當三歲小兒嗎?再不老老實實說來,我可幫不了你了!”
方子明身上冷汗直流,顫聲道:“我,他還要我暗中聯絡師弟們,幫助他日後重返太極門奪取掌門之位,還答應我事成之後任我為執法弟子,與他共掌門戶。”華子清冷冷道:“你答應了?”方子明愧然無地,低頭不語。
華子清又道:“我問你,那林子楓說完話後果真走了?你確定他沒有回來過?”方子明道:“我,我見他去遠了之後也就往回走了,他去哪裏,有沒有回來我確實不知道,應……應當不會回來吧。”華子清憤然道:“方師弟啊方師弟,往日林子楓在時,就屬你與他走的最近,師父將他逐出卻沒有責罰你,實指望你能就此知錯改過,誰成想你竟如此糊塗,到現在還跟他狼狽為奸,還想助他顛覆太極門!”
此時殿中留下的弟子有的往日也同林子楓走的近,有的看不慣他的跋扈做派,見此情形要麼明哲保身,要麼發泄怨氣,紛紛群情激憤地指著方子明道:“你說他走了,怎知他不會去而復回,謀害師父?”
“說到底還是你吃裏扒外、引狼入室害了師父!”
“他既已甘當林瘋子的馬前卒,說不定他就是殺害師父的幫凶,好向那廝邀功請賞!”
“不用廢話,殺了他!”
方子明嚇得麵如土色,直向華子清求饒。華子清止住眾人道:“念在你還算有一絲良知,在那廝麵前還知道維護著師父,他為奪掌門之位而來,我若殺了你,也落得個公報私仇之嫌,暫且饒你一命!”
方子明一聽大喜,剛要稱謝,忽聽風聲勁急,接著便覺胸前“膻中”、“雲門”兩穴劇痛,低頭一看,不禁駭然,“無影針!”
華子清道:“隻是你今晚畢竟形跡可疑,這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我今日且廢去你太極門武功,站下一旁,待我查明原委,若師父之死果真與你有關,還則罷了。若你真的狼心狗肺,做了欺師滅祖之事,我手中的劍定不容你!”這兩處穴道是修鍊太極門內功的命門所在,一旦被擊中,真氣四散,用不了多久內力盡失,一身武功算是廢去了**成了。
方子明縱然對他恨之入骨,也隻得強壓心頭怒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一咬牙道:“多謝大師兄不殺之恩。但若說今夜不安心在房中待著,形跡可疑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吧。”
徐炎聽了心中微微一驚,莫非他說的是自己?一下子又想到那個院牆外樹上的黑影,難道是他?自己沒做虧心事倒是不怕,隻怕他牽扯出範清華,總是於她名聲不好,心下不由暗暗擔憂起來。
華子清問:“你說,還有誰?”方子明道:“他們‘雁盪雙英’不也沒閑著嗎?”徐炎見說的不是自己,這才鬆了一口氣。華子清道:“你是說焦前輩盜酒的事嗎?他剛才已經承認,此事情有可原,已經揭過了。”方子明指著呂乘風道:“那呂大俠呢?”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焦猛更是驚詫看著他,“大哥,你?”呂乘風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華子清臉上則是陰晴不定,問方子明:“你這話什麼意思,說清楚!”方子明道:“我昨晚親眼見到呂大俠在沖霄殿門前來回遊盪。”華子清道:“你說這話可要想清楚,若是信口開河,隨意汙衊,我可有你受的!”方子明道:“大師兄若是不信,歐陽兄當時和我一起,他也看見了,歐陽兄,你說是吧。”他說著眼望向一旁的歐陽明。
華子清沖歐陽明冷冷道:“歐陽兄,方師弟既如此說,你可願為證?”歐陽明臉上青一陣紫一陣,“我,我……”方子明又說道:“我同二……同林子楓分開後,回去的路上就碰到了歐陽兄來找我,我們就一路同行。後來就遠遠看到了沖霄殿前的呂大俠,當時我還想過去打個招呼,問問這麼晚不睡來此作甚,還是被歐陽兄給攔住了。”
華子清又問歐陽明:“歐陽兄,可有此事?”歐陽明嘆口氣道:“有!”盧南鶴問道:“你這麼晚去找方子明又是為的什麼?”歐陽明道:“索性明說了吧,我對我們這個徐師弟還是不放心,師妹因為他跟太極門的鄧子寧相熟就輕易信他,我因跟方兄相識多年,就想找方兄探聽些他們兩人的底細。”
盧南鶴搖頭嘆道:“唉,竟還是執迷不悟。”焦猛心中一向與徐炎親近,一路上見他和桑奇處處刁難徐炎,心中早已不忿,隻是礙於他們同門關係,不便乾涉。這時聽他時至今日還是對徐炎心存芥蒂,忍不住道:“歐陽兄弟,這就是你不是了,有範姑娘和盧大俠作保,徐兄弟是範大俠的弟子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如今範大俠仙逝,白馬刀門正需要團結一心以圖振作,你這個做師兄的不知道想著怎麼為師父報仇,怎麼把白馬刀門發揚光大,卻還在這裏搞窩裏鬥,豈不讓九泉之前的範老英雄寒心?”
歐陽明一聽臉一黑,冷冷道:“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們兄弟半夜三更偷酒的偷酒,窺伺的窺伺,又是什麼好東西了?”焦猛臉色鐵青,“你!”想要反駁卻被堵的說不出話來。
呂乘風雙拳握的咯咯作響,冷冷道:“歐陽師侄,我做的事我自會給人一個交代,還用不著你這個後生小輩來說三道四!”歐陽明因自己確是他晚輩,武功又不及他,是以雖然心中不服,但也沒有敢再出言反駁。
呂乘風轉向華子清道:“華師侄,實不相瞞,今夜我本也是閑來無事,見月明星朗的,就出來走走。走到沖霄殿門前時,聽得裏麵有練劍之聲,我以為是孫道長在練劍,心中好奇,就想……看一下。”華子清道:“窺探別家門派的武功,是江湖大忌,前輩也算是久歷江湖,素有聲名,難道連這點規矩都不知道嗎?”呂乘風長嘆一聲道:“此事怨我糊塗,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雖然武功不濟,但是愛武成癡,對太極門的武功尤其佩服。我知道孫道長正在閉關,心想若是他在練劍的話,必定是密不外傳的絕世劍法,若能有幸一睹……唉,其實我也知道這樣做大是不該,心中掙紮了好久,方子明他們看到我在沖霄殿門前遊盪,就是那時我在來回思量,拿不定主意。”
歐陽明冷笑道:“可最終還是看了是吧?”呂乘風怒視了歐陽明一眼。華子清卻問道:“師父閉關修鍊的是太極心法的第七層,不可能練劍,前輩若果真看了,不知看到的什麼?”呂乘風道:“我最終按捺不住,就施展輕功,躍上大門屋頂,因擔心被發覺,小心地伏在屋脊之後,往院內看時,原來是值夜的卓師侄在練劍。”
華子清輕輕嘆道:“這卓師弟,說了他多少次也不改。”原來卓子凡在太極門中武功雖不是最好,天資也不是最高,卻是練功最勤奮的,幾乎不肯放棄任何閑暇,幾次值夜之時偷偷練劍,被華子清發現數說過。
呂乘風繼續說道:“我見練劍的是卓師侄,絲毫不見孫道長的影子,一時心中失望,雖說,雖說卓師侄的劍法也算是年輕一輩的翹楚了。再加上這事我做的本就不該,當時就準備離開,忽然卓師侄收劍立住,站那裏一動不動。我擔心是自己被發現了,於是趕忙伏下身子,不敢亂動,過了一會卻聽他輕聲嘆道:‘唉,還是不行,真不知這一式‘推窗望月’幾時才能練好。’我這才知道他是對自己的武功不滿意。抬頭再看的時候,卻看見他從東麵的側門走了出去。”
華子清驚問道:“什麼?你說卓師弟曾離開過沖霄殿?”呂乘風點頭道:“不錯,我是看他走了之後才離開的。”華子清沉吟道:“卓師弟一向穩健持重,為師父護法如此大事,鄧師弟還未去接替他,他怎會擅自離開?”呂乘風道:“華師侄,呂某雖有不端,但此事我親眼所見,絕非虛言。”華子清道:“呂大俠多慮了,晚輩不是懷疑您的話,隻是覺得事有蹊蹺。敢問前輩那時是什麼時辰?”呂乘風略一沉思,道:“離現在約莫過去一個時辰了,應當是亥時一刻前後的樣子。”
“前輩可知他是去哪裏,做了什麼?”華子清又問。
呂乘風搖頭道:“這我就不知了,他一出去,我也就走了。後來就是聽到這裏吵嚷,才趕過來的。”歐陽明冷笑道:“不是想一窺孫道長的神功嗎?孫道長就在殿內,有這麼千載難逢的良機,哪有不下去看看的道理?”
呂乘風臉色一寒,“你有話不妨說清楚,不用遮遮掩掩的,莫非你想說是我殺害了孫道長?”歐陽明笑道:“呂前輩這是哪裏話,我怎會懷疑您呢?再說心中無鬼,何必多心,就算是下去窺看幾眼,也不見得就會殺害孫道長嘛。”
呂乘風冷哼一聲道:“若說暗中窺伺,還得說是你們白馬刀門的人呢。”
歐陽明臉色一變,“你說什麼?”呂乘風道:“我隻不過一時邪念,想窺視也沒看成,貴派中不是有人一直躲在棵大槐樹上,偷聽旁人說話直到半夜嗎?我沒說錯吧,桑師侄?”他說著將手指向桑奇。
在場諸人為今夜這連番的意外驚呆不已,而其中尤以徐炎吃驚為甚,“原來那個黑影是他,聽呂前輩的意思,這人伏在那裏時辰不短了,說不好他是一直跟蹤著清兒來的,這麼說的話我和清兒一晚上的交談隻怕全被他聽了去。好在我們應當沒說什麼出格逾禮的話,唉!沒說又怎樣呢?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對他來說,隻憑我和清兒半夜小園獨處這麼久,就足以是不赦的罪過了。他此刻心中,還不知怎麼恨我呢。”
桑奇被他道破行蹤,窘迫異常,“你,你原來早就看到了。”
華子清道:“桑師兄,看來此事是真的了?”呂乘風道:“你雖刻意隱藏,但武功畢竟還差著火候,須還瞞不過呂某的眼睛。隻是你既不願現身,我當時也就沒有說破而已。怎樣,人家在裏麵風花雪月,你一個人像個夜貓子似的隻能縮在樹上乾看著,滋味如何?”
他這麼一說,桑奇本就心頭鬱積的火氣一下子被拱了起來,剛要發作,豈知徐炎忍不住道:“呂前輩,您說我沒關係,可範姑娘畢竟是您故人之女,還請嘴下積德。”他這麼一說,自無疑是承認了與範清華在惜園中的事了。
呂乘風道:“哎,徐師侄,你那歐陽師兄方纔不是說了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哪個說你做見不得人的事了?那惜園之中,名花異草無數,今夜又月色怡人,除了老天不識趣,沒下場雪下來,我說的‘風花雪月’哪樣不對?”他因為理虧之事被當眾揭出,身為江湖成名人物大失顏麵,是以心中惱恨歐陽明,恨屋及烏,連帶著白馬刀門都看不順眼了。如此揭露攀扯他們,既是為了報復歐陽明,也是為了在眾人麵前“將功補過”,以便將大家的視線從自己身上挪開,多少挽回點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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